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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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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比商晓烟计划的婚事来的更早的,却是柳清梦的婚约。
商晓烟甫一赶回苏州,就从季景那里得了消息:“商老爷现下传了梦小姐和蝶生少爷到书房,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
“我现在就过去。”商晓烟刚放下装行李的箱子和一包糕点,还没歇口气,周慕音就甩着绢子走了进来:“你要去哪?”
“母亲。”商晓烟恭敬地低下头。
季景也跟着叫了一声:“夫人。”
周慕音却没有什么好脸色,她厉声道:“跟我过来。”
商晓烟悄悄给季景递了个眼神,回了一句,“是。”
周慕音一路沉着气没有说话,商晓烟见她没有带一个丫鬟在身边,心下便有几分猜测。
果不其然,房门刚闭合,一记响亮的耳光先一步打在商晓烟的脸上:“我听说前阵子水里淹死了一个小混混?”
“数月之前的事情了。”商晓烟低着头,仿佛此事与她无关。“是一个少年失足溺水。”
“失足?”周慕音笑,她甩手打掉了商晓烟头上的银钗,那是商音好送的生日礼物。
“整日里穿金戴银的,却尽做不符合身份的事!”
“母亲,前些日子陈管事一家老小莫名被火烧死了,只好换上了您周家的管事来打理那二十间铺子。”商晓烟缓缓抬头,干脆把头发全都散下来:“说起来,我的身份和本事都是母亲教的。”
“商晓烟!你胆子肥了是不是?我叫你解决陈管事,是为了复仇大计。你杀了那个黄毛小儿,却是为了一己私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不能动音好,才杀他出气!”
“养不熟的东西,我教你杀人,却没教你滥杀!”
周慕音狠拍桌子,头一遭发这样大的怒。
商晓烟十分懂事地跪下,并磕了一个响头。
“晓烟知错,请母亲责罚。”
“哼,眼下的计划正需要你来执行,你将功补过就是。”周慕音又将她扶起来,左右那个少年也不是什么好人,既然警察查不到商府来,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商殷华现在想把清梦拉进来牵制我,你怎么看?”
商晓烟拍拍衣服上的灰,不疾不徐道:“父亲知道柳姨是您的挚友,便想出把清梦嫁给蝶生的法子。以为她变成了您的儿媳,您对商家下手便会多一分顾忌。
但换个思路想,蝶生是您和父亲唯一的儿子。不论是商家家产落入您手,还是落入父亲手中,最后都是归于蝶生的。”
“你的意思是,不必阻止?”
“是。”商晓烟点点头,“父亲不是正在安排蝶生年后去法国学习的事吗?若指了婚,便叫清梦跟着他一起去法国。待他们从学校毕了业,再叫他们回来。到时候商家早已变天,婚约作不作数,还是您说了算。就是撕了婚约也无妨。”
“说的也是。”周慕音盘算着,柳清梦还未及笄,指了婚也不能立即嫁进来。到时候若是两个孩子相处的好,嫁给蝶生也不委屈她,若是蝶生另有心仪之人,那孩子看着好说话的很,随便找个由头毁约应该也没什么。
她如今没爹没娘,将来再作主挑一个好点的夫家也就是了。
周慕音松下一口气,摆摆手道,“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商晓烟弯腰捡回地上的银钗,点头出去了。
她跨出院门,略一思忖,还是抬脚去了前院书房。
原本打算阻止,可再一想,嫁给商蝶生便有理由把柳清梦送走,远离这场纷争,也不算没有好处。
自柳清梦入府以来,商蝶生对柳清梦的上心她都看在眼里。或许,这门亲事歪打正着,会合了所有人的心意。
……
“小姐。”季景在书房门口见到灰头土脸的商晓烟,拿出帕子递给她,“夫人是拿您撒气,还是……?”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忍受几个月就是。”商晓烟擦了擦脸,简单地将头发挽起来:“许是从商殷华那里碰了软钉子,才寻个借口找我的茬。
“音好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还不至于动到她头上,杀那个混混不过是杀鸡儆猴,她被唬住就成了。周慕音还没有精明到忌惮我杀她儿女的地步,只是她习惯心中不平就来打我而已。”
季景皱着眉接过商晓烟手里的帕子,“倒不如叫梦小姐替您……”
“住嘴。”商晓烟瞪他一眼,“商、周两家的事情何必扯上她一个外人?”
