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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觅佳图窥伺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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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懒懒地斜躺在刚刚在集市口老伯那“借”来的牛车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附庸风雅的折扇半开着搁在脸上,若是仔细瞧瞧,就会发现这吊儿郎当的人模样生得还算俊秀,一身青灰衣袍,透出一种贵气,在周围全身粗衣麻布的老百姓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哥。
这公子哥瞅着当头照下来的太阳光,眯了眯眼,又扭头看看车头哈欠连篇,像是随时准备倒下大睡不起的老牛。然后斜睨着那倚在车旁,一身黑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气息的人,勾起嘴角,清了清嗓子,说道:“走吧,干活了~”
那黑衣的男子白了他一眼,同时稀奇:“以前见你不是准备逃课,就是在逃课的路上,这次终于有能吸引周大公子兴趣的东西了?”
这个黑衣人叫墨昔缘,蜀地墨家的长公子,
同时也是周扬的发小。
周扬笑笑,没说话 。
“为何非要找那<鱼之情>?”墨昔缘继续说道,“书上记载自从那图在几百年前被当时的一代宗师‘剑影’找到后,就再无踪迹。”
“无踪才找,若是这世上之物都有踪可寻,那就没有所谓宝贝了。”
墨昔缘蹙眉:“那不过一幅美女图,据悉画的是几千年前的双星奇女,鱼落穆迎。”然后话头一转,带了些调侃的意味,“怎么,你非要找这图,莫非是因为你与传说中的美人鱼落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太奶奶。”
“……”
那青灰色的公子哥终于从牛车上站起来了,他边从车上往下跳边道:“哎呀~找就好了~墨哥哥你今天话很多嘛?”落地后,还冲那人挑了挑眉。
“……滚。”
二人并排走着,映入眼中的是满街的萧条:即便是集市,也没有多少人,在街上叫卖的都是些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想用自家东西卖点钱的。沿街的店铺在这一天也只是不和平常一样那么早打烊罢了,只是店门开着关着,都只是屋里多了点光的区别,并没有什么顾客。
盛世已逝,如今朝廷外忧内乱不断,奸臣权重,勾心斗角,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大肆下令捕捉天下武艺高强之人,就连许多不问世事的江湖人士也被各种各样的争斗扯进去。
几百年前“剑影”一人一剑便可快意江湖的时代早就远去,连蜀中这相对和平的地方,百姓也终日惶惶不安,生怕来个什么大官不由分说的要砍了他们的脑袋。
周扬却好似看不见,一把折扇摇得那叫一个风流,步伐也隐隐有些六亲不认的架势,就差把“纨绔”二字写在脸上。
不过这年头,“纨绔”并不值钱。人们自保都难,哪有时间奉承这些人傻钱多的少爷小姐?再说,指不定哪天,再来个什么大官,不由分说抄了他们家呢?
因此周扬如此招摇地走在大街上,也没一个人看他一眼。
其实,周家也遭难了,被一个不明身份狗屁不通的官员带了一群不明身份但武艺高超的人莫名奇妙地灭了“满门”——仅有的两个漏网之鱼是周扬和他妹妹。
所以周扬现在,可以说……是个落难少爷,还是有点本事,不至于饿死的那种。
可周扬依旧自信,依旧昂首挺胸,步伐依旧六亲不认。
一脸“老子是凤凰老子要涅槃”的气势,扇子摇的却分明像野鸡扑棱翅膀。
身旁的墨昔缘尽力和那青灰的“凤凰”站得远一些,并做出一副与此人不熟的神态,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老人家,我跟您打听打听,敢问您知不知道这千古名画<鱼之情>?”
“姑娘是否知道一幅美人图……啊?我真的不是流氓!”
“先生,您这画得真不错,定然是博览群……画才能有所造诣,不知先生见没见过美人图<鱼之情>?”
“老板娘!……啥鱼?鱼什么?是不是一幅……哦,鱼干啊,那...来半斤吧。”
……
就这样,周扬边沿街瞎打听,边买点人家的东西。
一只手中捧着几个破碗,挽着一幅不知所云的画,另一只手还提着一袋鱼干的墨昔缘听得直冒火,这次跟着这败家玩意从蜀中去姑苏,又从姑苏跑回蜀中,盘缠都差不多用完,本来就穷得吃不上饭了,还到处买这些用不上的东西!
