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时有期》二斗星

26、第 26 章

　　陈归时再次睁开眼睛时，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乱七八糟的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身上的疲倦感传输到大脑，惹得陈归时皱眉，想要开口说话都没有力气。

　　“醒了？醒了！医生！！！”陈归时旁边的女人惊喜中狂奔出病房叫来医生，语无伦次的说“我儿子醒了，医生你快看看！”

　　“家属让一下。”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围在陈归时旁边一通检查，十几分钟以后为首的医生发出一声惊叹“还真是个奇迹，你儿子生命体征目前平稳，一会儿做些检查，没什么大碍的话可以尝试着和他说说话。”

　　“哎，好的医生，谢，谢谢医生，谢谢大夫，我以后一定给你们做个锦旗，活菩萨啊！”女人激动的哭出声来，躺了五年的植物人，医生都委婉的劝她放弃，她执意守着这个靠机器维持呼吸的活死人，说什么也不点头。

　　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让她孤苦伶仃的生活又有了盼头。

　　陈归时被摆弄着做完一系列检查，回到病房，浓烈的消毒水味儿让他皱了眉，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开口说话，却是沙哑的很。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随即被女人制止。

　　“齐齐别动，你躺的时间太长了，医生说你得慢慢适应，不能一下子就坐起来。”女人关切的说道。

　　陈归时轻声叹气，端详着眼前这个女人，准确的说，是妇女。发丝黑白交错胡乱的梳着，除去粗糙的皮肤，从眉眼间可以看出来原本是个漂亮的女人，眼尾甚至没有多少皱纹，只是眉心有几条深深的川纹。应该是长时间皱眉导致的。

　　她身形消瘦衣着朴素，穿着洗的发黄的白秋衣，衣领处已经卷边开线了，虽然破旧，但很干净，散发着清爽的肥皂味道。

　　不过...这个女人为什么叫自己儿子？还叫自己齐齐？陈归时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呃摸不出来。

　　“那个...咳咳...我想照镜子。”陈归时哑着嗓子艰难的说出一句话。

　　“照镜子？...好...妈给你拿。”女人伸手去拿镜子，心里不解，自己儿子刚醒来，第一句话和自己说的，居然是想要照镜子？？

　　陈归时接过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沉默了得有一分钟。

　　这谁啊？？？？？

　　镜子里的这个人，跟自己长得全然不同。长得...很干净，柔和，要说跟原本的长相比，现在这张脸可比自己显得好相处多了。

　　这是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眼睛很漂亮，眼尾还有一颗泪痣，鼻子精致□□，搭配着丰润的嘴唇，一副楚楚可怜的德行。看上去...应该还很年轻，面颊两侧还带着些许的婴儿肥，显得可爱。

　　确实和陈归时原本的长相大相径庭，陈归时像一只清冷疏离又神秘的麋鹿，而这个叫齐齐的，像一只猫，乖巧，让人一见就喜欢。

　　“阿姨，我，不是，你儿子。”陈归时一字一句的跟女人说，希望她能理解。

　　“齐齐...”女人眼中顿时泛起泪花“妈知道你怪妈妈，妈妈都改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妈什么都不管了好不好。”

　　啧。陈归时手足无措，这咋还哭了呢，算了以后再慢慢解释吧。

　　“我，叫齐齐？”陈归时哑着嗓子问道。

　　女人愣住了，泪花在眼里打转，嘴唇微微颤抖，她试探的问“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陈归时摇头，又见女人疯了似的冲出去拽来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很严肃的医生。

　　“医生，医生，你快看看他，他的脑子是不是还没有恢复好，他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女人焦急的说。

　　医生扶了扶眼镜框，被女人拽着白大褂都生了褶皱，他无奈的说“我们看过他的脑ct，没什么问题，毕竟躺了这么久，记忆出现偏差也是有这个可能的，这样，我们现在首要目的是先恢复他的身体技能，记忆这个事情，咱们慢慢来...徐桐你先松开我衣服。”

　　原来这个女人叫徐桐。

　　“杭齐，你觉得自己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医生问道。

　　陈归时摇头“没有，医生，我，什么时候，能走路？”

　　医生掀开他的被子，捏了捏小腿肚子说“你躺了五年，身体的肌肉早就退化了，不过你别着急，慢慢锻炼，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就可以慢慢走路了。”

　　“五年？！”陈归时惊讶的坐起身子，身体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身体变动，脑子一阵眩晕。随即恶心感袭来，他趴在病床边干呕，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杭齐坐起来的太突然，徐桐根本没来得及阻止，她心疼的拍着他的背说“儿子你别着急啊，咱们得慢慢恢复啊，快躺下。”

　　医生阻止“别躺了，他既然已经坐起来了就让他适应一下，晚上可以喝些小米粥，千万别吃硬东西。”

