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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退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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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季景长舒一口气走出医院。
刚才,沈烟挑着眉问他:“当年商晓烟跃车而下,你不仅是见证者更是她的帮凶。为什么当时商殷华和周慕音没有处理你,相反,你还能继续待在商家这么多年?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你背叛了她。对吗?”
沈烟的表情凝重,望向季景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栗。
季景知道,如果他真的背叛了商晓烟,不管她有没有恢复记忆,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凡事哪来那么多如果。
季景笃定道∶“当年小姐为了能让我留在商家照顾梦小姐,特意留了许多她的把柄给我,让我交给商殷华来获取他的信任。”
“有什么凭证吗?”
“没有。”
沈烟听后不再说话,若是依她的个性,她也不会再留下任何凭证,既然要和商殷华鱼死网破,又要保季景,就不能留任何会让别人抓住的把柄。
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烟思量再三,放季景回去。
至此,这场对话彻底结束。
其实,季景手中还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他并没有背叛商晓烟,只是,在沈烟的身份尚未明朗之前,他都不能轻举妄动。
关于这件事情,最大的知情人就是沈发南,可他又是沈烟和商晓烟之间关联的幕后操控者。是他救下商晓烟,又说商晓烟死了。是他寻回沈烟,还安排沈烟和柳清梦见面。
季景不能打草惊蛇。
那么……找吴寒?可她那样不愿意出卖消息,季景也实在不想为难她。
想起吴寒还在家里等他,他摇摇头,开车回到桂花里。
慢慢查,总能找到线索的。
……
但病房里的沈烟可没这么有耐心。现在她除了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商晓烟之外,还要弄清楚她的生母究竟是谁。
这很重要。
沈烟拧着眉,想得头疼了便放松地偏过头,睁眼看见隔壁病床上的柳清梦,才想起她好像还在发着低烧。
傍晚来查房的医生说她要是过了今晚还这样烧下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了。
沈烟不禁忧心,叫来那个上次给她换药的小护士,吩咐她推来一把轮椅,再找来一张毯子,干脆坐在柳清梦床边守着。
“柳清梦。”沈烟轻轻叫了一声。
她本是个不信鬼神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合掌祈祷,就如同她梦里那般,乞求上苍能让柳清梦退烧。
“力气那么大,生病该好的很快才是。”沈烟开玩笑的神色柔和,如山峰初散的云雾。
想起被绑时柳清梦握住她的冰凉的手,沈烟将柳清梦的手握在掌心,正要放进被子里,却忍不住端详:柳清梦的手生的好看,但就是有一些被磨出来的茧子破坏了美感。她的手背太过苍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是画画磨出的茧子么。”沈烟看了一会儿,就把柳清梦的手塞进了被子里,叹了一口气后,便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在你眼里,我又是谁?”
沈烟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掩去她眼底莫名的情绪:“商晓烟的信里,时常问起你。”
“可她没有给你写信。你对她……是那样的感情。那么……如果我是她,又如果我不是她……再说,她不是商家的孩子……你该……”沈烟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柳清梦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而这份心思,偏偏和她既有关系又没关系。
沈烟取决不了柳清梦对商晓烟感情的对错,只有血缘,血缘能决定。
而沈烟呢,努力把自己和自己心里一团乱的想法置身事外,甚至于为了保护柳清梦而不惜利用她引蛇出洞。
但季景同她说的话让她不得不正视柳清梦了,她喃喃道∶“那时你才多大,约莫……十五岁?”
“商晓烟到底对你好成什么样,叫你十几年痴心不改的张口是阿姐、闭口还是阿姐……她在你眼里,真的就那么好吗?”
“但她实际上,也如你眼里见到的那样好吗?”
“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沈烟心中一团乱麻,她似乎在努力遏制着什么,但又好像失败了。
她颓然∶记忆这东西真是麻烦,有的太多吧,全是烦恼,一点没有吧,烦恼更多。
“你得赶紧醒过来。”沈烟念叨了许久的阿弥陀佛,觉得佛祖应该也没空搭理她,便干脆对着昏睡的柳清梦道:“你那么听商晓烟的话,是因为她对你好。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也得听我的话。听见没,赶紧醒醒。”
“再不醒过来的话……春天都要过完了。”
……
月明星稀的寂静深夜,柳清梦睁开眼后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沈烟向来睡得极浅,她的潜意识告诉她是柳清梦在动,于是她立马就清醒了过来。
“沈小姐?”柳清梦眨着眼睛,和沈烟四目相对∶“你怎么在这趴着。”
许是白天扯了太多谎,沈烟张口就来∶“护士让我看着你什么时候退烧。”
但她把话说出来就后悔了,医院里哪个护士敢让她做事?
见柳清梦愣住,沈烟连忙转移话题问∶“还烧吗?”
她伸出手去试柳清梦的额头,但她的手太凉,柳清梦下意识地往后仰:“等一下。”
沈烟的手就这么停在那儿,兀地愣住。
刚想收回手时,柳清梦却探着身子将额头贴上了沈烟的额头:“沈小姐的手太凉,恐怕也试不准,我阿姐从前都是这样试的。”
沈烟瞪直了眼睛,近乎呆住∶柳清梦的脸离她好近,近到她能感受到她轻微的呼吸。
“应该……不烧了。”沈烟躲开柳清梦的额头,抱着臂弯假装困了。
“沈……”柳清梦刚想说让她回病床上去睡,却听见沈烟冷冷地问她:“你从前总生病?”
“也没有,就是发烧有点勤快……”柳清梦苍白地笑了笑。
沈烟没接她的笑,这让柳清梦丈二摸不着头脑。
半晌,沈烟才开口:“口渴吗?”
