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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认亲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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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不知是赶巧还是有心,沈家偏挑了这一天举办柳清梦的认亲宴。
宴会当晚,月明星稀,云层叠叠风休止,安静地似是故意停驻瞧着这场热闹。
“小梦。”沈发南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站在别墅门口,对柳清梦打了个招呼。
“嗯。”柳清梦微微颔首,但她没有直接进去,却也站在那里没了下文。
沈发南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那日他和沈烟吵架,惹得她掉了眼泪,虽说他认为自己的言语没有伤害到她,却总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
若是叫她知道了自己做过的事,她又会怎么样对他呢?
沈发南暗自叹了一口气,正想找个话题,就听见柳清梦先开了口:
“哥哥,阿娘以前教我背过一句词,‘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柳清梦低眉,房子里的灯光映在她脸上,这一瞬间便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还记得,她会背的第一首词,便是《临江仙·梅》。
“所以我真的认你这个哥哥了。”柳清梦想了一会儿,又缓缓地抬起头,难得地认真直视沈发南那双和她有些相像的眼睛:“阿姐那日说的糊涂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哥哥也不该当真。下次不要再说阿姐的不好了……不,哥哥,我希望,最好没有下次。”
沈发南听着,兀自叹了一口气。
如果四年前他阻止了那场车祸,商晓烟没有失忆,又或者他没有阻止商晓烟的那份心思。他和妹妹之间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隔阂。
但若让他眼睁睁看着一无所有的商晓烟把他妹妹拐走,那也是不能够。
他和商晓烟之间势必淡了兄妹情谊,但他也不会完全不顾商晓烟的死活还有柳清梦的痴心。
沈发南所做的最大让步便是给商晓烟一个千金的身份,安排她们重逢。
即使他隐约猜到这个身份会是野心滋长的温床,而柳清梦也一定会追着不放手。
沈发南拿柳清梦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心中有愧,也有疼爱。
他对这两个妹妹说不上成全,却也算允许了她们这种有悖常伦的关系。沈发南无奈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开宴的时间将近,宾客们就快到了,这时沈烟身边经常跟着的助理小婉这时候拿着名单过来找沈发南。
刚好兄妹二人的谈话也已经结束,沈发南侧过身,做了个手势示意柳清梦先进去:“小烟在正厅里。”
柳清梦闻言走进大厅,相较于那晚为沈发南和商蝶生接风洗尘的家宴,今日显得过于隆重了些。
大厅内金碧辉煌,天花板上垂挂的水晶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所有摆在长桌上的玻璃器皿全都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木地板面一尘不染,大厅的正中央用手工波斯地毯铺满。地毯上是一张檀木长桌,大约有五米长,桌子上盖着纯白色的蕾丝边桌布。
此时佣人们全都在围绕着长桌忙碌:桌子的四角分别堆叠摆放起空的高脚杯,一旁放上香槟、红酒、果汁等;沿着桌边摆上点心,一条长边及短边摆各种口味的糕,另一条长边及短边摆不同种类的饼干;桌子中央则尽是几盘水果、蛋糕。至于空出来的位置,则等着八点前十分钟再从厨房端来真正能饱腹的食物。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偏厅处还传来了留声机播放的乐曲。
柳清梦在正厅转了一圈,并没有瞧见阿姐。
正要去偏厅找,就听见沈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沉闷的“噔噔”声。
“怎么只穿着这一身就来了?”
柳清梦转过身,沈烟今晚特意把头发烫成服帖的波浪,还别了一个带钻的发卡。耳朵上坠着外圈镶着白钻、里面嵌着水滴型黄宝石的耳环。
一袭黑色的大裙摆礼服,好似夺目璀璨下一朵带毒的黑色罂粟花。
在袅袅香气中诱人乱心曲。
柳清梦恍神,随意地盯着别处,不自然地回:“不合适吗?”
沈烟挑眉:“自然不合适。”
柳清梦身着波浪压襟竹叶领的小包袖烟灰色旗袍,旗袍上绣着淡远山水,肩上挎了一只浅黄色方包做色彩点缀,及腰的长发低盘,两额边留了些碎发,鬓边几缕稍长的头发随意地垂在耳边。
沈烟瞧她不涂脂粉,却已然面色绯红,自己何时挂起的浅笑也不知,便牵过她的手往正厅外走:“我曾寻人为你定制了一件礼服,去试试。”
“容娘?”柳清梦偏过头猜测,可她没听容娘提起过。
沈烟立即松开了手,戳戳柳清梦的脑门:“她?”
“容娘说给你我一人定制一件旗袍,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想是最近忙着,我不曾叨扰。”
“也是,她帮衬我许多工作室的事情,确实忙着,连宴会都来不及。”柳清梦被戳了脑袋也不恼,伸过手去牵沈烟:“不过她说改日要与我们一同吃顿饭呢。”
“她要请客么,尝尝也无妨。”沈烟牵着柳清梦往外走,心里想着哪家的饭店做苏州菜好吃。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牵着手朝西边沈烟独住的那栋别墅去。
夏日的天长,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眼前是一片昏蓝色的朦胧,沿路的路灯已经亮了,但作黑乎乎一团的小飞虫总是有意遮住灯光。
这时吹来一阵温热的风,柳清梦轻嗅着空气中的草木香,不禁贪心地放慢了脚步。
沈烟似乎察觉到什么,浅笑着也走慢半步。
日子若能就这样慢悠悠地散漫过去,傍晚时分有淡淡的光影和浅浅的清香笼罩,不失为一段足够惬意愉快的时光。这段时间她们虽常常相见,却总是忙得无法多说几句交心的话。
此时恰巧偷闲,正因为难得和短暂,所以总叫人眷恋不舍,忍不住想要走得再慢一点。
但无论多长的路都会有走到头的那一刻。
柳清梦跟着沈烟回到别墅,天已经全黑了,而沈烟没有开灯。
“来这儿住过几天,总忘了问,阿姐似乎不喜欢在房子里开着灯。”柳清梦走在台阶上,心惊地搂住沈烟的胳膊。
沈烟自嘲地笑笑∶“我这人大概见不得光,所以性子里也趋暗避光,开着太亮堂的灯总是心烦。”
柳清梦将沈烟搂得更紧些∶“改日我便要在这墙面上安几盏灯,顺便拖着行李住进来,阿姐见着我,应该不会心烦了吧?”
