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499、第二章 刺骨之诗 (3)

　　苏菲以双手捧着那把玉雕蓝柄仪式匕首，眼睛却看着怀特温。

　　「认真的吗？」她问。

　　两人现在正在怀特温的大书房里，尘埃在空气中飘浮，长窗外，无数噩梦同时重迭，白梦堡已遭包围。

　　旌旗竖立如林的人类兵团，法师所召唤或豢养的奇特生物，巫士呼唤亡灵与梦魇，到天空中密密麻麻分布的，包括龙在内的有翼怪兽，土地破裂微露出巨大异形的部分鳞爪，腾腾欲动，矛头均指向哥赛特大公。

　　既非异象也非幻觉，井然有序的排列，猛然出现在怀特温无名领地中蹂躏并逼近怀特温所在城堡的魔幻动态，使这支成员复杂的大军竟流露出怪物之美。

　　擅长制造武器的，擅长缩地千里的，擅长改变气候迷惑人心避人眼目的，各式各样的魔法与术士搬动着整支联军，驱使一切侵略如浪潮覆盖礁岩。

　　阿贝流斯王的战略非常简单，截长补短，以量取胜。无论胜负，这次对飞翼家族族长的讨伐都会变成新世界的历史，甚至会大幅更动魔法在人类文明中的地位，谁会是史诗英雄则各凭本事，怀抱野望的人卖力地展现技艺，令同伴惊叹恐惧，以此让自己在联军中的地位上升。

　　怀特温，这个年仅十九岁却气焰嚣张的少年魔法师，在许多人眼中已经不太属于敌对目标，比较像是绝无仅有的一顶闪亮桂冠，人人只担心被竞争对手捡了便宜。

　　接触在即，却仍是这样宁静顺利，联军中也出现传说不过夸大其辞，包括奥夏才是幕后黑手的揣测声音。

　　「妳已经连续确认好几天，苏菲，我很认真地请求妳杀了我，我开始考虑下跪了。」怀特温单手托腮说。

　　「因为我很生气！怀特温，你以为我是听完这种要求会说『好』的女巫吗？我看错人了，你比维欧根更白痴！笨蛋！乌鸦头！」苏菲把仪式匕首丢在地上。

　　「别气，对我们女儿的健康不好。」怀特温伸出双手说。

　　「你已经严重危害我的精神健康！」苏菲甩过头。

　　下一秒她又躺在床上枕着怀特温的大腿，只能仰望爱人莫测高深的微笑。

　　每当她一准备跟怀特温吵架，立刻就会被他利用魔法优势摆平，而且很卑鄙的抬出孩子当借口。

　　根据怀特温的看法，他死心眼地认定怀孕的女人必须常常躺下来睡觉或发呆，因为他记得母亲就是那样做的。

　　「还不到四个月大！」

　　「亲爱的，谁叫我主动让奥夏帮妳做的补品和护身符，妳都砸到我头上了。我还顺应妳的喜好忍到等妳跟我说呢！而且妳在我解释完之前竟然还满脑子都是瞒着这件重要事情离开的心思。」怀特温有点无奈地说。

　　「我没想到最后的两个月我们一口气吵齐了两年份的架，这真是崭新体验。」

　　「莫非你觉得我会感动到提供你一段悲剧浪漫的临终假期服务？」苏菲瞪着他，怀特温移开视线。

　　「告诉我？到底哪个你才是真的？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吗？魔法师都是这样？」苏菲忍不住这样哽咽。

　　「苏菲，这是我想了很久才决定的答案。」怀特温缓了缓才这样道出。

　　「那个答案的问题又是什么？」她愤愤地问。

　　「妳总是那么能捉住要点。是关于我初为人父，又欠缺榜样可以学习，穷尽我所能质疑自身的老问题？我要怎么给妳和孩子幸福？」

　　「貌似你正在作完全相反的事情！」

　　「亲爱的，听我说完。」怀特温耐心地握着苏菲的小手。

　　「这儿有个简单但必然会降临的假设，关于我们的女儿，如果她在我活着时就死了或遭遇不幸，表示我对命运无能为力，这是我不喜欢的未来。假使她在我死后还延续着生命──正如一般人世代交替的常态那样，则会有很多现在的妳无法想象的危险，却是过去我的家族时常遭遇的事实。」

　　「我要求你的解释，怀特温先生。」苏菲用力抓握着怀特温的手指。

　　「假设的对象换成苏菲也相去不远，人们会好奇我的爱人和我的女儿是『什么』，然后千方百计弄到手来研究，会有许多粗暴污秽的手段出现，不只是外人，飞翼家族里野心勃勃的魔法师们会做出更多妳光听就会恨我让我妳生孩子的事情。」怀特温凝视苏菲，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妳还是要听吗？好吧！举个最典型的例子，就像黛丝温对奥夏作的事情，只是方式有许多种，但我的直系血统很有价值，我的孩子会像被无数水蛭缠绕的羔羊一样，除非她的父亲给予她远高于这些攻击的黑暗训练，或干脆像维欧根和荒野女巫那般授予她力量，这样一来，她将永远不能理解普通人甚至是女人的幸福了。」