这是城中心,墨府和之前的周家都在城北,墨昔缘这次到蜀中连家都没回就跑来跑去帮他寻图,两个“少爷”晚上不是睡客栈就是躺大街。
在周扬对着猪肉铺子的屠夫打听的时候,墨昔缘终于开口:“……你这样瞎问跟本没用,快点走!”
“哎~好啦好啦。”
走走停停,终于到了目的地:只见那红柱金檐,气派非常,与周围形成明显对比的楼,门上挂了个小匾,上面写着“寻春院”三个字,许多女子在楼第二层的栏杆旁,媚眼如丝,身姿袅娜,柔软得似是没有骨头,轻轻搭在栏杆上,勾着经过楼下的人进入这温柔乡。
二人进去后,不多时便被一位浓妆艳抹的夫人毕恭毕敬地请到了三楼的雅间。
要问一个以朝廷为后台的青楼的夫人为什么会对两个外人如此尊敬——原因无他,周扬刚回蜀中二十来天时,几乎每天都来这里装有钱人,还一掷千金听楼中的花魁唱曲,顺便不知用什么理由拉拢了总管这儿的夫人张四巧,他这张脸早成了寻春院的“贵客”。
那妇人分别给二人和自己倒了杯茶,顾自泯了一口,定睛看向周扬,又轻轻扫了一旁的墨昔缘一眼,周扬冲她点点头,示意这是“自己人”。
寻春夫人心中了然,但并未多问,只红唇微张,吐出两个字:“有戏。”然后眼神示意二人稍坐,身形一转便出了雅间,下楼去了。
周扬与墨昔缘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青楼,确实是消息最灵活流通的地方。
两人寻了半个多月的图,竟在青楼夫人的调查下有了眉目。
不多时,门外进来了另一个女孩子,长得还算清秀,从面上看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身体太过纤细单薄,风一吹就能倒了似的。
不过这姑娘却没有倒下,她进来后,轻轻关上门,坐在了夫人刚才坐的位置。“柳儿近日可好啊?”周扬含笑对对面的女孩说道。
那柳儿可没领情,淡淡地道:“说正事。”声音软软的,但和楼里其它女子不同,丝毫不含缠绵的情意。
墨昔缘早就知道,周扬既然在青楼寻线索,必然是会找一个青楼的姑娘搭内线,但他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他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半分,说:“方才夫人说有了图的线索,你可知道?”
柳儿声音依旧轻软:“有位姓方的老先生每天都会在城西摆摊给人算命,二位不妨去拜访一下。”
墨昔缘刚要开口再问,被周扬在桌下扯了扯衣摆,这打柳儿进来就没个正形摊在桌上的公子笑笑:“那便多谢柳儿和夫人了。”拉着人下楼,出了寻春院。
刚出楼门,墨昔缘就用一种询问的眼光盯着周扬,周扬叹了口气:“这是我和那夫人的约定,只听消息,不问来源与为何。”
骗来的牛车终于有了用处,周公子驾着车一遛奔到了城西,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那位姓方名善的老神仙。
方神仙听了二人的来意,先是自说自话念叨了许久,然后慢吞吞地收了摊,领着他们回了自己破破烂烂的小屋,很快从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幅发黄的画。
方善看着画中的两个美人,不禁想起自己几百年前在姑苏的千秋山上半个月不饮不食研究这《鱼之情》的日子。
“竟然没死……”他嗤笑一声。
从刚刚看到图起就魔怔了一般的周扬被他这么一笑笑回了神,连忙问道:“敢问大仙,这图是否就是宝图<鱼之情>?”听了这话,方善也回了回神:“这图确是<鱼之情>不假,但小伙子啊,‘宝图’只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你又是从什么故事书上看的呢?如今天下所有人都认为<鱼之情>只是一幅几百年前就失传的美人图啊~”我都研究了几百年了。
“那…这百年美人图,大仙可否卖给我?”
