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难安覆冰下 为什么这么 ...
-
第十天下班时,工作面板右上角照例弹出了日效率排名,内容与以往略有不同。
“恭喜!今日处理速度排名前15%,专业高效,表现优异!现您已被授权进入甲区辅助工位,请于明日09:00前完成权限激活。感谢您的专业判断与付出,每一次确认都是对生命尊严的守护。”
单戎霞一头雾水,但还是点了确认。
次日,她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安检后,地面光标将她引向了另一道走廊。与之前的工区不同的是,甲区多了一道门禁,右侧的红色锁样光标在识别了她的掌纹和虹膜的瞬间变绿,雾面玻璃敞开,温度似乎又降低一些,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光标的终点仍是一间独属于她的舱室,基本布局和之前一样,但检测台更大,台面两侧多了固定臂,金属关节顺滑折叠。台面上方悬挂着一组更精密的扫描仪阵列,透镜排列密集,蓝光幽幽闪烁。
落座的同时,全息面板亮起,左上角她的编号后面多了一个后缀:“甲-辅”。
第一条工单解锁,传送舱滑入,舱门打开,舱体内,蓝光勾勒出人体轮廓。这一环节中的标本与之前相比,头部两侧多了银灰色的电极片,薄如蝉翼,沿着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耳后。
女,二十岁出头,五官清秀,面部肌肉平缓,嘴角自然下垂。
全息面板弹出一组数据:脑电波、意识活性指数、神经连接密度。
意识活性指数为0.00,已确认意识终止,处置栏的选项与之前环节有了变化:意识激活,意识数据提取。
此刻,只有意识激活的选项是可以点击的。单戎霞的手指悬在面板上方,启动了意识激活程序。
电极片发出紫光,面板上的意识活性指数开始变动——0.00,0.03,0.07。
数字跳动极其缓慢,像从深海打捞重物。
0.12,0.19。
面板上的脑电波曲线从一条死平的直线开始出现波动,先是低频的长波,然后更高频率的波形叠加上去,水面泛起涟漪。
0.41,0.48。
女人的眼皮颤了一下,几不可察的幅度。
厚重的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上浮。
0.52。
面板弹出提示:“意识活性已达提取阈值,请在十秒内确认执行意识数据提取。”
那东西没能冲破冰面,只在模糊地带发出闷响。
单戎霞看着那个数字,她很清楚这代表什么——高于0.30意味着存在可辨识的神经组织活动,高于0.50意味着意识可能重建。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的意识被重新激活了,虽然距离清醒还很远,但她的大脑已经开始试图重构了。甚至可以说,她的意识现在是活着的。
而单戎霞预感,后面的意识数据提取程序,是在将她的意识提取完成后,再次将这个数字归零。
复活,夺取,切断,这与杀人无异,她下不去手。
“操作倒计时——十——九——八——”
紧接着,她又意识到,即便倒计时结束时她没有确认,激活程序结束后,这个女人的意识活性还是会归零,还会导致她来到甲区的第一条工单就显示异常。
倒计时五秒时,舱室四壁红灯闪烁。
“五——四——三——二——”
末一秒,单戎霞深呼吸,点了确认。
面板上弹出进度条,蓝色的光从左向右缓缓推进,意识活性维持在0.50上下微微波动,像心电图的小幅震荡。
进度条走完,面板切换到最后一步:“提取完成,激活终止。”
于是意识活性开始变动,0.50,0.48,0.43,像水位在安静而不可逆地下降。
0.38,0.23。
不知是否错觉,她似乎看见女人的眼皮又颤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微弱,像是深海鱼在沉回水底之前看了一眼海面的浮船。
0.11,0.04,0.00。
曲线变平了,电极片光亮熄灭。
标本纹丝不动,但单戎霞却切身感受到,她的灵魂像被抽取的血液一样,一点点从身体里离开了。
面板弹出:“处置完成。”
传送舱闭合,标本滑走,舱室恢复了寂静。蓝光、无味与恒温中,单戎霞出神良久。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反复攥拳再张开,颤抖一时未能平复。但她必须提高效率,以争取获得更多权限的可能性,于是,她马不停蹄地继续工作。
第二条,第三条......
只有第一个人的眼皮有过颤动反应,后面的工单未见类似情形,以致她甚至怀疑自己第一条工单时看到的反应也是幻觉。她不知道是后面的标本意识被激活后确实没有产生可见反应,还是她自动忽略了这种活跃迹象。
第十四天,单戎霞在甲区的工作已渐趋机械。传送舱滑入,舱门打开,激活,提取,归零,移走,下一个。她开始省略一些动作,视线不再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不再看意识激活过程中那条慢慢复苏的曲线,不再在归零阶段盯着数字下降,点击确认的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
她的效率排名稳保前15%,但难以突破,而时间在飞速流逝。
每日夜里回到家,她匆匆洗完澡便倒进床里,闭上眼,那些脸孔在黑暗中排列成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电子画廊。
她不敢关灯,失眠是常态。只两周,头发掉了很多,裤腰松到需要多扣一格。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发出警报。
第十五天中午,她囫囵吃了几口饭,环视四壁,只觉胸闷难耐,一刻也无法在此多待。
工区明文禁烟,但她急需尼古丁,只好揣着烟无头苍蝇般乱转。
一路摸索,终于在五楼走廊中段找到一处似乎解禁之所,标识牌上写着“休憩花园”。推门而入,是个静谧的空中花园。植被茂盛,空气新鲜,她找了个角落坐下,心不在焉地连抽了三支。
正当她起身将第三只烟头收进自己的便携烟灰缸时,藤蔓墙体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里全区禁烟。”声音低沉,语气平和,不带情绪。
她猛地回头,透过绿影看到一身深灰色西装。
“我没有在工作区域抽。”说着,她飞速将便携烟缸塞进了工作服内袋。
“这幢楼里没有非工作区域。”
“那……麻烦您别跟上面说,”她的语气立即切换为局促卑微,“我刚借调过来,不想因为这种事被退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下不为例。”
“谢谢谢谢,”她鞠了个躬,幅度比必要的大了一些,“改天请您吃饭。”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单戎霞赶紧转身离开此地,一步不歇地穿过连廊,拐进电梯,门关上后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
都甫。
和档案照片差不多,但又有些区别,比她想象中的温和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平易近人。
第一次接触,比预想的顺利。
当天下班后,单戎霞去见了安入林。
安入林安静听完她汇报的情况,没有表现出意外。
“进度太慢,有没有能接近核心区域的机会?”