　　怀特温没有说出口，而苏菲多少能理解的是，他也考虑到女儿可能会迷失在力量与对青春的欲望，重现黛丝温的疯狂。

　　「但你爱我们，也不想这么做。」苏菲说。

　　「妳确定？苏菲，因为我自己都不能肯定，妳应该要把我当成那只羔羊的屠夫，飞翼家族的族长需要继承者，如果下一代有个特殊的孩子，她或他无法成为能够自保的继承者，命运可是会更加凄惨。」怀特温说完摇摇头。

　　「我说得不够清楚，我爱妳，也爱我们的女儿，但我不能保证未来的我会做出什么事。我跟妳说过有个国王，我希望他一辈子无忧无虑，结果我让他变成一个悲惨的人。」怀特温告诉苏菲，包围城堡即将降临的魔法大战正是由阿贝流斯王挑起。

　　「为何你不能保证呢？凭你的力量难道不能找到某个隐密的地方，设下无人能越过的结界，我们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不需要这座城堡，你也不需要继承人。」

　　「这个世界上没有安全的地方，最不安全的就是『时间』了，苏菲，我身上有太多魔法师留下的印记和魔力，即使我可以驾驭它们，却不见得能让我当上我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做。」他让她落入臂弯里悄声说。

　　「或许是拥有其中一种影响才让我喜欢上妳，没变成黛丝温那样的魔法师，也许将来会有另一种影响，让我毁灭妳，然后夺走我们女儿的灵魂。所以妳知道我怎么想？我认为承诺还未发生的未来没有意义，我只履现，无法保证。」

　　「你想成为让我们幸福的人？但却做不到？你想避免给我们的女儿坏影响？」苏菲问。

　　「是的。」怀特温坦白地回答。

　　苏菲想起他们刚在一起时，怀特温曾说他担心自己变得能够毫不在乎地毁灭他曾经或可能爱上的人，那表示他已经放弃美好的感情或者心魂被其他东西占据了。

　　「可能变坏，为何不可能变得更好？」苏菲忽然惊觉怀特温是如此悲观和绝望，她想起他的故事，发现这个年纪轻轻的魔法师一直在被动的接受压迫和稍后逆转的绝对权威中前进，仔细想想竟没有一个人告诉他，改变有各种可能。

　　「因为我不是一张白纸，苏菲，以前接受的经验总是会影响以后改变的方向，我拥有得太多，那是形塑现在之我的力量，但我也准备好要嘲笑这股力量了。」

　　怀特温说完，仪式刀的型态浮现在苏菲脑海中，一抹永恒的蓝色。

　　「我要改变这个世界，使她变得适合妳和我们的女儿居住，这个王国多如牛毛的野心魔法师和飞翼家族都得毁灭，也许会有个更容易生存的文明诞生，让魔法退让到无法轻易支配一般人的界限后。」怀特温说出他的愿景。

　　「怀特温……」苏菲半是惊讶地叹问：「你认为那有可能吗？」

　　「我猜，也许会是科技，苏菲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平凡的人们通力合作也能创造魔法般的奇迹，善用工具与联结的智能。世界刚新生的时候，杰弗炎斯拥有发达的遗迹科技和稚弱的魔法，后来魔法师们为了脱离被控制实验的命运以及确保优势，一代代强力地压制清洗科技发展与观念的传播，终于让远古以来的这股火焰熄灭了。」怀特温轻声细语为苏菲解释这段缘由。

　　「黛丝温更是个中代表，关于科学家，她直接见一个杀一个，还让国王立法禁止任何与科技研究相关的兴趣和生产！但魔法自身没过多久也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一样失去平衡，在我们这个争斗的世界，平民只是过眼烟云。」

　　「倘若我还是不答应，我要跟你耗着又如何？」苏菲悲伤又挑衅地问。

　　「苏菲，如果妳坚持，那么，我只选择战斗亦可，但是现实不可能毫无改变，我会彻底毁灭杰弗炎斯王国作为攻击我的报复，同时这些与我为敌的生物，我也要斩草除根，为我自己也为妳们。」怀特温说。

　　「看见这些，妳会改变对我的心意吗？因为苏菲老是想着带我的孩子去隐居，我不懂女人，但如果要妳在我和女儿之间选一个，我应该会两头皆空，所以我从没想过要妳放弃孩子，妳会是很好的母亲。」

　　怀特温看着她的温和眼神像是在说，他相信苏菲能给女儿一个安宁幸福的童年，而不是过早就决定斗争杀伐的命运，弱肉强食或成为掠食者。

　　「你这么笃定，我一定能杀得了你吗？」苏菲苦笑。

　　「那个改变世界的魔法阵，关键仪式是『死于挚爱之手』，而且那是吞食生命的黑魔法，你让我背负这些责任，又害我恐惧即将发生的景象，自私鬼！我不喜欢杀人，我不想知道你是否真的爱我。你不需要向我证明，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不管怀特温打算施行何种禁忌魔法来达成他的愿望，他成败的关键都在于苏菲身上，所以他对苏菲解释了仪式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