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偶像》十灰

8、第八章

　　那是一张巨幅海报，悬挂于C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大厦中心。

　　图片上的男人仰躺在污浊海水之中，波浪掀动卷曲的短发，黝黑的瞳孔里清晰倒映着一辆正在向大海倾倒垃圾的轮船。

　　而他眼角下的胎记，就像是一滴血渍。

　　尽管他凝望着镜头，却仿佛在看向更远处的他乡，水珠正从他的鼻梁滑下，苍白的嘴唇边露出了两颗獠牙，其右一颗已然折断。

　　他的双手交叉在前被渔网束.缚。

　　由于图片是倒置呈现，从路人的视角先是看见了这张东方韵味的脸，再往上才是他藏在海面之下一条鳞片斑驳的鱼尾，上面裹满了塑料袋。

　　【他在等待沉入海底。】

　　这是当年ZI品牌的特殊一期宣传海报，代言人则是三年前的流量小生——方亭玉。

　　然而这张照片的亮点却不在于海报本身，而是站在海报下的人。

　　他穿着破烂的深色棉袄，头发倒长不短，刚好遮住眼睛，他靠在身后驮满行李的自行车上。
　　乍一看就像个骑行路过的游客。
　　然而他眼下露出的胎记却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在无人的深夜呼出一口白气，他正仰头看着自己的海报。

　　这是方亭玉退出男团后被拍到的唯一一张照片。

　　他在最鼎盛的时期急流勇退，毫无征兆且不顾劝阻地毅然离开，甚至不惜为此支付了高额的违约金。
　　没有人知晓其中缘故。
　　他只是告诉经纪人，他要去流浪。

　　“是是是他——”南川有些语无伦次地看着手机。

　　“是他，就是他！”北辰接着他的话唱道，“我们的英雄，小哪吒！”

　　“不不不，是方亭玉！流浪，他真的去流浪了！”南川摁熄了手机，站起来就要走。

　　北辰撑着拐杖先一步赶到门口，封住了去路：“你要去哪里？肚子不疼了吗？”

　　南川急得心焦背热：“我刚刚放跑了一只大龙虾，不是，一个未来的队友！”

　　北辰额角绷出一小条青筋：“等病好了下次再去钓，不是，去找，现在不行。”

　　“可是每次机会来了，都抱着半吊子的心态，想着还有下次，下次再拼尽全力，等到结束才知道这个‘下次’永远不会有了，不是会超级后悔吗！”

　　南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北辰却只是敷衍的“哦”了声。

　　南川无奈地看着他：“大人的事情小孩子要少管，不然发际线会提前后退的！”

　　于是北辰额角的青筋又多了一根：“那你也要有个成年人的样子吧！谁二十八岁了还会吃坏肚子晕倒！”

　　“我……”南川一时理亏哽住，“我”了半边憋不出下文。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不过半分钟，南川已经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圈，地板都快被他跺穿了。
　　他绝对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但北辰又被他一个发烧给吓哭了。
　　北辰无论是做手术，还是醒来看到自己失去了一条腿，都没有哭过。

　　而北辰也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心里难免会有些遗憾。
　　如果他的双腿没有残缺，这时候就可以帮上忙了。
　　但是他跑不起来，所以：“好吧，天黑透前记得回来吃饭，不要跑出汗了。”

　　“行——”跟着声音拉长的还有南川脚不沾地飞奔而去的身影。

　　南川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着几天了，如果这次没有找到方亭玉，那他明天可能就离开C市，去别的地方流浪了。

　　【糟糕，感觉今天也被队友拒绝的一天。】

　　南川稍稍放缓了速度，下意识地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确定身上带着那块无事牌才继续下楼。

　　“小川？你病好啦！”楼下的阿公卖瓜回来，正在停他的三轮车。

　　南川停下问了声好，瞧见他车上挂着个喇叭，双眼微微一亮。
　　他一边朝宿舍楼外边狂奔，一边提起喇叭就要喊方亭玉的大名。
　　但是在开口之前他倏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方亭玉虽然离开了娱乐圈，但他清空的微博上还有两千万粉丝。