“或许可以从人入手,我注意到一个高层。”
“谁?”
“都甫。”
安入林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认识?”
“还不认识,但我认为这个人应该非常了解陈写银的情况,可能可以考虑沟通。”
“你的意思是,让他开口?”
“对。”
“问题是怎么让他开口。”
“我可以试试。”
安入林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愁眉深锁良久。
单戎霞盯着他:“为什么这么愁眉苦脸?”
头顶传来水滴声,他欲言又止。
“你觉得我搞不定?”单戎霞莫名不悦。
“其实有一个捷径,”他开口,仍有些犹豫,“但你最好考虑清楚再决定。”
“这还有捷径呢?”
“你知道都甫的背景吗?”
“我瞥到过一眼,软体机器人研发部部长,陈写银以前的直属上司。”
“你掌握的这些信息不足以让他开口。都甫的前一任部长叫邬念,从我们截获的信息来看,他们俩不是单纯的工作关系。后来邬念死了,都甫接任。”
“死因?”
“官方死因是突发疾病,但时间线太巧了——邬念死后不到一个月,都甫就坐上了部长的位置。有理由怀疑他跟这件事有关系,但没有证据。”
单戎霞的神情严肃起来。
“我用这个事情去威胁他?”
“不,这没有用。”
“那你的捷径是指?”
“你来当邬念。”
“什么意思?我假装自己是邬念转世?”
出乎单戎霞意料的是,安入林点头了。
“你开玩笑吧?这能骗得了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吗?”
安入林神情笃定:“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你们有多少邬念的资料能让我参考?就算有,我哪有那么好的演技?”
安入林摇头:“光靠研究资料去模仿,肯定骗不了一个和她朝夕相处的人。”
“所以?”
“所以不能模仿,而得是真的。”
“我没听懂。”
“我们有邬念的部分记忆。”
单戎霞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渗透敦华数据库的时候,拷出过一批记忆档案,邬念的是其中之一。不完整,但或许够用。”
“你要把别人的记忆灌进我的脑子里?”
“对,”安入林望着她,“想必你也并不惊讶。”
屋内的寂静被下水道水流涌动的声音填补。
“怎么操作?像存储卡一样载入?”
“不,不能一口气灌输,人脑不是档案柜。每一段记忆都挂着情绪和感官,一次性把大量记忆塞进去,接收者会崩溃。”
“那怎么做?”
“一段一段来,像喂药,或者说……像播种,像建造。先给一个画面,让它扎根,再给一种气味、一段声音,逐步累积,让你的大脑接受,再自行建立连接。”
“需要多久?”
“可长可短,取决于接收者的状态。”
“什么状态效果最好?”
安入林仔细看着她。
“不设防的状态。人清醒的时候,大脑有防御机制,外来的记忆会被排斥,扎不住根,地基也就不稳。而接收者越疲惫、精神防线越脆弱,记忆就越容易着床。”
“所以我现在这个样子,”她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正合适。”
安入林没有否认。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他没有回答。
单戎霞点上烟,吸了一口,盯着烟雾的轨迹,视线飘向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会是什么感觉?”
“据说就像做了一些极其真实的梦。”
“就这样?”
“不只这样,”他顿了顿,“时间长了,那些记忆会和你自己的记忆和感知混杂,界限模糊。”
“能避免吗?”
“只能说,自我意识强的人或许能凭借理智区分,但无论如何,时间长了,融合会越来越深,想区分或去除都会很困难。强行剥离的话,甚至可能会连带自己原有的记忆一起消失。”
“融合到什么程度会去不掉?”
“没有确切标准,每个人不一样。”
一支烟燃尽,单戎霞仍未开口。
地下室的灯管嗡嗡响,天花板又有水流淌过。
她想到兰祈恒的涤洗档案——十二月二十日,涤洗申请已批准。十二月三十日,涤洗已执行。
当时的他,重度抑郁,出现解离症状,自我感消失,痛苦至极。司法系统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送上了一份选择,而现在,反制组织为她送上了另一份选择。
“副作用,”她说,“除了界限模糊和不可逆可能性,还有什么?”
安入林说话的方式变得更为谨慎:“你的感情可能会失控。因为,记忆或许可以被区分,但情绪不能,你可能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强烈的感情,做出非自己本意的举动,甚至有被记忆原主夺舍的感觉。”
单戎霞的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她被接入邬念的记忆,那些原属于邬念的记忆和情感便会寄生于她的意识,甚至逐步侵蚀她。那么,陈写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我有多少时间考虑?”
“最近风声很紧,你最好明晚前给我答复。”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而且,我现在的状态是最佳窗口。再拖下去,要么我崩溃退出,要么我适应了不再崩溃——两种情况都不利于植入。”
安入林点头:“单医生,你说得很对。”
“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