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374、第七章 少年方相氏 (1)

　　「白小弟，你就别客气了，我家老爷说要大大嘉赏你，这有何不好呢？」

　　花倩玉拉着白羽袖子，少年抗拒着，但是被花倩玉抓到了说要挣脱也不容易，当下还在查探破流消息的白羽显得很无奈。

　　继那件事发生三天后，据闻李尚书用奇迹般的速度康复了，他一恢复意识就忙着问清缘由，接着就是命令花倩玉一定要把救星给带回来。

　　「白羽并非贪求赏赐之人，老实说最近好不容易才在街上问到一点破流的线索，时机稍纵即逝，花大哥你就放过我吧！」白羽哪来那么多时间还去摆明就是应酬的饭局？

　　「去见一趟李大人花得了你多少时间？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人家也想加薪嘛！你不贪赏赐可我这种劳苦人贪呀！不要就都给我！」

　　花倩玉的目的就写在脸上，白羽不用看就知道。

　　肩膀传来绷线声，白羽连忙按住臂上布料，免得整条袖子不翼而飞。

　　若在大街直接上演断袖戏码，这个白小弟脾气也没好到那程度，花倩玉乖乖地松手。

　　白羽叹了口气点头，但极度防备花倩玉再破坏他的衣物。

　　于是两人偕行前往尚书府，这次在大门口就被仆役热烈迎入，白羽就是怕这种受人瞩目的情况发生，这对想暗地调查的他造成诸多不利，然而事已至此，只有顺势而为。

　　希望在李修采这边能问到破流的消息，免得期待落空后又被工部尚书当成方士缠住求问，要找其他可能线索调查也绑手绑脚。

　　当晚，在尚书府客厅上，主客同席，妻妾孩童另一桌，白羽不止看见李修采一人，尚有五个与尚书似为知交好友的男性，年纪不一，但最小者也有三十来岁，反观白羽不及弱冠，着实显得突兀。

　　「这位就是识破家中妖孽作祟，及时救了老夫的少年方士白羽，唉呀，若非花二厨力邀，他还百般推拖不愿接受老夫致谢，实在是英雄出少年，不错！不错！」

　　李修采大大褒美着，平常他一介朝廷大员不至于如此低姿态，白羽恰巧在大傩仪之前，挽救了李修采身为工部尚书却被妖怪控制而险些失职的飞来横祸，才被李修采视为让他免于抄家灭族的大救星。

　　另一方面，也是李修采少年迄今的一段心事，终于得以解放的轻松，相形之下，对方稚嫩的年纪也不在介意之列，反而强化了白羽的神仙色彩，不管白羽再怎么解释也没用，毕竟这些夏族人对修仙的刻板观念之一就是「返老还童」。

　　在聚餐之前，工部尚书曾私下单独与白羽会面探问妖怪来历，白羽说那是人心脆弱时趁隙而入的妖物，只要尚书诚心斋戒多行善事，自然长保平安。

　　经他这么一说，李修采虽然疑虑尚在，但冥冥之中有所领悟，再度想要报答白羽，而又被其拒绝，最后才说定至少让工部尚书请上一餐聊表寸心，白羽再推辞也过于矫情便从善如流。

　　「李大人过誉。」白羽挂着方士的头衔，冷汗都快滴下来。

　　敏感时期，他也知道如果要在天京停留，拥有让这些本地人信服的身分是一种策略，况且这次还不必他造作谎言，而是权贵主动这么认为，这么好的机会再不懂得把握就是白痴了。

　　「玺文兄，如此奇妙人物确实精彩，但您只顾着称赞，却忘记介绍我等给对方认识，这怎么说得过去？」同席者有人不满道，戏谑地呼着李修采的字，显然是与他私交最笃之人。

　　「见笑了，老夫一时疏失，那么赶紧引荐给白羽先生，由老夫身旁这位开始，是礼部尚书宋光远，礼部侍郎宋映，两人有叔侄关系又同朝为官实在难得，另外是史馆修撰李简，难得回京的节度副使李芳知，最后这位则是应邀而来的清客霍楚人，不过而立之年，他的诗作可是连翰林学士都赞赏的才子。」

　　刚刚那声为求介绍的内容便是史馆修撰发的话，而与白羽年龄差异最小的则是那位清客，但此人却给白羽一种装模作样的印象，那双桃花眼也让人感到不太舒服，少年一一客套过，李修采便唤人开始上菜，白羽知道又是花倩玉的手笔，不禁微微一笑。

　　然而，方才听见的四位官员中，李姓就占了半数，证明花倩玉之前所言不假，天京上流社会果然是李家天下。

　　白羽谨慎地回答问题，并依要求展示那件护身符，赢得不少赞叹，同时寻觅着机会将话题转到寻人上，幸好这些达官贵人也非真的有意穷究他的身分，话题绕着对白羽而言相当轻松的清谈打转，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话题却显得有些空洞。