　　“好，好。”徐桐连连点头。

　　医生临走前又扶了一把镜框，怜悯的看了徐桐一眼，摇了摇头，又对陈归时说“杭齐，要听你妈的话，这五年你可把她折腾惨了。”

　　一般医生不可能对患者或者患者家属流露出这种情绪，陈归时敏锐的察觉到这个医生对徐桐的不同，或许是这五年来对杭齐日夜照顾的艰辛，让这里的人们无不动容。

　　医生走后，陈归时和徐桐慢慢聊起天，他只能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徐桐坐在他身边，也不着急，一点一点的讲起他从小到大的故事。

　　徐桐从小就长得好看灵气，奈何家境不好，上到高中就被家里逼着退了学，外出打工几年后遇到了自以为是真爱的男人，杭程。

　　杭程是她的上司，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嘴甜，却从不承诺徐桐什么，更对结婚二字只字不提。

　　两人在租来的房子里过得也算幸福，只是好景不长，杭程在徐桐怀孕后就销声匿迹。

　　徐桐一个人大着肚子回了娘家，却被父亲一顿毒打，嘴里辱骂着家门不幸，还好母亲心疼，留她在家生下了杭齐。

　　多出个小人儿就多一份开销，徐桐的弟弟马上就要结婚了，家里铆足了劲儿才凑齐了彩礼和首付，哪还有钱再接济徐桐母子。

　　终于在杭齐两岁时，徐桐不堪父亲每日的责骂和羞辱，带着杭齐离开了家，去了一个城市一边打工一边带他。

　　多年来的艰苦从没击垮过徐桐，日子虽然清贫，好在杭齐身体好，极少生病。只是学习一直特别差，也不爱说话。徐桐心里着急，免不了总是说教。

　　直到杭齐十岁那年，徐桐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杭程父母打来的。杭程除了车祸，弥留之际才告诉父母有徐桐这么个人存在，他后悔没有给父母留个后，于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让父母去找徐桐，看看徐桐有没有把当年那个孩子生下来。

　　经过多方考虑，徐桐带着杭齐去了杭程父母那里生活，也就是现在她们居住的城市。有人照顾杭齐，徐桐也能安心出去工作挣钱。工作之余全部都用来照顾杭齐和这两个半路出来的公婆。

　　眼看工作已经有了起色，在这个城市里也有了相当不菲的收入，杭程的父母在杭齐十五岁时，带着杭齐去海边玩水时不慎溺水。二老为了救杭齐双双离世，杭齐也因此落下个植物人的下场。

　　五年来，徐桐扔了工作，变卖所有家产，把钱全部投进医院，只为了留着杭齐一口气。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即使是拼劲最后的能力，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没了。这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动力了，还好老天开眼，终归是有奇迹在的。

　　陈归时闭上了眼睛，听徐桐讲完这大概的事情，不禁心口发酸。这具身体的妈妈从小到大就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好像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吃苦的。

　　可是醒来的不是杭齐，是陈归时啊，那原本的杭齐去哪里了？陈归时有点想把杭齐找回来还给徐桐，她太苦了，为什么最后一点念想，都是被骗了。

　　陈归时握住徐桐劲瘦的手，问“我...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徐桐从回忆中剥离，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那是...2017年11月5号。我劝过你爷爷奶奶，说天有些冷了，就别带你去海边玩了。可是他们不听，非说答应过你，就一定要去。”

　　“那个时候啊...”陈归时揉了揉太阳穴，真的是太巧了，当年自己从山顶掉下去的时候，也是那一天。是注定的吗？

　　不对，不对！！陈归时总算琢磨出不对劲了，这个杭齐躺了五年，可出事的时候是2017年，也就是说，自己也死了五年了？！怎么回事？就在地府里转悠了一圈，睡了一觉，这人间就嗖嗖的过了五年了？

　　不行，回头看看有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挨千刀的阎王老儿，问问清楚。

　　可怎么联系？不知道。

　　徐桐看杭齐脸色不太好，连忙说“不过齐齐，你千万别自责，这不能怪你，只能怪妈妈当时对你太严厉了，要不然也不能在夏天答应你去海边的时候一拖再拖，拖到十一月让你爷爷奶奶带你去了。”

　　“不怪你，你已经很辛苦了。”陈归时平定了心情，内心是越来越同情这个身体妈，但是他叫不出来这个人“妈”。

　　自己的亲妈是怀表里...怀表呢？！陈归时慌张的摸了摸裤子，啊，没穿裤子。脖子里的项链呢？也是空荡荡的。

　　是啊，那个项链怎么会在呢。表也不在了，项链也不在了，乌龟石也不在了。他再也不是陈归时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陈归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