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 ...


  •   2069年11月25日 23:50 。
      [倒计时2d 0h 9min 54s]
      我所居住的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小区,里面几乎全部都是我这个年纪的老人。虽然年纪确实大了,但依旧腿脚灵便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子女们放心地将父母安置在这个全是同龄人的区域中,逢年过节或者隔几个星期的周末才回来看看。
      平日里我在这些张口闭口都是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的老头老太太中间显得分外格格不入,但是今天我倒是饶有趣味地和他们凑在一起打麻将,一边打一边吃吃喝喝聊着天。
      “哎,岑岑啊,你平时这个时间都跟少睡几秒就要死了似的冲上楼睡觉,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请我们吃炸鸡薯条跟我们打麻将啊?”我家楼上那个每天都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胡女士出了一张二筒,捏了两根薯条沾了沾番茄酱塞进了嘴里。
      胡女士长我两岁,老伴是维和部队的,在执行任务时候出了意外,早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辛辛苦苦将独子带大,结果子承父业,她的儿子也去了中东成为了维和士兵。十年前,她儿子前脚刚托人买了只哈士奇,后脚讣告就和哈士奇一起被送到了她家里。从此胡女士就把这狗当做自己孙子一样养着,那点子养老金全搭在二哈身上了。
      五年前在我还有猫的时候,年轻气盛的二哈天天追着我家老猫跑,我俩没少为这事儿吵架。别看胡女士天天一副上流的样子,护着自家二哈的时候就像个泼妇。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构思和她吵架的语句,出门买菜撞见了都不挑彼此碰过的东西。但我家老猫去世之后,我们两个的关系反而日渐平和了起来,即使互呛也不怎么带火药味了。
      “这不是我昨天夜观天象,觉得您老活不久了,赶紧多看两眼,以免认不准坟头不能过去跳舞啊。”我碰了上家的三条,嚼完嘴里的鸡块,回嘴。
      “你才活不久了呢,”胡女士翻了个白眼,“我命可长着呢,怎么也得看着你走不是?”
      我余光瞟过她头顶鲜红的7d,塞了个鸡块给她,顺嘴搭音。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俗话说祸害遗千年,看来我平日里还是比你积的德多那么一些的。”
      “岑姐您这德确实积得多,”对家的小秦在我出了一张三万之后“啪”的一声胡了,边说边拿走了我手里的筹码,还扬了扬,“每次和你打两圈麻将,这周末我家小孙子都能加几个鸡腿。”
      “你礼貌吗?”我白了他一眼,手下不停地搓牌码牌,“你欧又能怎样,上次喝酒还不是被我喝到回家找老婆哭。”
      “但是我欧,能把酒钱赢回来!”小秦笑眯眯地搓了搓筹码。
      楼下的小秦比我小了五岁,他的妻子和他一样的年纪,是小区出了名的女强人。小秦从结婚开始就包揽了家里一切家务,带孩子辅导作业干的贼溜,甚至为了激励孩子还自学考了一堆业余钢琴书画的证书。这样脾气好性格随和的小秦唯二喜欢的就是打麻将和喝酒摇骰子,他老婆还挺支持,每次都说输的算她的赢的就当零花钱,喝酒喝醉了也会接他回家。
      这样的生活从他三十岁一直过到了六十五岁,他的麻友……倒一直都是小区里七十岁左右的老头老太太。
      我上家的老刘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气定神闲地整理牌,听着我们逼逼赖赖也不多说,只是心满意足地喝着他的奶茶。
      他的连帽衫上印着我年轻时流行的手游角色,永远年轻可爱的面容和他这个秃顶老头完全不符。就这,谁能想到他其实是拥有整整一间房的绝版手办和卡带的隐形富豪呢。
      老刘的脑袋上顶着鲜红的3d,小秦的脑袋上竟然是鲜红的1m。
      我看着窗户上映出的模糊影子,想笑,但有些笑不出来了。
      胡女士喜欢穿各式各样的旗袍,身材苗条搭配讲究,却因为常年抽烟肺一直不好。
      老刘因为老喜欢吃高热量的食物还不爱运动,一年前就因为心脏进过医院。
      小秦几个月前检查出肝癌晚期,医生说是喝酒造成的,他拒绝了治疗,回来还是每天笑呵呵的和我们打牌,但酒却是再也不碰一口了。
      我们上次喝酒,那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

      桌上的人大声调笑,而死神就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牌局,镰刀的尖端架在每个人的头顶,大家浑然不觉,却又像早已有数。
      一圈一圈,一轮一轮,笑声也不知何时被沉默取代了。
      “隔壁楼的老王,昨天去世了。”
      胡女士点起一根烟,突然叹了口气。
      沉重的氛围如同窗外的黑暗,就这样覆盖在我们身上。
      牌局打了两圈,小秦才接了话:“葬礼是什么时候?”
      “后天,”胡女士应道,“他女儿让我帮忙叫叫和他关系好的朋友们。”
      “去的时候叫我。”老刘开了口,嗓音低沉。
      “我也一起。”小秦接着说。
      ……后天。
      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我甚至见不到后天的太阳。
      或许是我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他们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啊,我可能去不了了。”我笑了笑,若无其事地丢出一张牌。但也不知怎的,声音好像轻飘飘的。
      胡女士被我这句话激怒了。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立马气冲冲地丢了牌阴阳怪气:“那好,那就我们三个一起。某人冷血惯了,等她死了小心没人给她流眼泪。”
      “诶,那最好,”我嘴贱,看着她生气竟笑了起来,“说好了,我死之后谁也不准来,谁也不准哭。我嫌吵,也不想有人看到我不够体面的形象。你们就走远点,别让我死了也不得清净哈。”
      胡女士气的推倒了牌拎起包披了大衣就走,小秦和老刘坐了会儿,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棋牌室里瞬间就只剩了我一个,和头顶明亮的电灯对影成三人。
      “可惜,这把明明能胡来着。”我背着手绕了一圈看他们的牌,发现再打两圈我就能难得赢一把,顿时捶胸顿足直呼遗憾。
      穿衣服,关灯,出门。
      冬日的月亮被云遮住,朦朦胧胧地透出微弱的光来。路灯照亮了我走了半生的路,我的影子陪我回家。
      打开门,整个房子的灯因为检测到主人的出现而自动打开。
      “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锁门换鞋,等着熟悉的电子男声出现。
      可是许久都没听见。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又喊了一声。
      “对不起,您的电子管家自动扣款失败,请续费后再使用。”冰冷的电子音替换了我熟悉的那个,为我解释了当前情况形成的原因。
      我愣了一会儿,半晌才摇了摇头。
      “欢迎回来。”
      我轻声说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