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晋.江.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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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觉得，它或许永远都不懂人类。
尤其是夏因。
厌恨它时，欲它死。
爱悦它时，却又热烈得像要把它整个融化掉，要它失去自我，囚困于他的熔炉里，永永远远沉浮于欢.愉，不再醒来。
或许这又是他的骗局……
但它愿自投罗网。
舌头上被神纹反噬的伤口已然愈合，它第一次尝到了不带血腥味的夏因，明明是毫无实质价值的举动，却让它异常疯狂。
它沉迷于双手拢着他的脑后，拇指摩.挲他滚烫的耳廓，沉迷于他的每一次鼻息，他紧蹙的眉。
如果囚困它的熔炉是这样的，它永远也不想离开。
“伊…伊莱尔……”
怀里的人类从撕咬中挣出一丝空隙，唇齿间挤出破碎的呼唤。
“嗯？”它发出很轻柔的鼻音，手上的力道却截然相反，十指扣住他的后脑，将他重重压向自己的唇。
夏因仰脸躲开，保住了吐字的自由，脆弱的喉颈却落入兽齿之中。
一串细碎的气泡从鼻尖溢出，睫羽微微震颤着，如同被蛛网黏附，垂死挣扎的蝴蝶。
一丝清明在翠色眼眸中浮现，藏匿于睫羽之下。
“我渴了，”他艰涩吐字，“身上…有解药。”
他的话如同梦呓般混乱，微微震颤的喉结将这个请求传达给了“0-13”。
它搜寻出一支针剂似的东西，不明白如此纤小的东西为何能解渴。
不对，不是解渴。他不小心透露过了，这是解药。
是解什么的药？
但神志昏沉的岂止夏因一人，它同样热得无法思考，只窥见了没能隐藏好的陷阱一角。
“伊莱尔，喂我。”他轻声催促。
他的双手正牢牢攀在它颈间，或许因为舍不得放开它，所以才要它喂他。
他需要它……
“0-13”放弃了思考，将针剂中的液体灌入口中，再次哺上他的唇。
大部分的药汁都被他吞下，还有一些在搅动间淌进了它的喉管里。
它逐渐更热了，理智蒸发，化作追逐本能的兽。
因此也没能注意到，身.下Omega原本迷.乱的眼，恢复了沉静。
他们刚才饮下的，是最后一支Omega专用的信息素中和剂，能对Omega起到镇定效果，却会将Alpha推入易感期的泥淖。
夏因的信息素正在逐渐淡去，没有热流的填补，“0-13”空洞的左胸腔又开始泛冷。
紧贴着颈窝深嗅，鼻尖几乎陷进肌肤，却总如隔靴搔痒。
“甜味，放一些给我，夏因……”
它急切地乞求。
夏因如旁观者般，漠然看它泥足深陷。
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蓦地，背后传来柔软滑腻的触感。
不属于人类的肢体正在增殖，肉紫色的触须如海葵般绽放，缓缓将猎物裹入囊中。
它们无意识地追逐着甜香的来源，不知足地汲取。
夏因眼睫猛然颤动。
……没关系。
他告诉自己。
无所谓的。
他要咬的只有唯一一处，只要咬到那里，一切就结束了。
夏因双臂禁锢住它人类的部分，以交付自己的颈窝为代价，凑近它的腺体边缘。
这自然遭到了它本能的反抗。
“嘘……伊莱尔，你忘了吗？”
“我说那不是求.欢，但我骗了你。”
“……你躲开我，是要拒绝我吗？”
他说的这些话耗空了它所剩无几的理解能力，得出的结论更是让它欢喜若狂。
它甚至能为此压抑下抗拒的本能，任由他接近它后颈的弱点。
人类的欲.望无聊而吵闹，唯独他不一样。
他让它痴狂。
芬芳最浓郁的位置近在眼前，它深深嗅闻，舔舐，为着最终的占有而做着准备——
哧。
犬齿刺穿皮肉的声音。
夏因咬了它。
它还未来得及露出利齿，便猝然僵在原地。
它曾渴慕的甜香，正千倍万倍地从它后颈注入它的全身，为它的每一滴血液缚上不可违拗的锁。
锁链的另一端，牵着夏因的手。
与甜美相伴而来的，是灵魂剧烈的疼痛，和记忆深处同样的痛苦相互重叠，逼得它几欲发疯。
所有肉紫色的触肢在空中癫狂地抽搐着，自我扭曲着，刹那间全部爆裂，就算逃离它的身体，那飞溅出的肉块仍在痛楚中挣扎不休。
“好疼…好疼啊……”
它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发出的嘶嚎不似人声。
“……你对我做了什么？夏因？”
夏因扯紧了敞开的领口，冷眼审视着它，目无波澜。
现在的“0-13”表现得太像一个人类，但他知道它不是。
它是怪物。
而他心脏里泛起的痛楚，他想要拥抱它的欲.望，不过是刚结成标记的生物本能。
被中和剂压制的潮热再次袭来。