　　他只是单方面的离开，没有告别，还有人在等他回来。

　　不能随便暴露他的身份，也就意味着不能喊他的名字，那只有。
　　“麻蛋——你在哪里——”
　　“麻蛋啊！”
　　“麻蛋！”
　　又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傍晚，从机修宿舍一直到九桥的河水上，久久回荡着喇叭的滋哇儿声。
　　饭后出来散步的大爷瞧见了，跟旁边的大妈说。
　　“你瞧，我就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吧，又疯了一个。”

　　然而南川冲出去的时候有多势在必得，回家的时候就有多蔫头耷脑。

　　“没有找到吗？”北辰做好了饭，正坐在小板凳上给自己的裤腿打结。

　　南川走过去蹲下，迅速消化了那点失落，帮他把裤腿挽上，笑着说：“果然没那么容易，不过我猜他听到了，但是躲开了。”

　　“为什么要躲开？”北辰疑惑道，“他知道你想找他做什么吗？”

　　“他来过我们家，”南川的指尖划过墙上的一圈海报，停在了挂历上，7月30号那天用红笔画了个圈，“他不想回来，就很难劝了。”

　　“如果你被拒绝了，”北辰掰着手头数了数：“就只剩一位网红你还没有见过。”

　　“嗯，但是我需要方老师入队，他业务能力强又有经验，”南川想了想道，“我明天去你们说的那个垃圾回收站问问。”

　　“那先吃饭吧，”北辰煮了两碗葱花面，“吃面养养胃。”

　　南川蹲着没动，突然撩起北辰的另一条裤脚，看见他腿上捂出了几个痱子。
　　因为北辰一直不穿短裤。
　　哪怕他再坚强，也只是个正当最好年纪的孩子，他当然会在意。

　　“北辰，”南川立马在心里算了个账，“你什么时候放暑假？我们去装义肢。”

　　北辰拿着筷子的手一顿，面条落回了碗里。
　　他不知道他哥到底是笨还是聪明，总能注意到那些细微到希望不要被发现的情绪。

　　“不行不行，我没空，班长他们组织了义工旅游，叫我一起去海边，”北辰重新挑起一口面，“不仅可以赚钱，还能免费旅游！”

　　南川当然明白是因为家里没钱他才这么说的。
　　他之前也去问过了，稍微好一点能支持运动的义肢需要5万以上。
　　这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几乎是天价。

　　【南川，你要不要找个稳定点的工作？】

　　很多人这样问过，南川都一口回绝了，但现在他却有了一丝动摇。

　　“哥，”北辰笑着打消了这点动摇，“以后你们出名了，会唱我写的歌吗？”

　　“唱，”南川知道北辰的意思，也跟着笑道，“虽然你写的很烂，但我们会克服困难的！”他收手握了下拳。

　　北辰：“……”
　　算了算了，他刚退烧，脑子不清楚。
　　北辰忍了又忍，还是一拍筷子：“我哪里写得烂了！！！”

　　晚饭过后已经十点了。
　　北辰复习完功课去睡觉。
　　花雕在走廊间骗吃骗喝回来，窝进了床下。
　　南川包装了两个刚缝好的布娃娃装进北辰的书包，然后起身去关灯。

　　大概是白天睡够了，四周安静下来，南川反而精神抖擞。
　　他点开手机看了看，先注意到一条转账过期退还通知。
　　是4.5元的超时退款。
　　南川点进聊天框，上面显示着对方发过来的名字“兰夏”，他回复了一个“收到”就没有下文了。

　　[南川]：您好。
　　[南川]：[转账]。
　　[南川]：（花雕歪头.jpg）

　　消息和转款刚发过去，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
　　南川看见了就没有退出去，盯着屏幕等待。
　　然而三分钟过去了，对方还在输入。
　　就在南川以为手机抽了的时候，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Lan]：我看见你发的朋友圈了，你真的要去参加选秀吗？

