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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断肠人断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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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大漠苍茫,人迹罕至。
马儿在碎石沙路上扬起一阵沙尘,冯素贞天蒙蒙亮就启程出关,透气轻盈的罩衫明显过于单薄,她便又抖出一件白色鹤氅披上。她一人单骑,风帷遮面,宽袍博带,衣袂飘飘,远观之真有些神仙中人意思。
由于安定城所据天险将湿润水气阻隔于关内,关外常年少雨干旱,是个人烟稀少的所在。行不过十里,景色骤变,干枯的零星树木呈现出焦黄的颜色,灌木丛更是蜷缩着萎靡不振。
好在先人探索的足迹已经涉足到遥远的沙漠内陆,勇敢的探险者更是将散落在荒漠里的绿洲串联到一起,形成了一条危险但利润丰厚的贸易通路。
关外是原本就计划来考察的,李兆廷原本也会随行,目的是勘察地形、寻找水源,为经略西域收集信息。而今,她却心中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只顺着不时响起驼铃的商路,向一望无垠的大漠深处而去。
冯素贞仅随身携带一页疏漏甚多的地图,走向最近的绿洲方向,路上偶尔见到几行与中原人面容迥异的西域商队,在互相客气的行礼之后各奔前途。
戈壁荒滩在晨曦时寒凉入骨,伴随着艳阳东昇,气温陡然升高,马不停蹄带来仅有的微风,拂起轻薄的纱帷,冯素贞将风帽压得更低,那眉宇间的淡愁若隐若现。
茫茫无际的沙漠根本没有停靠歇脚的处所,已行至正午时分,炎炎烈日当空直照,白衫旅人口干舌燥,马儿没精打采打着响鼻缓缓前行。
关外环境恶劣,冯素贞并非毫无准备,但此时境况之严峻已远超她的预料。
冲动之下孤身涉险,仿佛并不是冯素贞的行事风格,但仔细考察她已渡过的前半生,她对置自己于危险之中有着近乎麻木的态度。
前方耸立一块风化成倒三角的岩石,遮出一块巴掌大的阴影。她牵着马儿一起缩进这片阴凉,看着马儿摇头晃脑,嘴角泛出白沫,心里不忍,把水袋拿出一个给它喝掉。
冯素贞翻出地图仔细查看,要尽快找到补给地方,否则不久以后必然尸骨无存。
按照商路最近线路,一路向西,直穿宽达三百多里的戈壁滩,其间环境险恶,气候无常,实力雄厚的商队或者小型商队结伴才能在没有中途补给的情况下顺利通过。而她这样的孤身旅人,没有驼队照应,几乎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难道要现在打道回府?
原路返回安全稳妥,但冯素贞倔脾气上来绝不认输妥协。她席地而坐,比量着地图,心里默算最近一片绿洲的距离,指甲盖大小的绿洲偏离商路主干道,但离她的位置却比横穿戈壁近了许多。
冯素贞打定主意就安下心来吃了些干粮,依着那块石头乘凉一直等到日头西沉。可怜马儿已经一天没吃东西,还得跟着她昼伏夜出。
坚实的戈壁滩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沙丘,一人牵着一马,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走在漫漫沙海中。
夏季的沙漠少见尘暴,一到晚上,深蓝色的夜空闪耀着无数星辰,好似一幕缀满了宝石的银色绸缎,横亘穹顶。
当真是,星汉灿烂,壮阔瑰丽。
身处一望无际的沙漠和广袤深邃的天河之中,仅一只马儿为伴,冯素贞深深体会到人类如孑孓渺小。面对着无极宇宙难以探知的奥秘,清冷孤寂、苍茫悲凉的情绪,自心底蔓延开,几乎要将她的自我意识吞噬殆尽。
冯素贞挣扎着前行,心里不断默默告诫自己,短暂如夏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那镌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并不是人类虚妄的自语。生命的意义,还在于它对于别人的意义,正如天香之于冯素贞……
天香、公主……回忆起那个梨涡深深的笑脸,仿佛找到依恋的归处,似无根浮萍无所依傍的心慢慢安稳下来。
怎得又想起了她来?冯素贞自我诘问,再然后,是无可奈何苦笑了摇头。
忘不了天香,放不掉自己,她已然不记得该如何开怀欢畅。从前想起天香,不禁莞尔一笑;现在忆起天香,眉间心头都是愁。
