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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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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华灯初上,阵阵秋风挟着寒意卷过皇城,平添几许萧瑟。
大公公郑保不由一激灵,把袖口又拽紧了些。
小徒弟壮着胆子上前,小声问道:“刚儿姚婕妤、丽嫔娘娘还有贤妃娘娘都差人问过好几趟了,今儿陛下……”
“闭好你的嘴!”他狠狠瞪了一眼,“圣意也是你敢打听的?”
小徒弟立刻噤声退下。
郑保望了望紧闭的殿门,烛光从殿内倾斜出来,铺满了地上的白玉砖,刚好漫延到他的脚下。
这宫里,怕是又要变天了。他想。
今日陛下与几位重臣宴饮之时,一名斟酒宫女不慎打翻了大理寺少卿的酒杯。殿前失仪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可谁知她就这般入了陛下的眼。
那个姿色平平的宫女,直到现在都还在殿内。
这也是大公公郑保第一次被陛下挥退了如此之久,他站在殿外,一边吹着凉风,一边琢磨着,可是直到被陛下召进去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郑保。”陛下唤他,声音意味不明。
他惊了一瞬,立刻俯身进殿:“陛下。”
琉璃瓦铺满整个大殿,在千万盏烛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原是先皇专为宠妃建造的享乐之处,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极尽精致奢华。所费人力财力,不可估计。
自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严格律己,大乐朝此时一片繁华太平,人人都赞叹当今圣上英明神武。
这宫殿,他从未踏足过。
今日正是第一次。
陛下倚靠在塌上,袖袍垂落在地:“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戌时一刻了。”他答道。
那名宫女跪坐在塌边的垫子上,还穿着奴婢的服侍,月白的裙摆和那金黄色揉在一起,郑保用余光看了眼,深低下头。
陛下闭目扶额,剑眉紧锁。
几息之后,便是宣中书舍人拟旨,封宫女黄西为婕妤,赐居施和宫。
施和宫是离陛下寝宫最近的处所,在先帝之前一直是宠妃的“椒房宫”。
黄西拜下谢恩,声音温婉。
消息随着风迅速传遍了皇城,从女婢宦官到妃嫔大臣,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宫女出身的女子,究竟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很多人来找郑保,都花了大价钱。
郑保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他不说,东西也没收。
但最后还是对几个有过恩情之人嘱咐了一句:“那个贵人的路,比不得其他娘娘。”
而听到的人能信几成,便不得而知了。
如今后位空缺,后宫妃嫔只有寥寥几人,从未听过陛下宠爱过谁,所以以往也还算是风平浪静。
可自黄婕妤入宫之后却频频宣召,有时甚至是一日几次。虽多是在一旁服侍,但陛下对黄婕妤的偏宠,依然惹不少妃嫔眼红。
两个月之后,黄婕妤连跳两级封为西妃,居施和宫主位。
郑保去宣旨的时候,她仍然是一身月白衣裙,妆容淡雅素净,与周遭华贵的装饰格格不入。
她抿起一抹笑,对他说:“公公自陛下潜邸时便在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真是辛苦。”
郑保摇了摇头,“伺候好皇上是洒家的本分。”
“公公放心,本宫也是一心一意为了陛下。”她说。
郑保欠了欠身,便不再看她,带人离开了。
一时间皇城内外议论纷纷。幸而西妃在朝中无依无靠,尚掀不起什么风浪。
“若是她有先皇时皇贵妃那般的势力,这朝中恐不知又会成什么样子。”郑保听见过某些老臣心有余悸的低语,轻笑了一下。
他说:“大人不必担忧……毕竟,皇贵妃只有一个。”
大臣中有位青年才俊,年轻气盛,此时脱口而出:“公公说得是。皇贵妃当年勾结叛军,引狼入室,最后反被叛军所杀也是罪有应得。有她为戒,便是谁再得宠也不敢生有二心了。”
立刻有人警觉说道:“陈大人慎言。”
郑保看了那人一眼,一言未发。
几日后陈修仪被查出了身孕。三个月左右,刚好是西妃入宫前后的日子。
陈修仪一年到头也难得几次圣恩,而西妃宠冠六宫,独占圣宠,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一下,眼红的就成了施和宫的人。
偏生那陈修仪是个不安分的,没几天就仗着身孕在宫中作福作威。加之这是宫中首胎,陛下去她那里的次数渐多,就更加趾高气昂起来。
于是对着那所谓的第一宠妃,就更加看不顺眼,陈修仪几次在请安时下施和宫的脸面。
西妃反而默不作声,也不知是避其风头,还是不放在心上。
见西妃都是这个态度,别的宫的人也都跟着忍了。
于是陈修仪在宫中越发得意。
郑保叙述此事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改奏折。
他执着朱砂笔的手停顿了一下,便挥挥手让他不必再说了。
