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471、第一章 獠牙与新月 (3)

　　树影斑驳的派佩翠尔庄园内，一群无眠的人们仍持续打开长久尘封的故事之匣。

　　「白梦堡目前是艾杰利学园专门教授魔法的学校，所以他们对怀特温和飞翼家族的定位大概会偏重魔法事迹传说，对他们到底在世俗扮演何种角色？大概没多大兴趣关心。」希沙让鄂图管家搬来一迭内有插图的古书，大方地与他的听众分享。

　　希沙并非精神与体力都健旺的演说家，他采取说说停停的方式，较一般的内容就让银发管家代言，自己再从中订正阙漏错误，补充罕为人知的细节，访客则对照画卷和书籍一边听着故事。

　　「既然各位都不是魔法专家，我也是个平凡的隐居者，我们就来谈谈怀特温在历史上的一些真实生活与事迹纪录，或许对认识这个传说人物会比较公平。怀特温的确是个人类，他有过童年，面临了死亡，在这中间的人生留下不少可靠纪录，证明一般人拥有的需求，他也不例外。」

　　「真实记录比传说更有意思，请说吧！希沙。」白袖斜倚着身子朝庄园主人笑着催促。

　　但慵懒的主人却朝管家动了下手指，带着点刻意的考验意味，示意由鄂图管家开始讲解。

　　「现在的历史书与少数还记得怀特温这个名字的人们，一概以公爵称呼怀特温，这项依据出自历代的温家后裔继承的最高爵位。可是，这是最基本的错误，也是区分飞翼家族和温家的实际证据。」管家白发下同样无温度的银色眸子看着他的主人，但希沙的注意力却不在任何人身上，他从身边桌面拿来一小块帽针编织的白色骨董蕾丝把玩着。

　　「虽然姓氏没有改变，但熟悉这段历史的人看来，飞翼家族和温家已是立场与表现都截然不同的两个家族，飞翼家族在怀特温时代已经划下句点，温家人只是拥有血缘关系的后代，有趣的是，他们似乎不怎么为祖先骄傲。」

　　「怀特温，这位温家的远祖，在新世界初期的杰弗炎斯王国中又扮演何种关键角色呢？」白袖笑问。

　　「包括怀特温在内，飞翼家族的族长没有一任『只是公爵』，事实上，有一个专为他们准备的位置，在杰弗炎斯王国历史里，那是仅次于国王，贵族的顶点『大公爵』。当时包括摄政王和亲王在内的大公爵都是王族且具有爵号，但不能世袭，也就是嫡子继承时就会是公爵，再传一代则继续降级成侯爵，除非后代建立功绩并受封新的称号为止。」颚图管家立刻解释一千五百多年前的贵族继承规则：「只有飞翼家族受封并拥有直接世袭特权的大公爵无有称号，代表国王不会将这个地位转让给其他家族，无法再擢升，绝对信任的意思。」

　　「真了不起，一人之下不过如此。」白鸟道。

　　「另外有一个显著的差异，应该是所有大公爵中最受宠的飞翼家族，却唯独他们没有专属的公国。」

　　「记得联邦成立前，有好几个王国就是公侯国和伯爵领独立而来，现存的王国里调查建国者的血统也能发现，源头又是这些古王国分裂或争夺王位失败的逃亡贵族。」白鸟沉吟道。

　　不愧是商人，对需要打交道的各种客户种族来历总有一定认识。

　　「因为对魔法师传说感到畏惧，加上不可直呼大贵族的名字，当时的宫廷贵族提到『哥赛特大公』这个称呼时，毫无疑问就是指飞翼家族的族长，这个字有国王的挚友与伴侣之意，没有其他人能分享这项尊荣。」颚徒管家转动水晶沙漏。

　　「这位大公却没有相衬的封地，我朋友说过土地大小直接影响税收和战力，等同某个贵族的实力。」众人看向流浪画家，她摸摸鼻头补充：「那是某个将来大概会继承王位的王子，以前旅行认识的。他就说过治理国家的基本常识，必须抑制大贵族的结盟或掌权机会，找机会削弱他们世袭的资源。将国家重要职务交给有能耐但财产不多的没落贵族或贫寒新人，同时用赏赐土地或联姻机会鼓励他们效忠国王力求表现。」

　　「是的，白袖小姐提到重点，连续三百年来，飞翼家族都扮演着至尊的第一宠臣，不曾有过叛乱纪录，不管受宠的时间和忠诚的程度都远远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可是每任国王还是极为恐惧哥赛特大公将自己取而代之，不肯给予完整的封地和军权。」

　　「所以这些历任哥赛特大公与其说满足不实用的荣耀，倒不如认为他们不希罕国王赏赐的权势财宝？」白袖从鄂图管家描述的语气这样判断。

　　「或许这样说更好，任何得到飞翼家族支持的人，绝对会在血腥的王位争夺战中获胜，成为杰弗炎斯的王，哪怕是前任国王的私生子或者不受瞩目的公主也一样。」鄂图管家彬彬有礼的修正。