初次标记之后，双方通常都会陷入为期一周的狂热，以提高孕育子嗣的几率——夏因当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会尽快远离标记对象，摆脱信息素对他的影响。
在这个由源晶建造而成的宫殿里，找到一个隔绝神性和信息素的封闭空间不会太难。
冰凉的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我好疼……不要走。”
它望着他，眼里流出血痕，几近哀求。
夏因回眸瞥了它一眼。
仅仅是对上视线，仅仅是被它触碰，热意便顺着他的脚踝流窜而上，动摇着他的理智。
他收回了目光，冷声开口。
“别碰我。”
无形的镣铐在它的颈间收紧，掰着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扯离了他的脚踝。
它挣扎，困惑，无助……最终恍然。
“啊……你原来是为了这个。”
它突兀地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都是假的。”
“可你知道吗，夏因？”
它乐不可支似的低笑起来，肩膀笑到发抖。
然后仰起脸，漆黑的瞳孔锁着他的身影，眼尾勾勒出糜丽的艳红。
“就算是假的，你在我身.下索.取的样子也美极了。”
“那是真实的你，无法掩藏，我闻得出你的欲.望……”
它咧开嘴，吐出猩红的舌尖，灵活地勾卷着它抓握过他脚踝的手指，似乎想要品尝的另有其人。
“我会好好珍惜你的那副样子，把它放在我的梦里，一次次地啃噬殆尽，连骨髓都不放过……”
没有人想被当做那种梦境里的主角。
夏因眉峰紧拧。
“你……！”
在被愤怒攻陷心防的一刹那，脑海陡然嗡鸣声大作，灵魂如遭重锤。
一阵眩晕之后，他回过了神，发觉躯壳里俨然多出了另一个意识。
“0-13”在入侵他的灵魂。
夏因立刻稳住心神，试图将那个异己者排出体外。
然而释放出大量信息素之后，他的灵魂本就处于疲惫状态，竟然被它一点一点地挤了进来。
左半边身体失去了知觉，落入了“0-13”的掌控。
他扶着额头，指节泛青，左侧眼珠已然变成了幽紫色。
“0-13”的状态也接近了极限，太阳穴青筋鼓胀，眼眶殷红，直勾勾地盯视他。
唇畔的笑容却愈发张扬狂肆。
“我说过——如果再让我发现你骗我，我绝对会让你后悔。”
“嗳，夏因……”
“如果我把你的舌头咬断，吃下去，你是不是就不会再骗我了？”
夏因瞳孔一缩。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他的左手竟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指尖触碰到了舌根，连说话都变得困难。
“……我不愿意……”
就算面颊耳廓还晕染着绯红，夏因的眼睛仍旧是冷硬而决绝的。
一如既往地厌恨它，想要逃离它，仿佛永远都不会有所改变。
“……你不愿意，”它嘴角还上翘着，眼底却已空洞无光，“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指尖抠入舌根。
夏因眼神一厉，抓住最后的机会，艰难出声。
“我不愿意——弗雷泽，帮我！”
“0-13”神情一变。
骤然间，整座祭坛剧烈震动起来，青铜色外壁节节舒展，不断涨缩，犹如远古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数不尽的粗.硕触手舒张开来。
祭坛本身，竟然就是一头活物！
“0-13”将注意力移回夏因身上，却察觉到了不对。
独特的甜香变淡了。
它一把握住“夏因”的手臂，入手触感滑腻，如同某种海洋生物。在它捏爆那东西的瞬间，“夏因”的身躯迅速融化，变成无数滑腻的触手，吞没了它。
下一秒，“0-13”从炸裂的碎肉雨中走了出来。
那抹甜香变得更淡了，但它还辨别得出，真正的夏因就藏在那里、那个方向——
它追上去，任何试图阻挠它的东西都在露面的瞬间被切割成肉泥，就算是模仿夏因而生的拟态，也没有争取到它的一丝手软。
直到那个拟态出现。
还是“夏因”的拟态，唯一不同的，“他”在笑。
笑容很淡，却是“0-13”从未见过的景象。
……啊，原来，他也可以露出那样柔和的表情啊。
只不过，从来不是对待它。
一瞬间的迟滞，让最后一缕信息素也从“0-13”的鼻间溜走。
它找不到他离开的方向了。
腺体新添的咬痕疼痛难忍，但尚不及灵魂被撕扯的万分之一。
这一切全都拜夏因所赐，而如今那个罪魁祸首竟然消失了。
它惶然呆立于原地，只觉无边的黑暗就快要淹没自己。