　　迟迟未能切入试探破流下落的话题，白羽不禁失望，但他本来也没有期待过多，直到花倩玉亲自端着一盘鱼上来。

　　今晚开的是斋宴，但菜色与荤食口味无二，显然同为事件中心人的花倩玉也是被刻意传唤上来，代替万一少年方士不擅言语，可以提供当时惊险情况的话题娱乐。

　　能言善道的花二厨很快炒热宴会气氛，有熟人在场，白羽总算松了口气，只求饭局赶快结束。

　　他强振精神露出微笑，原本就带着温柔气质的少年，看在某人眼中更有着不问世事的清倦魅力。

　　「对了，在下有一想法，不知李大人是否已有同感？」霍楚人放下玉箸，眼神带着深意望向白羽。

　　白羽感到背脊一寒，努力保持着风度。

　　「呵呵，不妨说来一观。」工部尚书笑道。

　　「虽说现值大傩仪之前的关键时刻，但宫内的秘仪据闻连官员都不知细节，到底我等不过是赶个热闹罢了。然而虽然如此天朝旧事依旧干系重大，近年霍某不才也听闻朝廷对延请方士极为恳切，假使对上荐举白羽先生，此事若公卿得知，不失一桩美谈。」

　　「楚人贤侄之意，老夫亦有想过，适才邀请诸君，也是有心让各位与白羽先生结交，证明老夫眼光没错。」

　　李修采此言立刻引起附合，白羽顿时头皮发麻，恨不得立刻从席间消失。

　　「如何？白羽先生。」

　　「不……这个，白羽此时来天京尚有要事，家师铭训，救危扶弱乃是本务，要我等修道人不可沾惹名利，诸位长辈厚爱，白羽心领了。」

　　「原来如此，那倒也不好勉强。」李修采抚须惋惜，又续问：「那想必白羽先生不会接受老夫馈赠，这份恩情必得报答，敢问先生要事为何？老夫愿出一臂之力。」

　　「是不方便公开之事？」众人见白羽迟疑不语更加好奇。

　　「花二厨，你与白羽先生相识在先，未曾听闻他为何事劳心吗？」李修采又转问旁候的花倩玉。

　　「禀告老爷，白羽先生与我虽结识不久，但人品谦逊，想必是客气，旅途中已听他说过此行目的，却也是寻常尔尔，真要做来费事是必然。花倩玉想在此恳请老爷和各位大人相助，必定事半功倍。」

　　「那还不快说。」得到李修采催促，花倩玉朝白羽眨眨眼睛，描述整件事前因。

　　「……是以，虽是为了寻访故友，但他本人到了天京，见到李姓之盛，也是目瞪口呆呢！」

　　花倩玉的风趣口吻引起满堂轻笑。

　　「原来是找人，确实是寻常的繁琐小事，但卡在这时节也尴尬了，连要京巡司帮忙调查，却比登天还难，听起来这李族像是大家，简兄可曾听闻李破流？」

　　「世家中是有一族有流字辈命名，但女子……听来又不对，若如白羽先生所说原是外人，那就更无头绪了。芳知兄的族人呢？」那名史官沉思片刻摇头以对。

　　「你都不知我一介武人怎会记得？」除了工部尚书，堂上仅剩两名李姓官员纷纷表示不曾听说。

　　「但白羽先生所提的黑衫卫士，我有点兴趣。」不愧是军职，节度副使表态道。

　　「我回去查查，若有蛛丝马迹再捎消息来。」

　　白羽心下大概有底，若非对方有意隐瞒任何破流到达天京的蛛丝马迹，世家这方大概希望不大，致谢过后，话题又恢复让白羽和李芳知都很无聊的状态，末了白羽又提及些许中央星城的情况，料想这些锁城自居的夏族人必感兴趣，果然欲罢不能。

　　他开始后悔今晚能不能出得了尚书府了。

　　幸好拜大傩仪之前百官也需保持肃静的修身戒律，加上李简曾任御史，对官员仪行啰唆惯性使然，众人不曾饮酒也不愿举宴过晚落人口实，稍事饮茶后便行散会。

　　花倩玉自愿送白羽出府，两人提着灯笼步履小心，直到走出门房视听外，花倩玉才露出本性一手搭挂在白羽肩膀，摇晃着灯笼玩笑。

　　「白小弟，你这招以退为进用得巧妙啊！」

　　故意让对方以为无意求助，不知不觉带入主题，引起众人兴趣自动出力，还能令对方留下好感。

　　白羽叹了口气。

　　「如果只有李大人还无所谓，他竟邀来那些身分显赫的朋友，我反而难以开口，谁知最后还是被问出了。」

　　「怎么回事，我理解错了吗？」花倩玉抱胸问道。

　　「我只是想拜访破流，不愿给对方添麻烦，你看，牵扯这些大人物，万一事情变得复杂就不好了。」

　　「这样讲也是，抱歉，我多事了。」花倩玉抓抓头道歉。

　　「别这么说，花大哥的好意，还是有帮上忙的，若靠白羽一人无头苍蝇地找，或许到头来人还是找不到，不如藉助外力多几分希望。」仔细考虑过后，白羽还是感谢有花倩玉的介入，论起做人白羽远不如他。