　　「这样看来，反而是大公爵在选择国王呢！」白袖说。

　　「这正是贵族统治的习惯，其实国王最好是能够保障特定贵族利益和喜好的象征即足够，现代也是如此。」白鸟评论道。

　　「即使有压倒性的实力，却没有避免腥风血雨的和平意愿吗？」白袖叹息。「这个飞翼家族还真是傲慢哪！」

　　「但是，北方世界人类文明历史的开始到进入诸王国时期的尾声，漫长的六百年，杰弗炎斯王国即使独大一方，却也内忧外患不断，因此飞翼家族总是不缺立功机会。」颚图管家继续描述。

　　「就算国王再怎么富有，也赏不起这种臣子的，这种情况下战战兢兢的反而是宝座上的人物。」白鸟摇摇手上的书，端起红茶啜了一口。

　　泷清雅一贯以倾听代替发言，这些大人说的利害关系他都明白，却没有深入的兴趣，就像魔法一样真实又荒谬。

　　「当然飞翼家族有办法调节这种封建制度的滥觞，否则杰弗炎斯王国不可能维持这么久的完整，哥赛特大公爵在很多地方都拥有绝对的自由，包括婚姻、赐地权、领内司法权和指定继承人。飞翼家族是魔法师的族裔，他们不和凡人联姻，哪怕是王公贵族也一样，因此并未使用联姻增加权势与财产这一条贵族常走的便路。」

　　「这支尊贵的姓氏唯一的靠山就是国王，此外在贵族社会中可说是自我孤立，这是国王还能够勉强容忍飞翼家族的原因，每个王对哥赛特大公爵都有很深的依赖，从军事到内政上，哥赛特大公爵都是完美的执行者。」

　　鄂图管家说着这段话的同时，在起居室内四处走动，为白袖添上热茶，并指点泷清雅手上的书籍应翻阅至哪一页可对应内容，再为希沙送上毯子，即使是夏夜，凌晨庄园里的空气对身体孱弱的人仍须防范。

　　从学园方向吹来的风也将魔法造成的寒冷感染到派佩翠尔庄园内部，即使气温正常，却没有夏季的清爽与炎热。

　　「另外，哥赛特大公爵也不吝把他的财产分给子嗣和部属，比例甚至超过三分之二，其中有些绝嗣贵族的财产，加上部分亲向飞翼家族的贵族也会叛变，这时又会劳驾大公爵去讨伐，这些被取消的封地又会回到国王手上。」

　　「沃尔夫家族呢？说了这么多迟迟还没提到希沙的祖先。」白袖又问。

　　「其实无须多言，飞翼家族与沃尔夫家族的关系，正如国王和他的哥赛特大公一样，在所有仰慕钦佩或被迫屈服于飞翼家族的追随者中，沃尔夫是唯一始终跟在哥赛特大公身边的『赛恩亲随』。」

　　颚图管家看着只是默默倾听并不发话的泷清雅，故意向着他说：「记得和族语言里有一个词汇来形容既在一起生活，名义上是主从，实际却是知己，也是愿意为主人付出生命的人，叫作『家老』。」

　　蓝发少年抬起视线，沉沉地望着管家，鄂图径自转开视线。

　　「飞翼家族的塞恩几乎都是沃尔夫担任，哥赛特大公常常要忙国王给出的任务，沃尔夫不是担任他的近卫或后援，就是帮飞翼家的族长协调家族内部的问题和代管领地，因此也可说非常善于理财和外交。」

　　「这儿有个重点，沃尔夫是一支家族，但却只服从特定的一个人，除此之外，狼的獠牙即使是主人亲戚也照咬不误。」希沙悠然地插口说：「就因为沃尔夫是连国王也头痛的集团，有的国王野心过大，想从哥赛特大公手上抢走沃尔夫的忠诚，积极拉拢他们成为廷臣，结果还是招架不住又还给哥赛特大公了，敝人祖上曾有些华丽的爵号就是这样来的。」

　　「多么有趣的关系呀！」白鸟拍手。

　　「白先生说得不错，所以我才忍不住想要分享这些家族故事，现代贵族除了陈腐的社交季和金权游戏已经变不出新把戏了。」希沙对客人专注着迷的反应感到愉悦，于是又破例抢走话题。

　　「那个时代的忠诚和背叛都像浴火的利刃般闪闪发亮，赌上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作为代价。不像现在，只是怕失去一些无聊的财富或地位就闹得乌烟瘴气。」

　　「希沙讨厌我们的时代吗？」流浪画家轻声说。

　　「讨厌。如果不是这个时代也孕育了我挚爱的人，就会是痛恨了。」庄园主人坦然回答。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选择隐居。你说过飞翼家族的历史已经结束了，沃尔夫的却还在继续，那一定很不好受。」

　　希沙温柔地看着白袖一会儿，像是讶异也像是满足的沉思，然后才命令鄂图管家继续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