皇帝似是无心问:“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郑保:“说来也巧,那陈大人便是陈修仪的哥哥,去年刚入的翰林院。昨夜去吃花酒,因着几两银子与人吵闹起来,后来舌头被生生拔了出来,活活疼死的。大理寺连夜审的案子,今儿已经把卷宗呈上来了。”
皇帝低声道:“唔。”
郑保垂下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又一年春,陛下决定春巡江南,随从也像往年一样尽量从简,却只带了西妃一人,在途中还传出了许多帝妃恩爱的故事。
从此民间人尽皆知,皇帝有一个宠爱的妃子,他们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封号为“西”。
南巡回来,西妃在后宫的地位便如日中天,人人都猜大概待她传出喜讯,位份便不知道可以抬到哪一处了。
就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知道的人很少,听说了的也都没放在心上。
西妃娘娘有一天晚上突然没了踪影。宫人们都急得团团转,也不敢轻易去禀告皇上,在后宫里找了大半宿,最后才得知娘娘是跟陛下在一处。
宫里人传言说,那日其实是娘娘发小脾气,怪陛下没有去看望她,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把陛下引过去。
有人感叹,也是因为西妃得宠,一般的妃嫔还真没胆子闹这脾气。
人人都在传颂陛下与西妃情意绵绵,自然而然就没人在意那日是在哪里找到二人的。
郑保亲眼看着侍卫在厚重的宫门外加了三重重锁,把钥匙仔仔细细放好,说道:“日后秀丽宫的巡防规格等同于太极殿,不许任何人进出。只不要声张便是。”
虽然没有明说,但侍卫长立刻就明白这是谁的意思,他严肃地说:“是。”
心下却在疑惑,为什么陛下对这个空无一人的宫殿如此重视。
一个资历老的手下说,许是陛下幼时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对这里比较看重吧。
刚来的侍卫长一脸茫然:“这里以前不是先皇妃嫔的住所吗?”
手下说,这里以前是皇贵妃娘娘的寝宫。
侍卫长没再询问下去。
皇贵妃娘娘。现在本应称她为太妃,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仍以此来称呼她。
就好像这个称号只属于她了一样。
后宫的风总是静不下来的。
不久后陈修仪在御花园滑了一跤,七个月大的胎便这么滑了,还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胎。
陈修仪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而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瞧见,向来温柔端庄的西妃娘娘,狠狠地推了一把陈修仪。
一时间人心激愤,要求严惩西妃。
一座宫殿能不能以琉璃为底,白玉为柱,黄金为瓦,一件摆件需要花费上等工匠一年的时间去制作,一片纱幔就抵得上普通人家三年的收入?
黄西再次站在这座宫殿前,神情还是像第一次来时那样恍惚。
她在这里被封为婕妤,成为心里一直仰慕之人的女人,这是她此生最辉煌时刻的起点。
郑保悄悄来到她的身后,“娘娘,陛下在里面等您。”
她恍若未闻,喃喃道:“公公,你看这宫殿……真美啊,就像仙境一样。我以前经常在想,如果我能拥有它,肯定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可是呢,后来我才知道,幸福的不是拥有了它,而是为什么拥有。”黄西说,“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幸福。”
“是你所求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郑保道。
她道,“你说我所求过多,可是谁又不是这样呢,陈修仪、丽嫔、贤妃……先帝、先皇后、皇贵妃娘娘、陛下……还有你,我们都所求太多了。”
郑保沉默下去。
她突然陷入回忆:“……这个殿的名字,是当年皇贵妃娘娘随口起的,她开玩笑问我好不好听,我说不好听,娘娘也没恼我,她又去问先帝……最后,竟真的叫了这个名字……”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这个名字最好,郑公公说是不是?”
黄□□自进入殿中,郑保握了握发凉的指尖,面无表情。
他在她身后缓缓将殿门合上,然后与七个月前的那一天一般姿势地垂首立于廊下。
皇帝端坐于殿上,正凝神看一本书。听闻她进来的声音,却道:“上次,你讲到哪里了?”
“回陛下,臣妾已经说完了。”她答道。
“再讲一遍。”
黄西突然有点茫然,她该说什么?
哦,她应该先说一个开头:“永平十五年春,岳家长女明篁入宫,即赐封熹妃,居秀丽宫……”
但是她张了张口,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陛下勤政不怠,但即便再如何疲倦,只要她一开口,他就能听得非常专注认真。
多年以前,皇贵妃娘娘命她照看年仅十岁的他,他唯一能老老实实安静下来的时候,就是她给他轻声念着宫外买来的话本儿。
可是现在他也是凝神听着,却是透过她的声音,看见另一个人。
黄西蓦然跪下。
“罪奴黄西,恳请陛下开恩。”
皇帝皱眉,放下手中的书。
“求陛下准许罪奴离宫,为皇贵妃娘娘守陵。”
他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思考她的意思。
而后露出一抹嘲讽至极的笑容:“你也配?”
