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誓》半点文墨

2、第二章

　　四年前
　　早朝开始了不知道有多久，杨琚感到太阳明晃晃的射在清和殿的大理石板上，但已近天命之年的他仍然觉得浑身发冷，他神思恍惚想要抬头看向位居高台之上的帝王，身后传来小声地提醒“杨尚书？……杨大人？”
　　杨琚骤然回神，躬身跪于殿中，急声说到：“ 愚孙顽劣，圣子颖慧，臣实恐稚儿不能堪此大任。万望陛下收回成命！”
　　杨琚话毕，两列的臣子便四下窸窸窣窣的议论起来，
　　“杨公膝下只有两个孙子。”
　　“听说小孙儿生来颖慧，大孙儿却资质平平……”
　　“子肖其父，杨秉和弱冠之年高中探花，只可惜……没那个福气。”
　　“我看，是祸非福，要不然陛下——”
　　“咳咳”前面站着的林阁老清了清喉咙，几位大臣赶紧收声，高台上端坐的帝王并未出声，旒珠微晃遮掩住了帝王面容。很快高台之上的安静压抑了底下的躁动。半盏茶过去，玉阶之上传来叹息声：“杨公何必自谦，杨府诗书传家，而今长子进士及第供职六部，次子弱冠之年得以高中探花。有道是虎父焉得犬子？杨家子孙，必定是钟灵蕴秀。”
　　“陛下！”杨琚颤声地唤道，撩袍行了大礼，以头及地，伏在地上。又以气声念到“陛下…”
　　“杨公！”高台之上年过半百的帝王突然沉声唤道。顿了顿，平下声来说道，“杨公已是两朝元老，何必如此！李大伴，快去扶起来。”
　　一约莫六十上下的老公公应声快步下了玉阶来，虽然年近古稀但是腿脚麻利，老公公伸出了长着老年斑的枯瘦的右手，轻声说道：“杨大人既是陛下恩师，又是年迈之人怎可行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崇和帝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肱骨之臣，两鬓斑白以头抢地的跪伏在地上，心下骤添不忍，但还是接着说道：“念着杨孙名门之后，不如赐从九品。以后好伴着太子念书，李伴伴，你告知慈庆宫那些奴婢们要仔细，小心照拂不可怠慢。”
　　杨琚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帝王，最终还是口中答着：“谢陛下恩典。”颤颤巍巍地扶着李公公的手站了起来。
　　崇和帝心愿得成却也不见几分欢喜，只是拖着疲惫的嗓音，揉着太阳穴说道：“罢了，朕也乏了，今日就这么散朝吧，若还有旁的什么事情，众卿直接上折子吧。李伴伴，你送老师出宫去吧。”听着众人山呼万岁的声音，崇和帝并没有什么表示，他手撑了一下御椅竟没能起身，身后的小太监手脚伶俐的上前扶着，二人颤颤巍巍的一并向后宫走去。
　　众人本想留下攀谈几句，见李公公垂首伴在左右，各个拱手快速道了几句吉祥话，便三三两两的结伴出宫去了。李公公扶着杨琚走在最后，看着四下无人，杨琚停下脚步说道：“惠吉兄，琚发妻早早弃我而去，我们杨家于子息上一贯单薄，长子愚直，幼子颖慧却早逝，如今府中也只有两个孙儿相伴稍解孤寂。”
　　他说的很平静，没了大殿之上的惶恐和悲切。今日朝会散的比平日早些，太阳的光透过晨雾照在脸上依旧冰凉。他恍惚回首看着太明殿，似乎忘记自己本想要说些什么，轻声道：“琚记得陛下登基那日，百官散尽后，陛下带着你我二人，站在玉栏跟前儿，指着层层叠叠的宫门，他说，‘大道沧桑，信君不疑，许诺终生’。”
　　一阵北风吹的衣袍翻飞，偌大的宫殿里没有树木遮挡，也听不到秋风裹挟落叶前行的动静，凌烈的寒风无声的吹着在走道上站着人们。杨琚弓起身来，瑟缩着拢好衣袖，花白的胡子被秋风纠缠到一起。
　　李成济并没有接话，只是在杨琚身后说道：“天凉了，皇后娘娘也早早下令各处预备过冬的物资，陛下嘱咐奴才说也请杨公多多保重。”
　　杨琚也不再提旧事只是恭敬应是，口中说道：“公公留步。”便一人孤身往宫外走去，李成济望着他的背影，四四方方的城墙仿佛百年也不会有变化，可是人却不同。直到杨琚的背影消失在宫门他才回头慢慢往承合殿走。
　　绕过内门，抬眼见陛下遥遥等在殿口，李成济一阵小步快走，听见陛下问道：“老师有说要让哪个孙儿入宫么？”
　　“杨大人只是托奴多多照拂，并未严明要送哪位小公子入宫伴读。”李成济回道。
　　“成济……”李成济应声跪下，崇和帝轻叹出声，“花虽似，人不同。如今我跟恩师也要玩弄起权柄制衡之术了。”
　　“陛下也是有苦衷的，都是为了大常的江山社稷，杨不也是赞同了陛下的决定。”李成济应道。
　　“罢了，无论哪个，你小心照拂便是。”崇和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转身便进了内殿。
　　宫门外的车马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杨琚一个人缓步挪到会极门旁，林阁老已在门内等候多时，杨琚只是拱手见了礼，不欲寒暄，林阁老却拦路说道：“此番，说不准要庆贺杨大人三入内阁了。”说完也不等杨琚回应便转身往文渊阁去了。
　　杨福见众位大人们三三两两的早就出来，在宫外角门处等了这么许久，也不见自家老爷，正心下焦急时见杨琚一个人蹒跚着朝这边走来，神思不定，急忙迎了上前去：“老太爷！”
　　杨琚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冲他摆了摆手，连句话也懒得说，只借着他的力道，进了轿子。
　　杨福示意轿夫往千步廊去，自己跟着轿子劝道：“老奴从家里还带来了茶水，太爷要不然喝一点，略解解囷乏。”
