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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吵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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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熟悉的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沈烟暼着眉问唐泽明:“没伤到骨头吧?”
“没有。”唐泽明皱着眉,沈烟和柳清梦刚来找他的时候,沈烟脸上的血吓了唐泽明一大跳,连忙给沈烟做了个全身检查。
“你除了肩膀上有淤青,其他地方都还好——我说你能不能别穿高跟鞋了,那么细高的跟,你就不怕打架的时候崴了脚?”唐泽明无可奈何地叹气,实在是拿沈烟没有办法。
沈烟白了他一眼,道:“我问的是柳清梦的胳膊有没有伤到骨头,我自己骨头碎没碎我能不知道?”
“哟!”唐泽明听了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想着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呐,沈小姐竟然主动关心起自己的病情了,原来不是啊。呵,你能知道自己骨头碎没碎?我可一点也没看出来沈小姐能知道什么是疼。”
唐泽明撒完了气,见沈烟不作声,又偃旗息鼓地悻悻道:“柳清梦的胳膊没事,还差一点才骨折,现在护士给她做了处理,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和她呀,都老老实实在家休养吧,别再出去乱跑了……我们中心医院真承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跟做慈善似的三天两头往医院住,不心疼自己的身体也心疼一下沈发南的钱包……哪次医药费不是他……唉……他有你们这两个妹妹,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都说是祸躲不过,你有这功夫操心沈发南的钱包,不如提高一下你的医术,毕竟我要是真残废了,保不齐会做一回蔡恒公。”沈烟转身就要往外走,柳清梦还在病房里,现在得知她无碍,得去看看她。
唐泽明听见门“咣”的一声被关上后,叹息似的摇摇头:“还做蔡恒公呢,我也不是扁鹊啊……哎,治疗你沈小姐,提高医术可没有用,只有多派点人手才有用。”
说完,唐泽明疲倦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
翌日的病房里,沈发南连夜赶回了上海。
见他一个人站在病床前黑着脸,沈烟问:“商蝶生呢?”
“他去找江耀了,你砍伤了那群人,我让他去问问江耀用不用负责。”
“哦。”沈烟心中明了:他说着是问江耀用不用负责,实际上是让商蝶生去敲打江耀的。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沈烟走到病床旁边,牵住了柳清梦的手:“他们这一番只能算寻衅滋事,恐怕只会关上几天。是随便拖到巷子里解决还是……”
“不用那么麻烦,杀人太累手,警局的厅长和我熟识,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直接判罪枪杀就行了。”沈发南瞧柳清梦乌黑的瞳仁听见‘枪杀’两个字猛地一缩,揉了揉太阳穴又道:“小梦,你会不会觉得这样太残忍?”
沈烟已不知何时悄悄牵住柳清梦的手,她也认为当着柳清梦的面讨论如何杀人恐怕会吓着她,此时听沈发南开口,沈烟也低下头去看柳清梦:“如果你不忍心,那就……”
“不。”柳清梦拽着沈烟的手轻轻摇头:“他们要杀我们,这次没杀成就还会有下次,趁他们没得手就该赶尽杀绝以防后患。”
“只是我在想他们不认得我却还要杀我,倒和叶晋华一样……是不是叶晋华背后,还有什么人?”
