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陳渠生

1、初遇 “我不嫌你

　　此处断崖林立，黄尘漫漫，荒凉得草木不生。两侧林林总总的断崖间划出了一道深不可测的崎岖沟谷。今日烈日灼灼，晃得人头昏眼花，可若站在崖边俯瞰，这光也只刚刚够着谷底雾障翻涌的最表层。

　　炙热难捱。

　　一崖边险险立着一位月白长衫的少年，束发无冠，眉斜飞入鬓，唇不点而朱，琉璃色的眼睛在光照下跟泛着细碎天光似的，灵动而脆弱。而他抬眼，眼睛桃花的外形在尾尖上挑，眉头微蹙，眼神淡漠。

　　眼睛含情，人确实冷的。

　　面前来人侍卫打扮，长刀锋利的刃在倾泻而下的阳光中泛起一道晃目的金边。他眉眼细长，本该有一番缱绻绵长的意味，但此时如鹰猎食般盯着自己面前的少年，仿佛正翕张利爪，随时准备着俯冲而下，一击毙命，不留余地。

　　崖边的少年忽而眼神陡变，目光滞涩地挪转半分，片刻的茫然压过了淡漠。来人握着刃的手骤然紧绷，足尖发力，抓住时机，一跃而上。刀刃转瞬间已移至少年头顶，眨眼间便往下劈。

　　少年这才迎风而动，流云暗纹的袍袖在他抬手间堪堪现出几丝银线的碎光，飘逸的衣衫随着他侧身躲开此刀被风鼓起，流云的暗纹在这一瞬间活在了他身上。少年发尾被刀刀微不可察地触了一下，一道刀背反的光恰好晃过他眼，他却毫不为其所动，似乎是真瞎了。

　　来人却毫不意外他的躲避，长刀一顿，再一横侧就直取少年颈脖，同时脚下站稳，松手拍刀飞出，狠狠朝少年两膝处扫出一腿，竟是打算直接叫他摔下崖去。

　　少年抬手一挡，指背紧贴刀侧，顺势发力将它撇至一边，又感到一股劲风朝自己两膝袭来，身后是万丈深渊，避无可避。似是避无可避，无心再挣扎，他竟皱眉后仰，往崖下倒去。

　　来人亦一惊，随后轻嗤出声。若非失了智，那便是看不见而无法再斗，索性自己赴死。而此刻异变陡生。

　　一人执剑冲出，直取杀人者要害，而执刀者惊觉回头，从背后另抽一刀与执剑者交起手来。刀剑声刺耳尖利，似乎招招冲人性命，但数招过后，执剑者将剑压在了对方肩颈处，只轻力划出一条细口，权作威胁，并未有下一步动作。

　　在他们兵器初碰之时，忽有另一人踏风而来，青衫飘然若仙，手中一把紫檀的洒金折扇，跃至崖下，单手捞住少年的肩，足尖轻点崖壁，肩背发力将少年扶稳，而后看似极轻地一跃，衣摆翻飞而上，几乎轻盛似借翅而飞，到了岸边才又一次借力于崖壁，姿态轻松而悠然地落了地。随后他开扇轻摇，扇起鬓边几丝碎发，眉自含情，唇间带笑，有春风暖人之姿。

　　“若非小兄弟你体态轻盈，在下助想必也无能为力。”青衫的公子似是将少年当作了哪家弄丢，又遇上山匪的少爷，打算给人送还回去，“在下扶春风，若是迷了途，不妨知会一声，我朋友等在不远处，可叫他捎你一程。”

　　他顿了顿，又顺道夸一声：“小友这侍卫倒是好运，恰巧遇见我与我朋友策马从这儿抄近道往日照州走。”

　　少年目不斜视，似乎是真瞧不见了而全然不适应，又似乎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略微往扶春风出声处偏头，轻咬下唇，斟酌着轻声应答：“在下楚矜，扶兄似乎年长我，又救我性命，于情于理，在下该以礼相待，厚礼以答。可惜在下逃命在外，又不幸被家雀啄了眼，身无分文，囊中羞涩，实是难以报答扶兄。扶兄若不介怀，在下先个人情，他日相见，若须在下相助，必竭全力，绝无所惜……”

　　“小兄弟你可打住，”扶春风听完他这话，感兴趣得紧，仔细瞧了瞧楚矜的眼，又端详了下一旁执刀仗剑而眉目极似的两人，笑得更欢，“我扶春风从不以情挟人，此番救你，权当结识新友。至于送小友你回家，只是顺口一问，不回也无甚。有何需要尽管一口提出，我朋友是个善人，行侠仗义，乐善好施，人最好了，一定愿意帮你。”

　　楚矜听出扶春风只是借机打趣好友，自己不便多言，于是只抿唇笑了笑，并猜测他朋友应当赶来了，此刻当是离得不远。

　　果然听得一声烈马嘶鸣，有人声从马背上传来：“扶兄又净瞎说，怎么，今儿又打算借我哄哪个小孩儿跟你走？”

　　疾近的马蹄声伴随着几个响喷，马上之人声音沉沉而肃，说话却又不甚正经，楚矜听见这个人冲着马低声斥道：“安分点儿。”

　　然后这个人顿了半晌，才在付春风浅浅笑声中重新开口：“哟，原来不是小孩儿了。怎么，往哪走，捎你一程。”

　　楚矜犹豫了片刻，还是礼貌回绝：“楚矜谢过二位好意，但我如今眼盲，怕是会添许多麻烦……”

　　马上之人有些许不耐。他本就生得冷峻，低头睨人更显轻视而凶狠，平日里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样的眼神下开口说“不”，但楚矜瞎了，这招全然无用，于是他打断了楚矜的推辞。

　　“眼盲有甚我崔棁恰好心瞎，就不爱和常人一道，脑子有问题的最佳。”

　　扶春风知道自己被拐弯抹角地骂了，只能无奈叹息。楚矜却不知如何回应，双唇几次欲张都未说出话来。

　　崔棁见这个刚被迫捡来的小孩儿眼瞎又胆小，又刚刚历经一场刺杀，扶兄恰好今日想做个好人，于是不得已放软了声音，好脾气道：

　　“上马吧，我不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