柳清梦本想点头,但听着沈烟的声音总像还没睡醒,又摇了摇头,不想麻烦她。
沈烟睨她一眼,还是转身去够桌上的开水壶。
在倒水的“咕噜咕噜”声中,沈烟咳了几下:“许久没有喝水,不渴也喝点吧。”
“嗯。”柳清梦缓缓地坐起来,接过水“呼呼”吹了两口气,小口小口地将杯子里的水喝完。
由于她喝水的时候被沈烟盯得太不自在,只好闭上眼睛。
沈烟若有似无地上扬嘴角,又把嘴角压下去,作出一副家长的样子来:“别呛着了。”
“不会的。”柳清梦慢慢睁眼,将空杯子放回桌子上:“我阿姐告诉我,喝水的时候不要急,专心地喝,就永远不会呛着。”
“哦。”沈烟闷闷地应她。
柳清梦见沈烟不高兴,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又要赶两期的稿子了。
正当她要为自己辩解一二时,沈烟突然问她:“在你眼里,你阿姐是什么样的人?金枝玉叶的贵人?”
“不是。”柳清梦摇头:“阿姐其实并不像骄矜贵女,但若依我看来,她就似那皑皑雪山罢。”
沈烟好奇道∶“为什么是雪山?”
“阿姐不大爱说话,也不爱笑,眉眼总像积了多年的霜雪。太阳照着她的时候,雪便好似化了,变得柔和一些。不过阿姐就算板着脸教训人,也是温柔的;夜晚,月亮照着她,总映得她清清冷冷,有些孤独……如同结了霜。”
柳清梦说着,看向面前这张和商晓烟一样的脸,怅然道:“但不论何时,她于我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就像神秘的雪山。”
“柳清梦,雪是白的。”沈烟躲开柳清梦的眼神,她不想被当作商晓烟。于是,她戳破柳清梦的幻想,道:“你阿姐未必似雪那般干净。”
“我知道的。”柳清梦意识到自己不该看着沈烟怀念商晓烟,垂下脑袋∶“但在我眼中,阿姐就是如此含霜履雪的人。”
“那我呢?”沈烟忽然开口。
柳清梦还没来得及说上一二,沈烟摆摆手∶“算了,我不太想知道。”
“沈小姐。”柳清梦的眼睛里染着月色,浅浅地看向沉默的沈烟,她装作没听见沈烟的话,自顾自道∶“沈小姐像冰川。”
“说的有理。”沈烟淡淡地看了柳清梦一眼,目光中不见怒气,反见失意∶“雪没办法杀人,冰却可以。”
沈烟兀自推着轮椅,慢慢翻上自己的病床,不愿再和柳清梦说些什么。
“沈小姐。”柳清梦瞧见她艰难翻身的样子,愧疚地说道:“你背后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沈烟翻过身去,将后背对着柳清梦:“不必这样挂牵我背后的伤,我不在意,你也别太在意了。”
“对不起。”柳清梦望着沈烟的后背,难过地快要哭了:“我本来答应了你绝不出门,却还是出去了,因着你那日下午突然过来,我猜到我家附近有沈家的守卫,才……却没想到会被叶晋华绑架。”
沈烟本想解释说自己早就做好了局,转念一想,却紧着问道:“你在家时可曾露面?”
“我……我就去过后花园画设计稿,但那里是满墙的花,应当看不着我。除去和于主编见面,就没有了。”
“这么说,叶晋华没见过你,却能在大街上准确地把你掳走?”沈烟皱起眉。
“不过说起来。”柳清梦灵光乍现:“采访我的记者曾递给我一把黑色的伞。”
“伞?那等明天哥哥过来时,我叫他查查。”沈烟背对着柳清梦,轻轻合眼。
柳清梦却清醒着,跟沈烟聊起长天:“沈小姐,我们刚才还没聊完呢。”
“还有什么?”
“我说沈小姐像冰川,不是说你冷冰冰的,而是说你藏的深。”柳清梦叹息着,道∶“你看起来对人总没有好脸,笑也笑不到眼底里去。但你又是个心思很多很细,仗义体贴的女子。只不过,你把好的部分都藏在水下了,别人看不见。”
“别人看不见,你就看见了?”沈烟笑笑,什么叫仗义?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妹妹罢了。”
“但我听见了你和季景在病房里的对话。”柳清梦把话摊开道∶“上元节时,你根本记不得我阿姐,说明沈小姐你是在阿姐和季景断了联系后失忆的。”
沈烟顿时睡意全无,刚才的一丝感动消失不见,她冷声问:“所以呢,你现在觉得我是商晓烟?哦,不对,你一直都在揣测我是不是商晓烟。”
“可是柳清梦,你现在知道了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不管是商晓烟还是沈烟,都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我和她一样,只是你姐姐而已。”沈烟故意将“亲姐姐”三个字咬的极重,意图断了柳清梦的念想。
“不一样的。”柳清梦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姐姐和阿姐是不一样的。”
打更人的锣鼓声此时从远处飘过来,沈烟什么也没说,悄悄翻了身,见柳清梦果然在哭,只好把话说的更清楚些:“你要知道,无论我是谁,雪山也好冰山也罢,我都是我自己。记忆这东西,说有用也没用,但很多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会因为某段记忆而改变。
比如血缘,我虽看得淡薄,可它是任谁都不可更改的。季景跟我说,商晓烟曾经亲口告诉过他,她不是商家亲生的孩子。
所以就算我是商晓烟,我也有很大概率是沈临江的孩子,仍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姐姐。”
“你也不必再执着我是谁了。”
柳清梦听见这话,也停止了啜泣:
商殷华和周慕音对阿姐死后的反应,确实完全不像亲生父母所为。而季景又是不会对沈烟说假话的。
那么……
打更的锣鼓声渐渐消失,柳清梦翻身去看月亮,终是没再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