听了这话,方善像是不知碰着了什么开关,哈哈大笑,无休无止。不知是因为被叫了半天“大仙”,还是那个可笑的“卖”。
他笑得似是岔了气,扶着张桌子喘个不停,在他喘息之余,周扬凑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那老神仙听后,笑容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仔细看着这纨绔,除了“爱逃课”“会点功夫”“穷”“家让狗官砸了”别的什么也没看出来,“你……?”他想说什么,但也没说出口。
……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只见方善极其郑重地将《鱼之情》卷好放在了周扬手中,后又告诉了他关于这幅图的许多信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几乎把自己几百年的研究成果交代了个底掉。周、墨二人谢过方善,出了村子。
折腾了一天,天都黑了,周扬先驾着牛车把墨少爷送回了家,从墨府离开时对他笑了笑:“辛苦了少爷~陪我颠了几个月,到了蜀地也没顾上回家一趟,终于能歇歇了!~”
墨昔缘冲他点点头算是道别。这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对对方有十足的信任。比如这次,周扬什么也不说就拉他去姑苏,还疯了一样找什么美人图,他都没有深究其原因,一是他不感兴趣,二是他也明白,周扬想说一定会告诉他。以前墨府周府挨得是极近的,但后来周家遇难,周扬就和他妹妹从城北搬到了城东。
周扬从墨府离开回了自己家。因为天南海北寻了一整年的图终于到了手,心情不错,推开门扬声招呼:“阿桃你看我拿的是什……?!”
刚进门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把剑,周扬表情瞬间凝固。
他口中的“阿桃”,就是他的同胞妹妹周桃,此刻正手握剑柄,警惕地看着来人。
看清楚是周扬后,周桃松了一口气,收回了剑:“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又是……”然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周扬没有注意到周桃的欲言又止,回神后一巴掌朝他的倒霉妹妹后背呼了过去:“你有病吧!?你老哥我辛辛苦苦找了一年的图!这次又去姑苏几个月没回家,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我还以为家里来了什么狗贼……瞪我干什么?这图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你打着了,看我不把你卖到寻春楼……”
周桃一边无语地看着她那一直扬言把她卖到青楼却从来没有实施的哥骂骂咧咧,一边把长剑搁在了院中的兵器架上,上面刀枪棍棒一应俱全,周扬一看就头皮发麻。
“看你这样,是找到了?”少女声音清脆,“就是你手里这幅?”
“……嗯。”周扬莫名一阵辛酸:自己出门几月没回家,亲妹妹第一句不提想他,眼里就只有图。。。
难道是因为图中的两个人都比他长得好看?
“嗬,真是不错……比我哥好看多了……”听着拿图走在前面的女孩低声的感叹,周扬苍凉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果然。。。
……不过也确实。
兄妹二人进了屋,周桃画了几张符,把图铺在案上,看了一遍周扬从方善那里拿来和记下的信息,把符纸啪的一声拍在图上,然后死死盯住图中人。
周扬也死死盯着他妹妹的神色,什么也没看出来,又不觉分神,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心中不忿:周家还繁盛时,府中有很多占星巫卜之术的书,教书的老先生也偶尔兴起,会讲些星象的基本知识。别的孩子大都不感兴趣,可周扬偏偏就喜欢这些,每次讲观星有关的课都不会偷跑。但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周桃这个天天只想着比武练剑的死心眼丫头,竟然自学了占卜术,而且比他天天去街上模仿算命先生的那一套高明好几倍!周桃能通过符咒看到画中人的过往,还在几年前预言了周家的覆灭(虽然被揍了一顿)。占星血统这种东西与其它什么血统不同,只要一人有,那么其兄弟姐妹一定也会有,且祖上定有能力过人的占星师或巫术师,可周家祖上每人是做什么的族谱都有记载,从未有过占星师,而且周桃的哥哥周扬也没显出什么占星天赋,这说明周桃完全是靠自已学学来的这些本事!
……人家是咋学的。逃课大师周扬再一次在心里发出了疑问。
“去,给我倒杯水。”那边周桃深吸一口气,顺带把走神的大哥的魂叫了回来。
“看到了?”
周桃额角已有了汗:“嗯,不过这上面阵法太多,只能看到一点。”说着接过周扬手中的水杯,仰头一饮而尽,“还是你带回来这些东西帮了大忙……话说回来,你从哪儿打听的?”
“……”
“嗯?”
“……让你干活你就干,哪来那么多废话。”
“咳!你在让我帮你!什么语气啊?”
“帮我?找图是咱俩当时一起做的决定吧,为什么让你看你心里没点数啊?”
“还不是你占星术太差,这费神活只能全让我做?”
“你!!!”
“我什么我啊?!”
“……老神仙。”
“?”
周扬走了出去。
周桃皱皱眉头,继续看画。恍然间,她看到了千年前的欺云城郊,一名红衣女子,正立在一个全身脏兮兮,瘦瘦小小的小女孩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