繁星如许,前尘如梦,断肠人断肠天涯。
冯素贞餐风饮露,昼伏夜出,每天最多夜行二十里。前三天,思念着天香,勉强安稳渡过;第四天,滴尽最后一滴水;第五天,口唇干裂出血;第六天,唾液不再分泌;第七天,她考虑杀掉马儿饮血。
在第八个夜晚,马儿最先嗅到水源的味道,它猛地挣脱缰绳,扬蹄一路狂奔,也不管深浅,扑腾进清凉水泽,埋头一顿暴饮。
冯素贞跟着马儿深浅不一的蹄印一步一挨的走过去,终于找到了被几十颗茂盛的胡杨环绕的生命之洲。
她几步踏进水中,捧起一掬缓缓饮下,湖水清凉可口,沁人心脾。扑些水在脸颊上,冯素贞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干枯的躯体开始缓缓舒展复苏。
夜半时分,四下无人,冯素贞仆仆风尘,难以忍受,便宽衣解带,自岸边草丛里悄无声息的滑入湖心,漾起湖心浅浅涟漪,映着银河也翩翩舞动起来。
冯素贞随意散开如墨长发,星光落在她肩上背上,将在水中不时浮潜的女子幻化成一条遨游天河的银龙。
完全卸下伪装,回到最自然的状态。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去个人迹罕至处,就此做个荒野人,日日啖肉饮酒,醉生梦死,岂不快哉。
正自出神畅想,未料想岸上一声娇叱,“还道谁这么不识好歹,原来却是个美娇娥。”
冯素贞一个激灵沉身把自己没入水中,屏气凝神只露出两只眼睛扫视岸边。循着声音来处,一个高挑身影出现在岸边草丛里,暗夜里看不清长相,却看得出身姿婀娜。
那人提个木桶,随手放在岸边潮湿沙地上,又叱到,“还不出来?如你这般用水,这儿的人可不好活了。”
荒漠水源稀缺,听她如此说,冯素贞心下过意不去。只是,让她就此出水,袒露身体于陌生人,也实在令人无地自容。
“方才,我实在渴得厉害,未曾注意到姑娘在此,搅扰了。”她在水中还不忘拱了拱手。
“疾风暴雨似的冲过来喝水的,哪个不是渴得厉害,唯独你不设防地畅游一番,水底的流沙都被你搅了起来,教人怎么打水饮用。”
冯素贞无言以对,确是自己无礼侵入他人领地,也确是自己一时不察才陷入如此窘境。
“赶紧出来罢,大半夜的又都是女子,有什么好羞的。”
冯素贞迟疑,“这周围,不会还有其他人吧……”
“现下仅我一人,但不保准又一个路过的客商冲过来喝水呢?”
月色与星辉只能勾勒出岸边人的轮廓,冯素贞想着自已于她而言岂非亦是个朦胧身影,遂咬了咬牙,一横心豁出去,一边绾起青丝,一边从湖心深处走了出来,沙粒凉凉地没过她的双足。
青丝慢慢被她收进掌中,湖水顺着修长紧致的肌体滑落,夜色中迎着月辉探出湖面的芙蓉大抵如此。
天星掩映下,因窘迫而泛红的面容不为人所知,湿发随意地插上青竹发簪,洁净衣物服帖地整理得当,冯素贞神情清淡,摇身一变俏公子。
那女子虚目辨认,啧啧称奇,扬眉揶揄道,“公子好生俊俏,不知可有如花美眷?”
冷不丁被她戏谑一问,冯素贞怔愣片刻,又凝神细想了一下,正色答道,“也算有过。”
不曾想她认真接了话茬,女子笑她似是有些痴,奇道,“什么叫‘也算’?”
冯素贞仰头思索半天,最终只轻轻道,“说来话长,总之,是我不对。”
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的,哪个没点心事或者执念?
那女子并不接话,弯腰舀了一桶水,双手拎着有些费力地直起身来,往远处沙丘走去,只走了百米远,站在沙丘半腰上,回身喊道,“今夜难道打算露宿?”
冯素贞环视左右,除了泛着银辉的沙丘,哪还有什么别的地方。
女子扬声道,“怎么,在等着谁为你接驾么。”
冯素贞牵着马跟上去,踩着浮沙步履不稳地走到女子面前,又见她提着水桶行走很是不便,于是上来搭把手与她并肩而行。
“姑娘怎么称呼?”
“七娘。”女子冲她一笑,算是表达谢意。
两人离得一臂距离,借着星光足以看清对面的容颜,冯素贞端详起女子的样貌来。柳眉杏眼,高鼻丰唇,窈窕婀娜,比起中原的秀美,是另一种少见的浓墨重彩的艳丽。
“有礼了,七姑娘。”冯素贞冲她微微颔首。
“诶呦,哪里来的腐儒,本姑娘是不是还得回礼呀。”七娘揶揄之意不加掩饰。
“鄙姓冯。”冯素贞客客气气自报家门,“第一次出关,没什么经验,还请七姑娘多关照。”
七娘止住笑,斜起眼睛觑她,原来竟是个第一次出门的雏儿,看起来是个知礼的好姑娘,遇到她倒是有些可惜了。
“冯公子,你走过江湖没?自曝短处就是找死,真是太嫩了!”
“七姑娘教训的是。”冯素贞微笑着并不反驳,态度是极谦虚的,“所以,烦请七姑娘多提点些才是。”
有人的地方才有江湖。
荒无人烟之地,怎会有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