　　直到府衙门口，轿子里也并没有什么回应，杨福伸手扶着杨琚下轿，还没等起身就听见自家老爷说到：“杨福，你的小孙儿，前几年我还见过，虎头虎脑的，今岁也该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吧。”
　　“哎呦，老爷，家里的这个小讨债鬼过了冬月就满十二了。老奴家的娃娃，哪里是什么读书的材料，家里混玩呢，还劳您记挂着。”杨福见老爷提到自己家的孙孙，自然是满面笑容的说到。
　　“那比简儿略小些。”杨琚自语道。
　　杨福听到这话好奇的望了一眼杨琚，虽些不解，还是顺着杨琚的话说道：“劳太爷记挂，这算起来，小了差不多三岁，我记得小少爷是春日里生的，我家的混小子是在冬月里生的。”
　　杨琚听了面上浮现了一丝苦笑，说到：“你这便回去吧，这会儿西简怕是在学里念书去了，等他回来，你叫他在书房里等我和秉直。哦，秉直如若早我回府，也让他去书房侯着。”
　　“哎，老奴知道了。”杨福应了诺。
　　“还有，”杨琚顿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说到，“今后让你那孙儿便跟着西简吧，他年纪大了身边也该有个小厮好跑腿办事。”
　　“哎呦，小少爷识文断字，又那么聪明，跟着小少爷这可是我那孙孙的造化了”杨福笑着又给杨琚行了礼。
　　杨琚听了杨福这话，脸色并未好转，心下翻腾着杨福的造化二字，自嘲不已，不知日后他这个忠诚的老管家会不会后悔今天说的话，于是匆匆转过身摆手让杨福离开。
　　杨福即便是心下纳罕，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回了府，思来想去叫外门的小厮跑腿叫来自己家的孙儿，耳提面命地叮嘱他好好侍奉主子不要惹祸，吓他说不听主子的话不好好侍候，都是要丢到府外去喂狗，又哄他说小公子也好，老爷们也好都是脾气顶好的，要是他伺候得好，让他天天有糖吃，说完便让他老实在自己院子里候着莫乱跑，自己便忙去了。
　　约莫十岁的孩童在家中野着长大，遑论什么诗书，便是开蒙的三字经千字文什么的也半知半解，先是被这个大院子搞晕了头脑，左一个偏门，右一个角门，三步一个长廊，十步就有的小院，终于迷花了这个小孩的眼睛，又被府里什么乱七八糟得规矩砸晕了脑袋，加上自家爷爷的一通话恐吓了一番，该听的不知记住了有没有三分，跑马的话倒是记了一肚子，本听说要离开家到这府里，心下发毛，又听爷爷说什么喂狼喂狗的话虽说不信，但也只觉得这府中是龙潭虎穴，在园中的台阶上坐的是瑟瑟发抖。
　　看着爷爷急忙冲过来拉着他起来，给他理了理衣服，拍了拍土又叮嘱道，“记住我跟你说的啊，见了主子记得磕头。”
　　终于是被吓得惶惶然，昏头昏脑得被拉着带到了书房，连人也看不清楚，稀里糊涂地被摁下跪着磕头，他听见年长的声音说到：“杨福跟我这么多年了，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了，他的孙子我看和西简差不多岁数，就叫他以后贴身跟着西简吧。”
　　中年男子一板一眼的说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父亲说了算。”
　　书房很安静，那孩子听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他心下害怕，瑟缩了一把，然后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含笑问道：“你在怕什么？缩手缩脚的。”他顺着这话抬起头来瞄了一眼站在他跟前的人，生的白净，穿的也好看，正一脸探究地看着他，面上还带着点和善地笑意。
　　是很和气的语气，也是个顶和气的人，他脑袋里瞬间闪过了一堆爷爷叮嘱地话，这个时候却一句完整地也想不起来，于是急得哭起来说道，“我会听你的话，会伺候好你，会对你好……”他知道荒唐，但又实在惧怕，怯怯缩缩词不成句。
　　身旁站着的杨福气得正要上手，陪笑道：“我这小孙子实在没见过什么场面，哎呦，真是污了小公子的眼。”
　　“欸，福伯，不要打他。”那个清俊的小公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阻止道，又伸手扶他起来说到：“府里有谁吓唬你了？日后都可以同我讲的。好了，不哭了。一会儿带你去找青穗姐姐，抓把糖给你吃。”
　　杨琚觉得这孩子胆小了些，看西简还算高兴，也不多说什么，“那就以后跟着西简吧，就改名叫抱一吧。”
　　“爷爷，抱一也太难听。”杨西简笑着说道，“不如就叫执一吧，总归意思是一样的。”看了杨琚点头便示意执一上前行礼。
　　“福伯，带他到我院子去吧，找青穗姐姐教他。”说完又对着执一逗道：“记得问姐姐要糖吃。”
　　执一实打实的点了两下头，杨西简看他可爱又笑开了。
　　福伯行了礼就带着执一离开了。
　　杨秉直一贯看不得这些，待人下去后训斥道：“一个奴才，做主子的，还哄来哄去，今日便罢了，日后不要主不主仆不仆的不成体统。”
　　“不过见他憨态可爱，多逗一会儿。”杨西简申辩到，看着大伯脸色不好就乖巧道：“侄儿知道了。”
　　杨琚没有什么心情听伯侄二人在这无关紧要的事上纠缠，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明日西简也要进宫，早点回去吧。”
　　二人行了礼，便去各自屋子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