被标记之初，是最敏.感、脆弱、孤独，最需要标记者进行抚.慰的时刻。
“0-13”不懂这些，它只觉得冷。
很冷。
微笑着的“夏因”扑进它怀里，将它撞得后跌一步。
它一怔，随即如同溺水者攥紧最后一根稻草般，揽住了“他”。
“没关系……没关系的。”
“我会找到你的。”
它细细抚摸着“他”的笑靥，向“他”轻声倾诉，如同孩子在黑暗中抱紧最后一只玩偶，企图从中求得一丝替代性的抚慰。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不是吗？”
“只要把你变成独属于我的玩偶，你就能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只对我一个人笑了。”
想象着那副景象，它幸福地露出了微笑。
它慢慢掏入“他”体内，握着“他”的心脏，聆听“他”的心跳声，感到每一根刺痛的神经都被温柔地爱.抚。
瞳仁兴奋地扩张，一不小心，玩偶被手爪捅穿，棉花漏了出来。
海腥味从破洞里流淌而出，难以忽视的恶臭扑面而来，撕碎了它的美好幻想。
“0-13”怔了怔，脸上的温柔缱绻尽数化为扭曲。
假的。全都是假的。
夏因，不要它了。
不他不能这么做疼好疼撕碎他不吃掉他它要他垂怜他的爱必须回回回**母***
被标记之后，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彻底崩盘。
它无法再维持人类的躯壳，如同一滩散架的腐肉般融化开来，肉泥中无规律地支起人类的四肢和异种的触手，拆开软倒的“他”，塞进肉泥的空隙里。
一阵咕叽咕叽的吞咽声之后，肉泥重新聚合出一张人类面孔。
五官艳丽，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如同一张割下来的纤薄画皮，时而鼓起，时而凹陷，盲目痴愚地蠕动着。
“……这样，不行呢……”
“……漂亮，他喜欢漂亮的脸……”
它黏糊糊地嘟囔着，每一个词汇都属于人类的语言，却不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由肉腔和囊肿挤压而成的怪异声响。
“我，现在……还不够完整。”
“……所以，他不，喜欢。”
“只要……夺回，属于我的……”
“……笑，他会朝我笑……”
粘合在肉泥上的人脸侧滑了一个角度，“看”向那道连接着现世与天国的裂隙。
异种的“祭司”就是祭坛，是为了保护那道裂隙而生的。
而现在，“祭司”为了抢走它的Omega，短暂地放弃了职责。
人脸皱缩着，淬出妒忌的毒汁。
它手脚并用，吃力地向着那道裂隙蠕行而去，十数条触肢撕扯出一道天国之门，朝着彼岸，挤了进去。
……
***
***
年仅七岁的夏因踮起脚，够向书架最高层的羊皮卷。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堂的七彩玻璃窗照射进来，就连枯燥乏味的经书也染上了鲜艳活泼的色彩。
夏因的个头在同龄的孩子里算是高挑的，但对于教会图书馆的书架来说，还是不够看。
差一点就能碰到了……
他更使劲的踮起脚尖，脚下踩着的高脚凳因受力不均而大幅度摇晃。
一个没站稳，椅凳翻倒。
孩童害怕地闭上眼，却落入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并不柔软，甚至瘦得硌人，力气也小。只是堪堪接住他，便两个人一同摔倒在地。
“唔……”
夏因晕晕乎乎的爬起来，看到恩人的模样，小脸一呆。
对方大约只比他年长三四岁的样子，身材瘦削，皮肤苍白。全身上下都裹满了绷带，只露出了眼睛和几缕银发。
澄澈的、天蓝色的眼睛。
让人印象深刻。
几乎是瞬间，夏因便想起了去年在伊芙琳公主的葬礼上遇见的那个小少年。
“……伊莱尔？”他不确定的问。
少年缓慢地眨动了一下银白色的睫毛。
他就像一个坐在橱窗里的精致人偶，只会在发条的牵引下简单地眨眼，其余部位没有丝毫生机，就连眼珠也纹丝不动，十足的古怪。
但年幼的夏因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很担忧地看着他。
“绑成这样都没法说话了吧？可以帮你解开吗？”
少年又动了一下睫毛。
夏因当他同意，便伸手去解他缠在头上的绷带。
那些绷带结实牢固，不像是用来包扎伤口的，倒像是用作绑缚不听话的野兽。
他掏出了哥哥送给他的小匕首，才艰难地割开了一道裂口。
在他的努力之下，伊莱尔成功露出了大半张脸。银发还是卷卷的，只是被剪短了，刚好齐耳，是教会里统一的样子。