　　[南川]：是的。
　　[南川]：（花雕点头.jpg）

　　[Lan]：你是想去体验一下吗？
　　[Lan]：我没有什么恶意，我就是随便问问。

　　[南川]：既然参加了那就是为了夺冠。

　　[Lan]：可你知道NS的比赛很严苛吗，后台再大都没用，就是，我想说
　　[Lan]：就算有梦想很多时候也是无能为力的，反正都实现不了，为什么不过好眼下的生活。
　　[Lan]：不好意思，我就是问问。

　　[南川]：因为我还没有为梦想努力过啊！
　　[南川]：努力之后输了，还能再去挑战，可要是直接认输，就等于宣布惨败。
　　[南川]：被说白日做梦异想天开都没关系，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弃的，否则我就不是南川了。
　　[南川]：（花雕大笑.jpg）

　　兰夏握着手机打了许多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几次，直到室友突然拍了下她的肩。

　　“夏儿，走去蹦迪啊！你那么用劲儿地捏着手机干嘛？发功呢？”

　　“我……”兰夏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不去了，我想看书。”

　　“嚯，这可真是三更半夜见太阳，离了大谱。怎么想不通了，还是想通了？”室友说。

　　兰夏犹豫了一番才说：“你还记得前几天在天桥救了我的那个男生吗？”

　　“记得啊，就是那个无敌清爽的小帅哥嘛！”室友说，“他怎么了？”

　　“他不是要去参加选秀吗，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直觉，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成功。”
　　兰夏顿了顿，无力地笑道。
　　“可就算我这么认为，现实也很残酷的吧，哪有说成功就能成功的。”

　　室友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最近能感觉到兰夏在做决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兰夏接着说：“虽然我没天赋，又笨得要死，但是我想把专业学好，如果哪天我的剧本能翻拍了，我想请他来演个配角也好，我希望更多的人看到他……呃，你别笑话我啊，我知道这很傻。”

　　室友突然正色道：“为什么要笑你？哪里傻了？这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吗？总比连个方向都没有强吧。”

　　“是吗……是啊！”兰夏忽然觉得那些迷茫空虚和心浮气躁都没有了。
　　有一条笔直的大道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尽管前方一定会困难重重。
　　但一想到南川那句“参加了那就是为了夺冠”她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因为有个“普通人”正义无反顾跑在她前面。
　　这或许就是偶像吧。

　　兰夏打定了主意，立刻删掉了手机上没用的软件。
　　直到拿出课本和笔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发现，第一步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用一支笔就可以开始。
　　她给南川发了一段话，然后翻开了书本。

　　[Lan]：这个钱我现在不收。
　　[Lan]：其实我是望江大学编剧专业大二的学生，我这两年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没有做。
　　[Lan]：我总是用“没天赋”来纵容自己逃避困难，但我根本就没有努力过。
　　[Lan]：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能邀请你来我的影片出演，我希望你那时候能送我一瓶4.5的矿泉水。
　　[Lan]：加油。去夺冠吧，南川。我支持你。

　　南川许久没有收到消息，正在看赵嫣发给他的个人名片。
　　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只有个“沈”字。
　　南川发送了好友申请过去，验证消息上写到：沈老师，我的网某云ID是[长川一带]，我经常给你留言的。

　　然后才收到兰夏这句话。南川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又做梦了。
　　“北，北辰，北辰啊！”
　　南川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蹦到床边摇醒了熟睡的老弟。
　　“北辰你快醒醒！你帮哥看看啊，这是什么意思？”
　　“北辰，我是不是有粉丝啦？”

　　北辰困得不行，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正要去看手机，南川又拿开道：“算了，你睡觉吧，我不打扰你了。”

　　北辰：“……”好吧。
　　北辰重新闭上眼睛，默了两分钟，然后捶枕而起。
　　“你倒是也给我看看啊！到底什么事啊！”

　　要不是地势有限，南川估计能直接翻个后空翻，他站在玻璃窗边的，头顶皎洁的月光，笑得跟个小孩儿一样。

　　“好想快点参加比赛啊！我想回应他们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