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回 天亮 ...
-
莫更伤心，可怜秋到，无声更苦。
满寒江剩有，黄芦万顷，卷离魂去。
“有无相生，此间之事你可疑惑，秀才公？”
杨燠定住恶鬼，回头看向从躲藏处走出来的张介行两人，那张剑眉星目的脸上却挂着一丝玩意的笑容，令人诽谤。在他定住恶鬼之际，小少爷也醒了过来。这孩子不过八九岁大，性子却十分稳重，这一番变故虽然让他心神激荡，但好说歹说也没像张介行之前遇到的小不点稍不顺心便大哭大闹，这样想来，倒是令人心疼。
“娘亲！”小少爷喊着周夫人，小跑了过去，对方虽然脖子都凉了，说话却无碍，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安抚了几句。
“小钰，娘亲没事。”
屠夫，自己说自己本名萧好，实则应是叫萧来俊，这位恶鬼生前的表亲。他见大势已去，神色张狂之后竟也逐渐冷静下来。
张介行瞧了瞧众人，心里是一丁点也不想只有这个杨道士能信任，脚上倒是格外快，几步还做小跑到了杨燠身边。
“小生怎么明白得过来……杨兄，待小生捋捋。”
“不忙，天将大亮，时候还早。”
杨燠一眼便看穿了张介行本相，作为修道之人他并不计较，反而是又去将这破庙落下的门搬到了旁边，正好，他还将死去的三人尸体一一搬到了篝火旁边，还顺带加了些柴火。
天亮之前，火光仍然照亮此番庙宇天地。
张介行眼见着道士这一番动静，余光中看见屠夫就地坐下，坦荡模样似乎已经完全不准备抵抗了。
不过这一夜的事情，又该从哪里说起呢？
恶鬼所说的十年前吗？还是从恶鬼素娘的死亡说起？还是之前恶鬼将他们一行人困在庙里说起？
虽然张介行听了素娘说了些自己的事情，心中也有一些推算，但前因后果之间总缺了一些东西，也许该问问当事人才对。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一个他十分不解，对道士怀疑的根本原因——周老爷他们真的已经死了吗？周夫人也是吗？难道道士没有救他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小生适才便想问杨兄，为何在老常替代小少爷的时候没有救他？”
秀才公的发问，杨燠自然是知无不答，便道：“天地以阴阳相合，人鬼殊途，之前有鬼在旁不便多说，此番便告知秀才公罢。早在进入此地之前，我便知晓庙中生机渺然，入庙之后一番察看，发现此几人面色无常，实则已无生机。”
“杨兄，此几人难道是老常，思夏丫鬟，周老爷夫妇二人和屠夫吗？”
就连张介行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明明之前几人说话与常人无异，为何转瞬之间便阴阳相隔？他不知这些人何时离世的，难道这晚上他所见所闻皆非鬼魅所致？
鬼神之事，竟恐怖如斯。
然而，杨燠却有另一话要讲。
“非也，秀才公，你口中的屠夫亦是生人。”
此话令张介行愕然。
那边就地而坐的屠夫萧来俊也听到了这句话，恍惚片刻，清醒后望着不远处的周夫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是也是也！我居然还活着！我的确还活着。”
他笑了后神色便抑郁了下来，也许是事情再无回转，他竟然有心吐露一番自己的往事。
这不过是一个男人误入歧途的故事，也不过是一个固执而坚持错误道路直到最后之人的故事。
此事到最后，竟无一人能从中获利。
素娘死的那天，萧来俊正枕在念秋的腿上。
夜里天凉，素娘的事情让萧来俊心身疲惫，便叫来念秋要她陪陪自己。
与念秋的小心翼翼不一样，萧来俊自来便潇洒，他凭着自己心意以读书为由拒绝了表妹的婚事，却也随心地闯入了念秋的世界，将这个生性谨慎的女孩变为自己的女人。
在这一天之前，除了科举之外，他别无其他烦恼。也许正因如此，老天爷也见不惯萧来俊这般顺风顺水，所以才叫表妹的死亡来搅得他焦头烂额。
起初，他也是信了周老爷的话，说是思夏一时粗心，便打了几大板子听天由命，可是为什么念秋却要替她说清呢？萧来俊不理解。
他头一次觉得这个女人莫名其妙，那些解释也叫他生疑。
于是，在一个夜晚，他假意与念秋夜会，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萧来俊自信自己有能力把这件事情调查得水落石出。他信任自己能够读遍四书五经的能力，自然也信任自己在小小的一桩案子里能够洞察的能力。