“……真的是你！”夏因好高兴，“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你怎么也在这里呢？是和我一样在修习神学吗？”
伊莱尔张开嘴，却没有回答，似乎这个答案太过复杂，让他无法很好地组织语言。
他迟钝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像生锈的机器般指向书架：“你想要，那个？”
“是啊，”夏因想起了自己刚才正在做的事情，“书架太高了，我拿不到。不过如果是你，踩上板凳就够了吧？”
伊莱尔点头。
“那可以帮帮……啊！”
还没说完，夏因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伊莱尔竟然将他举了起来。
胳膊还有些颤巍巍的，显然很是吃力。
不过，坚持的时间足够夏因取到自己想要的那纸羊皮卷了。
他被放了下来，稳稳落地。
“虽然吓了一跳……但谢谢你，伊莱尔。”
夏因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抱着羊皮卷转回来，脸上笑盈盈的。
“你来图书馆，也是为了找书吗？我对这里很熟，或许能帮到你。”
伊莱尔眼瞳里映照出孩童灿烂的笑容。
“太阳。”他说。
“太阳？”夏因疑惑，“太阳在外面才能看到啊。”
伊莱尔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哦！我知道了。你是迷路啦。”夏因拉起少年的手，“来，我带你去庭院。”
伊莱尔被他拉扯得一个踉跄，随即努力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一同穿过镶嵌着七彩玻璃的长廊，来到了教会图书馆的小庭院，没有注意到在跨越门口时，路过的修女惊恐的神色。
“喏，太阳。”
夏因指着天空中那颗猩红的光球。
他回头看向伊莱尔，却怔住了。
在阳光的照射下，伊莱尔的身躯仿佛由某种水晶制作而成，连血管和骨骼也都是半透明的霜白色，如同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般熠熠生辉。
夏因呆呆地“哇”了一声：“好漂亮……”
“喜欢？”伊莱尔微微歪头。
“喜欢！”夏因满眼兴奋，“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以教教我吗？”
伊莱尔不说话，忽然弯下腰，凑近他的脸，额头相抵。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伊莱尔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你，没有神性。”
“我还没有分化呢。”夏因扁起嘴，很快又笑了，“不过大家都说我肯定能成为Alpha，能成为像教皇冕下那样厉害的神职者。到时候，我就有用不完的神性啦。”
伊莱尔点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变得一样了。”
“嗯！”
半晌，夏因有些疑惑。
“你不是来看太阳的吗？”
“那为什么……要一直盯着我看？”
他突然发觉，自从相遇开始，伊莱尔的视线就从来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哪怕仅仅一瞬。
那种异乎寻常的专注力，让夏因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害怕。
“伊莱尔？”他小声。
伊莱尔直勾勾地盯着他，又像那种生锈的机械人偶一样，脑袋侧歪出一个不协调的角度。
“我-在-看-太-阳。”
他一字一顿。
夏因的眼睛微微张大。
就在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在庭院入口处响起。
“夏因·伊格尼斯！”
被叫到全名，夏因一个激灵，从莫名的漩涡中惊醒过来。
“……老师？”
他下意识地逃离了伊莱尔，跑进光明教皇的羽翼庇佑之下。
教皇揽过他，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无需他多言，立刻有三名强壮的Beta侍从冲向伊莱尔，将他压跪在地，用那种极为牢固的绷带裹缚住他，直到没有任何一寸皮肤裸.露在外。
“增加人手，严加看管，不得再有第二次。”
教皇向来温和，夏因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严峻的表情。