“嗯。”沈烟笑笑。
等到了房间里,她打开房间最亮的顶灯,礼裙就摆在她房间最显眼的位置。
柳清梦走过去仔细瞧展示架上的礼服:是一件浅草绿的细吊带礼裙。
下裙分三层,内一层浅草绿的里裙,中间层是荼白色的纱,最外层的纱是纯白近透明的薄纱,好像还缝制了什么钻上去。
而腰身用碎钻和绿色丝线绣了几条柳枝斜向胸口处延伸,仿佛它们在春日里新生。
细肩带在肩头系的是蝴蝶结,柳清梦伸出手去摸,总觉得这条裙子好似有魂魄,跟活的一样。
“喜欢吗?”沈烟莫名有些紧张。
柳清梦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向倚在桌边的沈烟。
“不喜欢?”沈烟迎过去,她的衣帽间里还有一些没穿过的黑色礼裙,可以让柳清梦再挑挑。
但柳清梦却摇摇头,突然飞快地在沈烟的左脸上啄了一口,得逞后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喜欢,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
沈烟木讷了好一阵,柳清梦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活泼撩人,她这先抑后扬让沈烟的心跳差点停止。
平日里都是她去亲柳清梦,忽的被这么袭击一下,沈烟竟不知所措起来。
她慌忙甩下一句:“我去取件东西。”便落荒而逃。
殊不知,她这种反应称作——“害羞。”
沈烟的衣帽间和她本人一样沉闷,放眼望去乌压压的一片,衣架上的衣服无一不是黑色,只不过是款式不同,布料不同,点缀色有所不同——大概这就是多姿多彩的黑。不知道的还以为沈烟有什么黑色裙子收集癖。
沈烟走到这里时已经冷静下来,穿过一排一排的衣服,她走到最后一排中间的展示柜前。
柜台上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礼盒,是沈烟买下项链时老板包装用的礼盒。
后来柳清梦没收下这条项链,本该被扔掉的,可它陪着她和柳清梦一起经历了那场火灾还完好无损。就被沈烟找时间装回盒子里孤零零地扔在这了。
沈烟取了项链回来的时候,柳清梦已经换好了衣服,她正站在床边低头将裙角摆来摆去。
柳清梦想,如果她眼睛还没被闪瞎的话,裙子上应该是水晶烫钻。
这条裙子上的水晶烫钻在亮度和质量等方面皆为上乘,她猜,应该是最好的捷克烫钻。不过这种烫钻价格高昂,一般只在手表、包包这类配饰上做点缀,没有哪个人会把这么贵的钻用在穿不了几次的晚礼服上,并且用这么多。
“唉……普通的有钱人也许不会,但在沈家待了几年的阿姐做这种事,好像也并不奇怪……”柳清梦的整颗心都在滴血,她觉得自己穿的不是一件轻薄的晚礼服,而是沉甸甸的金子。
如此高贵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饶是从来视金钱如粪土的柳清梦也止不住碎碎念:“这件裙子应该是手工定制的,得多少大洋?这么多钻,阿姐是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搬到我身上吗?这条裙子设计的真是好看……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我今天连妆都没化,实在是辜负了它。”
“穿着可还合身?”沈烟的声音陡然响起,盈盈笑脸地走过来。
“嗯。”柳清梦抬头,福至心灵地问:“阿烟,好看吗?”
“好看。”沈烟的眼睛里满是柳清梦的瑰丽,她的心头第一次浮现一种奇妙的感觉,不再是溺水的窒息和突如其来的心悸,而是泛舟行于湖上,采莲问柳中,心旷神怡地呼吸起婀娜春色。
柳清梦满意地瞧着沈烟眼里的自己,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仿佛在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你那日回去,是找容娘拿我的尺寸?”
“总是那么聪明。”沈烟松开柳清梦的怀抱,慢慢把柳清梦的手心朝上翻过来,放了什么晃眼的东西上去。
“项链?”那条黄水晶项链静静地躺在柳清梦的手心里,还带着沈烟的余温。
“被你拒绝的见面礼。它似乎有些不甘心,所以要求我再送一次。”沈烟怀着期许地看向柳清梦,“接受吗?”
“嗯。”柳清梦毫无疑问地点头,眼神却不聚焦地盯着项链出神。
半晌,沈烟叹了口气:“我给你戴?”
“啊……呃……好。”柳清梦语无伦次地答应。
沈烟拿回项链,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柳清梦的后脖颈,弄得她有点发痒。
头发被拢到一边,柳清梦玩了一会自己的头发,却听见沈烟指着她身后的床头柜问:“那是什么?”
“我的怀表。”柳清梦回过头想要去拿,她刚才取下怀表后忘了将怀表放回包里。
可沈烟却先一步拿到怀表,那块怀表先前一直在柳清梦脖子上戴着,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隐约透着光泽。
沈烟拿到手后没有还给柳清梦,却是鬼使神差地打开怀表,“咔哒”一声,里面分明躺着一张黑白色的合照。
照片上不是别人,正是她和柳清梦。
或许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十几年前的商晓烟和柳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