沈烟和沈发南俱有微惊,他们从没想过“赶尽杀绝”这四个字会从柳清梦嘴里说出来。
“小梦说的有道理,等我捉到那个为首的人,查清楚后再杀。”沈发南和沈烟交换了一下眼神,先行去查刺杀的事。
沈发南走后,沈烟也没急着松开手,柳清梦的手没有二两肉,瘦得快只剩皮包骨了。
“柳清梦。”
“怎么了?”柳清梦抬头去看沈烟。
一双漆黑的眸子无辜地看着她,沈烟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去抚她散乱的发丝:“若是知道你来上海三番两次的有杀身之祸,沈发南一定会阻止你。这几次生死是不是吓到你了。”
“阿姐是觉得我建议赶尽杀绝不像我会说的话?”柳清梦一向聪明,她没有经历过什么世间险恶,却不代表她还是十五六岁天真的少女。
“嗯。”沈烟不想隐瞒自己的想法,干脆点头∶“虽然你的建议和我们想的一样,可如果是你产生这样的想法,不禁让人诧异。”
柳清梦笑笑,他们怎么总把她当孩子看。
“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还有几个月我便要二十九岁,算算年纪,小孩子们都该称我一声‘阿姨’的。你和沈……沈发南总是保护我,是不想让我手上沾血。我虽然手上干净,却也是见过血,并且不介意的。你提剑砍人的时候,我总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替你一剑杀了他们……阿姐,我并非温室里的花朵,没那么娇嫩。”
沈烟闻言松开了牵着柳清梦的手,沉默良久方道:“你和沈发南不一样,他是靠着杀人耍狠才撑起整个沈家,走到如今的。而你不需要想着杀人这些事,他们……太脏了。
柳清梦,我们不是将你看作孩子,只是想尽己所能让你干干净净的活在阳光下,沾血的事情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沈烟生怕柳清梦在她和沈发南的熏陶下心性有所改变,柳清梦可以嚣张跋扈,却不能想着杀人。
只有杀过人的人才知道,双手沾满鲜血,是多么的难以入眠,噩梦袭扰。
“可是阿姐,你受伤了我会难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我当然是知道的。”柳清梦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她看向沈烟的眼神中只剩下伤心。
沈烟见她哭,愣了一下,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我……我只是……你别哭行不行?我只是怕你被我们给带坏了,杀人罪孽深重,想来你……你是忌讳杀生的。人一旦起念,就很容易生根发芽。你的手是握笔设计衣服的,不是用来拿剑的,下次那种话就别说了……所有想害你的人,我和你哥哥都会解决。我从来都不怕痛,受伤也没事,你不用操心,还有唐泽明呢。”
见柳清梦面色越发冷下去,沈烟更慌乱了,她只好退了一步,道:“是我话说重了。”
“没有。”柳清梦垂下眸,一如冬日里枯瘦的柳枝。
“我明白阿姐的苦心,只是阿姐怎么会不怕痛呢?我每次眼睁睁瞧阿姐受伤,便心如刀绞。你背后那十几道的伤疤,我偶做噩梦时想起,连呼吸都是痛的……阿姐,我清楚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从工厂那场大火开始,你就可以不用管我。可你接连为我受了那么多伤,我该拿什么还你?”
沈烟心里涌上一丝苦涩,听季景说她曾想要为自己殉情,就该知道她是个小疯子。
“还什么还?你又不欠我的。是我自己愿意,你那么放在心上干什么。”
“阿烟。”一颗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打在纯白的被子上,迅速晕染开去,洇了一团灰。
柳清梦轻缓地喊完这一声,又掉了几滴泪:“幼时,我娘教育我,别人对我的好都不是无缘无故的,那叫做人情。对我好,我便欠了人家的人情,必须记着还。
你和我无亲无故的,那年在商家百般护着我,如今在上海也护着我,沈发南对我好是因为他是我亲哥哥,你不是我亲姐姐,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商蝶生和商音好做了我这么多年的哥哥姐姐都没有为我拼过命,就连吴寒和季景也没有。
算上商家那一年,我们不过相识一年多。打从一见面我就欠着你的人情,我不能不还,可我又能拿什么还?”
说着,柳清梦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沈烟:“我的真心你不稀罕,我说恨不能帮你杀人你不乐意,我的命给你——你要不要?”
沈烟半晌没有说话,不知道柳清梦哪来这么多歪理,保护她就保护了,谁有空算计她的人情。不过是自己情愿的事,怎么惹得她哭成这样?
见沈烟低着头不开口,柳清梦自嘲地笑笑:“也是,我的命又不值钱,给你你也没用,倒也多余。”
沈烟这会子终于抬起头了,她听着柳清梦自嘲,心里突然蹿出一股火来,第一次对柳清梦动了怒:“胡说什么,你的命金贵着呢!整日里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还拿着自己的命去要挟别人!柳清梦,你自己也说了,打一见面我便惜着你的命,什么叫没用和多余?我要了你的命不能炼蛊也不能解剖的,你该把你自己的命仔细收着好好疼惜!只要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最大的用了!”
“阿姐……”柳清梦错愕地看着沈烟,恍惚中好像听见了自己错乱的心跳声。
“柳清梦,你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我那日里坐着轮椅来跟你说‘我若是项羽,定不会叫虞姬自刎兵营。’你道是什么意思?我哪怕是四面楚歌马上要死了,也要想尽办法让你活下去!你瞧了《霸王别姬》里虞姬哄走项羽的剑自刎,项羽后来在乌江自刎时,除了因为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就没有一丝因为虞姬的死而心生去意吗?
别总想着自我牺牲,只要你好好的,珍合灵片我都不必再吃!”