他慢慢从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中回过了神，并将那恐惧当做了某种错觉。
毕竟伊莱尔不但没有伤害他，而且还帮他拿了书，不是吗？
“老师，为什么要那么对待伊莱尔？他被那些绷带绑着，会很难受吧？”
年轻的教皇眼中划过一丝怜悯。
他轻抚夏因的发顶：“他的体内住着一只会杀人的恶灵，为了帮助他驯服那只恶灵，我们只能这么做。”
“会杀人的恶灵？”夏因懵懂。
教皇的权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几名全身严密包裹的修女鱼贯而出。
她们将两具担架放在教皇面前。
担架上躺着的，是两具人类圣神职者的遗体。
虽然已经死去多时，他们的表情依然栩栩如生，冻结在生前的最后一秒，因为极度惊恐而面目扭曲狰狞。
夏因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景，登时脸色刷白，后跌半步，险些摔倒。
半晌，他仰起头，眼里汪着泪水。
“他们……都是伊莱尔做的吗？”
“不，那是恶灵犯下的罪。”教皇嗓音平和，“你的朋友如果能控制自己，一定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嗯！”夏因揉揉眼睛。
“但是，在他学会自控之前，你不能再和他见面了。”教皇严肃地注视着他的双眼，“任何拥有神性的存在，不管是死物还是活物，只要与他进行肌肤接触，就会迎来和那两名逝者同样的下场。”
夏因问:“不能碰到，所以才要用那些绷带裹住吗？”
“是的。”教皇回答。
夏因鼓起勇气，再次看向那两具尸体，仔细观察。
他们体表都覆盖着一层霜花般的半透明晶体，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雪色的微光。
看起来有些熟悉……
对了，那不就是伊莱尔在阳光下的样子吗？
回忆起他们刚才的对话，夏因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惶惑地看向伊莱尔。
“难道他也想对我……”
“没错。”教皇眼底流露出后怕，“还好你尚未分化，还没有神性，否则…否则光凭刚才的接触，就足够使你永远地离开我。”
夏因攥紧了袖口。
脑海里回响着伊莱尔刚才说的那句话——“到时候，我就可以把你变得和我一样了。”
伊莱尔，想杀死他吗？
……不，老师说了，他只是被恶灵附身，没办法控制自己而已。
真正的伊莱尔，就算自己摔倒也会接住坠.落的他，就算胳膊累到发酸也会帮他取书，明明是一个善良又温柔的人啊。
想到这里，夏因脱离了教皇的保护范围，跑向被束缚在地的伊莱尔，在他面前蹲下.身。
“伊莱尔。”
他认真的注视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怪你。等你治好病，我们再一起玩。”
他触摸了伊莱尔唯一露在绷带之外的地方——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感到睫毛轻轻扫过自己的指腹，掀起毛绒绒的痒意。
压下心中的难过，夏因朝他扬起了笑。
“我会一直等你，等你回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冒险，一起去看大海、沙漠、火山、冰川……”
“就这么约好了？”
伊莱尔望着他，天蓝色的虹膜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
正当夏因以为不可能得到他的答复之时，少年空灵的声音，在夏因脑海中忽然响起：
【我在未来…等待着…与你重逢。】
一个有些复杂的句子，他说得很慢，但很完整。
夏因呆了一下，随即醒悟伊莱尔是直接将这句话传递进了他的灵魂里。
其他人完全没有发现的样子，包括他的老师。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的小秘密。
夏因心脏雀跃地跳快了些。
“嗯！”
他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伊莱尔回望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无论何时，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总是盛满了夏因的身影。