黄西浑身颤抖,“罪奴自知罪无可赦,但求、但求能最后尽一次主仆情分……”
“你若真念着主仆情分,便该自己动手下去向她赔罪。”
他说:“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那日叛军围宫,是顺着你逃走的密道才攻进皇宫。如今人人都说是她勾结叛军,她替你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你说你该怎么还她?”
“你竟知道……”她喃喃道,惊恐万分。
当初肃王谋反,皇贵妃将秀丽宫一众奴仆召集起来,许他们自己选择,或留下抵抗、或自己逃命。整座宫殿二百一十五人,全都选择留了下来,除了她……
后来秀丽宫所有人惨死,帝妃二人自尽。她得知真相后羞愤万分,正要自尽之时,是郑保找到她,让她奉皇贵妃娘娘遗诏继续侍奉新帝。
她还记得郑保那日说的话:“若非皇贵妃娘娘要留你一命,我便亲手剐你三千刀。”
她本收敛了心思,在后宫之中隐匿了声息。
五年不得见天颜,可惜一朝惊鸿一瞥,便全盘翻复。
黄西慢慢地、低低地笑了起来,她一直不敢让他知道的事情,原来他早就知道,还一直留她性命。
这让她不堪到了极点。
皇帝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日在御花园,陈修仪对你说了什么?”
她却问道:“如今我谋害皇嗣,罪加一等,陛下是否……要赐我死罪?”
座上人沉默。
她道:“我贪生怕死、背弃旧主、引狼入室,陛下可要赐我死罪?
“我一死,陛下便可将事实公布于世,还皇贵妃娘娘一个清白。陛下,你可要赐我死罪?!”
她厉声问他,声音在殿中回荡不绝。
可是他依然沉默。
她笑起来。
“陛下果然还是如此……冷清绝性。”
“你留着我,不舍得杀了我,是因为没有了我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和她的往事,你让我一遍遍地说着她,不过是因为你怕没有人提起,那些日子就像过往云烟,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所以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不会杀我,即使一直让皇贵妃娘娘背负着天下的骂名!陛下,你看似情深,却比谁都更爱自己。”
“皇贵妃娘娘说的没错,你生性凉薄,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却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所以她宁愿与先帝一同赴死,也不愿撑着等你去救她。”
皇帝抬手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他素来冷静的面上带着十足的怒意,拔剑向她走去。
“你若再不闭嘴,朕……”
他猛然一顿,握剑的指节泛白颤抖。
他如此恼怒,不仅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黄西仍然跪在地上,却没有一丝畏惧,直直迎上刀锋:“当年我走之前问娘娘可有话要对陛下说,你可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咯咯笑道:“当年皇贵妃娘娘查出身孕,后来被陛下设计滑掉的,您可想知道是谁的孩子?”
皇帝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带着他的声音都变得不稳:“你撒谎。”
“皇贵妃娘娘出身尊贵,受尽荣宠,怎会一夜之间禁足于宫,又撤掉了守卫,以至于对叛军毫无抵抗之力?
“害死娘娘的人不是我,是陛下啊!”
“放肆!你放肆!”皇帝怒极,手中的剑往前一送,黄西便看准了撞在剑尖上。
剑尖入肉,血色顿时染红了她素净的衣裙。
皇帝猛地将剑抽出,大吼:“来人!宣太医!”
郑保急急地跑进来,便看见黄西倒在地上,胸口泊泊流出鲜血。
他连忙让人讲她先抬出去,伏在地上:“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可是素来冷静沉着的皇帝,面上苍白一片,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
黄西感觉到有人在为她包扎伤口,趁着没人的时候,轻轻咬破了藏在耳环中的毒药。
人快死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
黄西想起在御花园中,陈修仪满面的得意和嘲讽,她说:“都说当朝西妃风光无限,宠冠六宫,谁又知道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呢……西妃、熹妃!千百年后世人念着的佳话,代代传颂的,可都是他和别人的名字,你算什么东西?”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某一天,她正说着一个皇贵妃娘娘小时候的趣事儿,刚讲到一半,陛下就离开了。问宫人他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偷偷跑到秀丽宫去,结果正正看到他在亲手给庭院的花草修枝剪叶,又去打水一遍遍擦拭着宫里的灰尘。
整整忙了一个晚上,她也看了一个晚上,直到最后被人发现。
她想起来那天是廿二日。皇贵妃薨于永平二十二年九月廿二日。
自此之后陛下就命人锁了宫门,只留一把钥匙。他藏好了钥匙,除了他和郑保谁都不知道在哪。
黄西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叛军围宫,逃出宫去远比在宫内危险。整个秀丽宫只有她一个人执意要出宫去,她哭着跪在皇贵妃娘娘面前,说要去找他,“我知我一人力量微不足道,但就算拼了性命,能在战场上为殿下挡一剑也是好的,求娘娘开恩!”
那时皇贵妃娘娘还有着小产后的虚弱,静静看了她片刻,便放她走了。她走时知晓以后便是天人永隔,却没想到会是娘娘在那里等着她。
她闭上眼睛,等侍奉的宫女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