但几个月后，他的暗中调查一无所获。
狼狈不已的萧来俊回到了镇上，几乎没有人认出他来，然后他在路上听说了念秋嫁给了周老爷的事情。
路上听见这件事的风声，萧来俊不信。
他想着那个女人，除了些稳定的情绪，样貌也普普通通，怕是那个思夏能上位他还信半分，但却是念秋。
在他的心里，念秋早就是他的人了，所以他也不相信念秋还会另嫁他人。
甚至他都没想起来，曾经无意间给念秋写过的那句诗。
当真念秋无人喜爱吗？
“……你为什么会嫁给他？”萧来俊转头问已经死去的周夫人。
这件事情，张介行也觉得神奇。按理来说，周夫人相貌平平，也不像是那种狐媚之人，何以她能嫁给周老爷呢？据他了解，周老爷的生意在附近几个镇上都是有所耳闻，想来也不缺人介绍妻妾的。难道周夫人真有得天独厚的本事吗？莫非周夫人也是个经商好手？此事张介行不清楚，做了一番推测也没有说出。
这边，周夫人已对萧来俊的话作了回答。
“……妾身嫁给老爷？只不过是因缘巧合罢了。”
说罢，她便笑了笑，反而对杨燠行了个礼节，对他说道：“妾身的话，你也是不信的，不如就叫老爷起来，告诉你答案如何？”
也是，周夫人既然活动自如，想必周老爷也能如此。张介行对这件事到底是好奇极了，直勾勾地盯着道士看，令后者不由得莞尔。
不过，周夫人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指的是萧屠夫。
本是最为亲密的两人，却没有对方的信任，这对周夫人何其可悲，对萧来俊又是何其可悲。
张介行想到从前所读之书，四书五经所言道理篇篇皆是，却唯独不教人真心明白，不教人书上所示现实所指。
可叹，可叹啊！
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的萧来俊自然是听到了周夫人的话，他心中触动，早已明白自己所想与现实出了差错，然神色如何却没有波动，甚至自己表妹素娘也是一番古怪的神情，可如今的清醒已是太晚太晚。
也许，这一出故事的确并无难处，只是身在其中之人自讨苦吃。
“此事做得，不过鬼夫人应该更是明白如何做才是，难得我抓鬼还未超度，不过你们自己自行解决吧。”
杨燠早知事情麻烦，倘若不是秀才公那神色“可怜兮兮”的，他自是没有将麻烦事揽上身的念头。
道士抓鬼，并非需要知晓其中源头，不过此番既然已经破例，便由着秀才公吧。
见秀才公这番赤子之心，杨燠到底是年轻，便没有反对什么。
小少爷也是十分激动，他低声问了问娘亲，问她爹还活着吗？周夫人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耳发，没有直接回答。
“小钰，你爹很快就要醒了。”
“嗯嗯，娘亲，太好了。”
小少爷不知人鬼殊途，只知道眼前欢喜。
恶鬼受制于人，自无不可，眼见自己队友表亲已经不做反抗，便应了下来。
这样看来，张介行便有了一点困惑。在此之前，他从未接触过鬼神一事，纵使书中，孔夫子有云：敬鬼神而远之。如此，张介行现在才懂得一些这方面的事情，不过既然道士在，看他之前知无不答，这点困惑是否也是能回答呢？
于是，张介行便暗暗问了杨燠。
“杨兄，这鬼夫人与那素娘当真是一个人吗？”
杨燠乃修道之人，对四书五经不甚了解，然道学法门不说无一不精，也是甚为熟读，直接回答道：“人鬼殊途，是其有形而其无形，是其有心而其无心，纵然人有魂魄，死后亦是化身鬼神，然人之三魂七魄自生者离世便消散，鬼神亦如是，如此，秀才公可有答案？”
看这道士笑盈盈的样子，像是要是个人都知道一样，说出来的话也跟从老夫子嘴里倒了一口，满是些书面话，君可说人话否？张介行内心诽谤了一番道士的行为，另一面却也不得不承认道士所说的在理。
他毕竟是个读书人，道士所言，对他来讲通俗易懂，心下也有了自己的见解。
“还真的不是一个人，小生明白杨兄所言。但是，小生还是在想，难不成小生肉眼所见的周老爷他们早就已经离世了吗？小生之前所见的周老爷他们难道只是以□□所维系的魂魄在说话吗？”
“秀才公，万物之始，吾非观之，此事所言，当事人知之，我也并非全能。”
“……”
“小生明白了。”
张介行：小生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你啥都知道呢！
两人对话之间，恶鬼已经将周老爷等人唤醒。
三人醒后，约莫是知晓自己已经是阴间人，便与之前不说全然不同也有很大的差距。单说周老爷，看之前不过是个普通商贾，现在却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质在身，加上他本身也不似他人发财之后便一路横长，甚至有些精炼。