倒影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变成一个家族覆灭的孤独少年，最后是如今的夏因，凶名赫赫的“审判之光”，以冷酷铁血著称的王国公爵。
……原来，他的伴侣本来便名为“伊莱尔”。夏因想。
只是现在，无论是躯壳还是名字，都被那寄居在他体内的恶灵霸占了。
甚至连自己也背叛了他……
夏因喉管里涌起一股血腥味。
他没有信守对母亲的承诺。
他愧对伊莱尔，也愧对他自己。
或许只有向主忏悔，只有沐浴审判之光，才能洗去他对伴侣不忠的罪恶。
但他不能。
现在的他，肩负着太多的罪责与重担，他不能抛下即将神降的“衮”和失控的“0-13”不管，只身逃逸向永恒的宁静与黑暗。
他要向前看。
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包括对“0-13”的标记。
标记的效果是循序渐进的，最开始“0-13”只是无法违背他诉之于口的命令，逐渐地，它将遵从他的每一个心意，最终发自内心地臣服于他。
当然，“0-13”毕竟是一件0级诅咒物，夏因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而在成为诅咒物之前，剥除了“许愿灵柩”，再剥除了伊莱尔的灵与肉，“0-13”的核心本质，是被教皇称为“恶灵”的某种存在。
从刚刚回忆起的画面来看，恶灵和伊莱尔之间有着明显的区别。
伊莱尔有一双天蓝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表情，像一块小木头，心地却很善良。
“0-13”的眼睛则是幽紫色的，唇畔总是勾着笑，眼角眉梢也都是笑，浸透了邪狞疯张。
偶尔，夏因也会在它眼里捕捉到明净清澈……那会不会是属于伊莱尔的部分？
他们总是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就像少年时期的伊莱尔也会忽然变得让人胆寒，企图将一无所觉的他变成一具尸体。
那些尸体……如今的夏因不可能不明白附着在尸体上的晶体是什么。
那是由神性逆向凝结而成的源晶。
原来，克莱耶的怪异不是特例，少年时期的伊莱尔也身负着类似的诅咒。
“0-13”倒是没有与源晶相关的能力。
但它说过，它来这里，是为了夺回属于它的东西。
——它要夺回的东西，难道就是有关源晶的权柄？
夏因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不由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0-13”得手，那么它将晋升为一位邪神，一位足以诱发灭世之灾的邪神！
这样可怖的权柄，既不能被“0-13”拥有，也不能继续留在衮的手里。
他到底该怎么做？
种种想法在脑海中交替浮现，夏因却因为标记和灵魂入侵而极为疲惫，意识沉浮在混沌之中，无法从昏睡中醒来。
他的意识和外部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膜，他既出不去，也没有人能进来。
最先穿过隔膜的，是一种触感。
……好像有一双手，在揉捏他的脸，将他的两边嘴角向上拉扯。
这是在做什么？
好怪。
夏因艰难地撑开了眼皮。
视野有些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一抹熟悉的人影。
金发，海蓝色眼睛。
是刚才帮他逃离“0-13”的……
“……弗雷泽？”
夏因开口，嗓音哑得不像样。
“你在，对我做什么？”
抚在他脸上的双手猛然一僵。
片刻的寂静之后，弗雷泽的声音回答了他。
“只是好奇。”
“……什么？”夏因皱眉。
他感到有什么湿黏的东西，飞快地舔了一下他的唇.瓣。
那如同“0-13”的熟悉触感，让夏因背后窜起一阵寒意。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弗雷泽”眼瞳幽暗地盯着他，慢慢咧开了嘴角。
“当然是好奇——你对我笑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啊。”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晋.江.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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