“家族复仇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永无止境的,好在商家如今旁支没落,老祖母身体也不大好。往后便可以告一段落。
我也不是什么喜欢节外生枝的,计划完成后就是桥归桥路归路,断没有回过头来再找人咬她一口的道理。
季景,最好仔细你的舌头。”
商晓烟冷着脸将银钗也交到季景手里:“钗子沾了灰,收起来吧。我不要了。”
“那荷包……”季景指了指她腰间脏了的荷包,“需要我替您收着么?”
“不用,也不是什么娇贵的物什,洗两下就成。”商晓烟摘下荷包,往季景手里一塞,“等会儿再给我,别叫小梦看见了。不然又要拉着我问东问西。”
“是。”季景将银钗塞进口袋里,瞄着商晓烟有所缓和的脸色,心里战战兢兢地想:“银钗擦擦不也能用?”
“小姐这是明摆着偏心,非要张口闭口说梦小姐是个外人。实则是想护她在局外。”季景仔细收起荷包,“梦小姐若是嫁给三少爷,便可以替小姐报复周夫人,彻底毁了商家。可惜小姐不愿让梦小姐趟浑水。”
“自二小姐和三少爷长大以后,小姐就不怎么同他们亲近,现在满屋子里竟只剩下半路来的梦小姐同她最是亲厚。也难怪小姐护着。”季景摇摇头,瞧见柳清梦从书房里出来,便快步走上去:“小姐回来了。”
“阿姐!”柳清梦的眼眸陡然发亮,蝴蝶似的飞过去抱住商晓烟的腰,“这次去上海怎么去了那么久?”
“不是才五天吗?”商晓烟刮刮她的鼻子,如今的柳清梦留长了头发,刘海也长到可以用发夹别住,略微圆润的脸愈发可爱,商晓烟对自己养起来的孩子颇为得意,连带着刚才那点不如意也都抛掷脑后:“走吧,给你带了定胜糕。”
“哎呀,‘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算起来我与阿姐隔了十五个秋呢。”柳清梦亲昵地搂着她的胳膊朝院子走,“这些天阿姐不在,我也没有耽搁练字,宋先生昨日还夸我有进步。”
“不错,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周末的时候阿姐去布庄时带上我吧,我想去瞧瞧阿姐工作的地方。”
“好。”
商蝶生站在书房外看着商晓烟和柳清梦越走越远,又看向了没跟过去的季景。
他斜着眼睛,“你怎么不跟上她们?”
季景心想,他可不乐意当电灯泡。
“我送少爷回去吧。”
商蝶生一点头,“成。”
……
这边柳清梦跟着商晓烟回了院子。
商晓烟打开那包糕点,道:“是母亲总买的那一家,现在吃么?”
“吃。”柳清梦伸手捏了一块儿,笑眯眯地咬下一口,“商伯伯把我叫去问了好久的话,现在正好饿了。”
“父亲他问你什么了?”商晓烟给柳清梦倒了一杯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问我是否属意三哥,想把我嫁给他。”
商晓烟手握着水杯,指尖泛了白:“那你怎么答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摇了摇头。”
柳清梦伸出手去想要喝水,却发现商晓烟似乎在走神。
“阿姐?”