沈烟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又总觉得这些话说的不合适,思绪一下子变得乱七八糟,她没办法仔细琢磨自己的话,也不敢看柳清梦的反应。
柳清梦要是被自己这样大声责怪,说不定会难过好一阵,要是往心里去了,又该哭上半天。
她不想再看见柳清梦的眼泪,只好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病房,转身前,还欲盖弥彰地道一句∶“打从你一出生,我就是你姐姐。没什么欠人情的事,也不必总惦记着还。”
“你喊我阿姐,我就有责任护着你。”
柳清梦怔了许久,才回过味来。
她又哭又笑地摸摸衣领里藏着的怀表,第一次见阿姐为自己这样鲜活的生气。
怎么说呢?虽然被训了,但她认真发脾气的样子怪可爱的。
……
沈烟这边正在气头上,全然不知柳清梦这会子倒是个没心没肺的了。
不过她生了气也不忘正事,一路寻到了初识清的病房。
许遗梦正坐在初识清的病床边默默流泪。
听见沈烟的脚步声,许遗梦慌忙擦去眼泪,挤出一丝笑:“沈小姐?”
“是我。许小姐……初老板情况可还好?”沈烟一脸担忧地走了进来。
许遗梦再也笑不出来,苦着脸道:“捡回一条命,却……还没有醒。”
“也许是舟车劳顿,再加上排练紧张,这会儿得了空能好好睡觉,初老板贪睡才没醒的。许小姐宽宽心罢。”沈烟端来一把凳子,坐在了许遗梦的旁边。
许遗梦听她安慰自己,并不似传言中那样不近人情,心有感激地道:“多谢沈小姐安慰。在西楼时我见沈小姐和你身旁那位穿绿衣服的姑娘好像受了伤,可还有大碍?”
“我们没什么事。只是瞧初老板伤得重,我便来看看。”沈烟回以微笑。
“说起来我倒要谢你,你让你手下的人做了人形担架,才让识清免了颠簸少流些血。改日我一定要登门道谢的。”思及沈烟的帮助,许遗梦放下些许防备,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
沈烟摆摆手道:“许小姐太客气了,不过是我刚好带了几个强壮的人出来,这点举手之劳不算什么。只是……许小姐命人将西楼围住,是个什么意思?”
“沈小姐有所不知,这瑞春班人心不齐,那剑开了刃,定是瑞春班内部的人作的鬼,所以我才立即命人围住,打算秋后算账。”许遗梦说完,疼惜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初识清。
沈烟当下就明白了为什么要秋后算账,而不是立即追查。她十分体贴地道:“西楼里除了暗害初老板的人,还有想要杀我的人,我正要去西楼寻找线索,查明白他们为何杀我,我看许小姐当下走不开,若是秋后算账难保江警长认真对待初老板被害的事,不如我帮着你一起查了?若是查出来,许小姐再请我吃顿饭也未尝不可?”
“那便多谢沈小姐了。”许遗梦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想起那个让沈烟不顾一切保护的女子,她又问道:“那沈小姐的妹妹呢?她留在医院可有人照顾?不如我派人帮你照看她?”
“许小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她伤的不重,我自然是带着她的。”沈烟笑笑,把柳清梦一个人留在医院她终归是不放心,刚才来的路上还通知了唐泽明去柳清梦的病房外守着。
“沈小姐……我瞧着你妹妹,很像民申时报前段时间采访的设计师柳清梦?”许遗梦对那抹水绿色的身影感到熟悉,这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就是柳清梦,许小姐好记性。”沈烟微笑着。
“那……她不是你亲妹妹……我原先看你们那样姐妹情深,便觉得不简单,原来……沈小姐也喜欢……?”许遗梦的眼睛陡然发亮,说这话时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不是,她的确是我妹妹。她母亲是我父亲的续弦夫人,后来母亲离开了沈家时怀了孕,一个人生下了她,今年她到上海来,我和哥哥才寻到了她。只是她毕竟与沈家不亲,才一直没有登报宣传,打算培养培养感情再宣布呢。”沈烟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表情上也不见恼怒和鄙夷,反而是认真和许遗梦解释。
她落落大方的模样倒让许遗梦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跟她道歉:“对不起啊沈小姐,是我乱猜,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不妨事的。”沈烟继续微笑着:“喜欢女人又有什么大不了?只管喜欢一个人就是了,哪管那个人是什么性别?”
“沈烟小姐!我真是太感谢你这句话了!”许遗梦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握着沈烟的手连连道:“其他小姐都因为我喜欢女人而歧视我,但又因为我父亲而不得不与我交好,我嫌她们虚伪至极。如今见了沈小姐才知道什么是知己,沈小姐往后若有苦恼尽管对我说,我定为你排忧解难!”
沈烟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什么波澜,她道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