而周老爷不愧是商贾人家，听自己醒来的原因，便是一五一十地将过去几年的事情合盘托出，说话甚至还十分动听呢。
如此，萧来俊才知道，原来念秋成为周夫人并非什么阴谋。
十年前，素娘过世后不久，周老爷郁郁寡欢回到了周府，也许因此，生意大不如前，甚至在短短一个月内他便散尽了家财。
那时候，周老爷心想，妻子已去，自己也不愿再活人世，好说好歹将一众老人安置完毕，便要寻个清净，只是偶然间他碰见了念秋，发现她晕倒在地，好心用了最后一份钱财请人大夫，才知道对方已怀孕。
念秋无处可去，周老爷那时见对方摸着肚子温柔模样，也不知心中那点被触动，便问念秋可否支援他一些钱财东山再起。也是巧了，萧来俊不告而别让念秋心神震动，这些年来自己所攒下的钱财也只是刚好够用，也许是因为从前周老爷没有将自己与萧少爷的事情说出，念秋便将自己大半的积蓄交给了周老爷。
如此，周老爷得到了破产后的第一桶金，也正是因此，他得以再度重生。
几个月后，周老爷的生意逐渐好起来，念秋依旧在周府做事，不过随着时日，她腹中孩子一日日大了起来，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周老爷某日听到这番传言，想着自己并无再娶之意，但念秋乃是自己恩人，便上门问念秋可否要嫁给自己。
两人虽无意，但夫妻之事亦有凑合之说，念秋也知晓自己当初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再无比周老爷更好的选择，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便有了萧来俊归来听到周老爷大喜的事情。
说到这里，萧来俊吓得跳了起来，惊异地看了眼周老爷，周夫人，最后看向了小少爷。
“这……”
“这……这怎么可能……”
“哎，萧表哥，周某何尝不想夫人所出乃周某之子，然而此事乃夫人坚持，周某人并非什么狼心狗肺之徒，夫人乃周某人天大的恩人，纵使此事有伤周某名声，也不过名声二字罢了。”
张介行也没想到周老爷居然还是如此大义，也跟着从萧来俊和小少爷脸上扫了扫，果真发现二人的确相似。
竟然还有这等奇事！
而后，周老爷看向周夫人，嘴角微微一笑，十分恭敬：“夫人虽相貌平平，但倘若不是如此，周某人有何德何能娶得如此贤惠之妻呢？周某人并非宣王，只是个普通商人。后来，与夫人相处日久，越是感慨夫人品格之高尚，只是可惜了钰儿，你我二人如今遭遇不测，钰儿今后之路该当如何？”
周夫人却十分冷静。这样一看，周老爷与周夫人竟然有些夫妻相，莫非他们夫妻久了，也日久生情了？
张介行毕竟不是这个故事的当事人。一行人与鬼将事情说出后，恶鬼身旁隐隐还存在的怨气也渐渐消亡。恶鬼所化的素娘怔怔地看着周老爷，恍惚间想起来自己嫁给对方，并非是无情。萧来俊更是后悔不已，他发现了一切背后的真相，而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道士老爷，天亮后，是不是念秋他们便再也不会醒来？是不是——可我……是我……”
“是的，人鬼殊途，恶鬼怨气已尽，天亮之后，众人归常。”
杨燠所言终于令萧来俊崩溃了。
他是个杀猪了七八年的屠夫，是令周老爷一行人身首异处的真正侩子手，也是个不明真相自行脑补反而铸成大错的罪人。
从没有什么嫉妒仇恨，从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有的是人心，有的是深情，但太迟太迟。
萧来俊不敢看周夫人，周夫人也没有再看他。
“事情已经真相大白，秀才公，还可有什么疑问？”
似乎有人在问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说：“那小少爷怎么办？萧屠夫又怎么说？”
“送教官府吧。”
萧来俊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想，他所爱所恨之人都已经化身为鬼，那么他是否也能如此？
只是，当他将自己的生命付之于炬，却只得了怨气完全消失的恶鬼的惊呼。
“表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回 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