“没事。”商晓烟把水杯递过去,“喝慢点。”
“父亲具体问了些什么,同我详细说说。”
“我摇头之后,他又问了三哥同样的问题,三哥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直接说不知道。然后商伯伯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三哥,三哥愿不愿意娶我。
是三哥先表了态,他说愿意。
然后他们两个都看着我,我就问他们,嫁给三哥是不是还能跟阿姐住在一起。商伯伯说阿姐要嫁人,如果实在想见阿姐,或许以后可以住在阿姐家隔壁。”
“所以你答应了?”
“嗯。”柳清梦点点头,她尚且年少,还不懂得嫁娶是多么重要的事。她只知道女子嫁不出去会被街坊邻居戳一辈子脊梁骨。
既然必须要嫁人,那还不如嫁一个能让她日日瞧见阿姐的人。
“你去把练好的字拿给我罢。”商晓烟一时语塞,只得打发了她。
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商蝶生自然不必说,一个从小在深宅大院长出来的少爷,又是个没主意的软脾气。商殷华想指婚,他没有说不的道理。
柳清梦年纪小,没有爹娘在一旁出主意做打算,沈发南现下还在上海勉强撑着沈家,恐怕还没有能力毁了这桩婚认回柳清梦。
商殷华是吃准了这两人都没什么脾气,就算二人都不同意,也总能软磨硬泡地撮合到一起。
“原以为多聪慧,竟然在嫁人的事上马虎。”商晓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两个人都已点头,她若现在阻止,便是那夫妻两个之间的出头鸟,一枪一个准。
现在必须沉住气,方能成事。
商晓烟细细琢磨许久,无论这件事怎么发展,柳清梦心里没有商蝶生,因而嫁或不嫁,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可她竟然不大愿意让柳清梦嫁,思来想去,商晓烟打定了主意,隐姓埋名也好,认祖归宗也罢,她都会在嫁去沈家的时候把柳清梦带走。
商、周两家那些扯不清的纠葛,本就与她们两个无关。
星云黯淡,商晓烟吹灭了蜡烛却横竖睡不着。
她脑中一会儿闪过沈发南的脸,一会儿闪过商音好和商蝶生的脸,又想起当年周慕音把她关在黑屋子里对她软硬兼施地教她为自己复仇。
到最后,那些影子都模糊了,商晓烟只记起刚记事的时候,柳音好大着肚子坐在小院子里念《三字经》给未出生的柳清梦听。
商晓烟被外祖母催着扫院子,她便慢悠悠地扫,侧着耳朵听。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商晓烟翻了个身,被人贩子卖到商府以后,她便再没听过谁给她念《三字经》。
她见到的全是虚伪、利益、血腥、仇恨。
以至于她丢了很多情感。
比如“舍不得”,比如“思念”。
她以前舍不得和哥哥分开,现在不会了。
以前会思念那个爱打人的外祖母,思念阿娘和没出生的妹妹。
期盼着阿娘能来救她,并且告诉她不用再靠着害人生存。
但现在,她也不会了。
商晓烟早已经习惯了大宅院里的生活,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心思单纯的。
除了……柳清梦。
商晓烟想,为什么不告诉柳清梦自己也不是周慕音亲生的孩子呢?她在逃避什么?
如果告诉她,我是你同母异父的姐姐。
会怎么样?
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柳清梦依旧可以在嫁给商蝶生之后住在自己的隔壁。
又或者她依旧能把柳清梦带走,在沈家,她们便能住在同一屋檐下。
可她不愿意。
现在这样很好,她姓商,她姓柳。
什么关系也没有。
为什么呢?
商晓烟懊悔,为什么要把沈发南卷进来。
为什么想出金蝉脱壳的法子。
她不想让柳清梦嫁人,那么柳清梦会想让她嫁给她亲哥哥吗?
姐姐变嫂子似乎未尝不可,但……心底就是不快。
月亮被乌云遮盖,见到商晓烟房内蜡烛熄灭,柳清梦亦是一夜未眠。
那本蓝皮无名的小说,直教她脸红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