　　「你之前不是有些头绪了？」花倩玉是细心人物，又提起他先前留意到的新变动。

　　「是探听到有类似警卫森严的抬轿队伍在五日前进到天京，虽说这种情况近期常见，但那一组似乎最接近我要找的对象，但线索在东玉街断了。」

　　「嗯……那边接近大内，所以官僚住所相当密集，也受封好几栋皇子府，看来那个李氏破流并非泛泛之辈。」

　　「但也可能只是错误期待。」白羽苦笑。

　　「往好的地方想，或许就命中了。」花倩玉听到后方传来紊乱脚步，示意白羽警戒，两人在原地静候，从转角现身的竟是跑得满头大汗的礼部侍郎。

　　「暂、暂且留步。」中年男子稍事调息，抬起眼望着白羽神情急切。

　　「侍郎大人何故如此着急？」花倩玉见他跑得乌帽都歪了，朝廷官员会如此失仪真可谓奇观。

　　「方才在李大人府上欲回宅邸时，接到礼部急书，说是出事了，尚书大人阅完书状内容，命下官无论如何都要先拦下白羽先生，请你帮忙才行。」

　　「愿洗耳恭听。」两人连忙收敛容色，静听宋映交代。

　　「宫内传讯，大傩仪确定在三日后举行，然而大内却发生方相氏和侲子人手不足的情况。」

　　「方相氏，可是主持驱傩逐疫之人？」白羽询问。

　　「是的，我朝大傩仪共有十三名方相氏，其中有十二名从各城池回归，在土用之日前进入大内准备典礼，由礼部负责接待，因此绝不可能出现临时人手不足情况，这是本人亲自检验，一切布署安泰后的结果。」

　　但这却是现下宋映追赶白羽的原因，本来已经准备好的工作却出现突如其来的漏洞。

　　「大内是以人手不足为理由通知礼部火速补缺，但实情似乎是……」他左顾右盼，低声到白羽和花倩玉必须趋近才能听清楚他的答案。

　　「不明失踪？」花倩玉语调有些怪异。

　　「此事切勿声张。」宋映如临大敌强调，两人连连应许。

　　「侲子还好解决，问题在于方相氏，虽然过去是由各城主适龄嫡子充当，但目前发生意外，礼部也不能就这样粉饰太平，在调查清楚前，难以在京城任意请求世家子弟补缺，一来这是十二名城主的专责重任，忽然更改规定也容易引起纷争，再者大典当前实在不能继续出事。」

　　「这点在下能理解。」白羽应声。

　　「因此尚书大人无论如何也希望藉助白羽先生的能力，暂时顶替方相氏位置。」

　　「可是这个重责大任，交付给一介外人的我，恐怕不太适合……」白羽话未说完，双手即遭人握住。

　　「既然大内都命礼部补缺，至少也明白当下不权宜不行。且白羽先生无须担心，方相氏只是艺能上的责任居多，虽说由城主之子担任，究竟是普通人，这是作为各城池对天京示忠的古礼，真正祭仪主体是由镇守大内的法师们进行。」

　　「说来这也是累代流弊，虽然身为礼部官员不该这般批评，但大傩仪真正开始，禁城内部到底情况如何，百官却不能亲眼目睹，而方相氏则是守护这段密仪过程分布在外场的人手。无论如何，请你务必答应──」

　　礼部侍郎目眦欲裂的瞪人法，让近距离面对的白羽难以消受。

　　「倘若顺利，只要几天就结束了。」距离继续逼近中，白羽退无可退。

　　「在下，却之不恭，请宋大人尽量吩咐。」他输了。

　　「那么，明日卯时礼部会派人接白羽先生入宫相谈，感激不尽。」宋映马不停蹄赶着处理其他问题，留下在夜风中一阵唏嘘的白羽。

　　花倩玉不知该笑还是安慰他，没看过这么好搓的高人。

　　「千千姑娘有我照顾，你就安心入宫办事吧？」这可能也是花倩玉乐见其成的原因，不妨说他溢于言表的欢喜让白羽看了相当刺眼。

　　「花大哥，送到此处即可，我知道回客栈的路怎么走。」白羽回首无邪地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

　　「那位红衣女子一直看着你，兴许是旧识，白羽就不打扰了。」

　　脚下疾疾，留下一时反应不过来的花倩玉，少年背影在夜雾朦胧间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消失了。

　　红衣女子？红衣女子在何处？

　　花倩玉提着灯笼到处乱照，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背脊，青年脸色瞬间惨白。

　　「等等，贤弟，今晚我们也剪烛夜话吧！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等一下！你去哪里？」偌大的街上，忽然只剩下他一个人，花倩玉掩面不敢置信。

　　袖手站在屋脊上，冷眼旁观开始觉得恐怖进退不能的花倩玉，白羽的选择却是藉夜色掩蔽慢慢迈开脚步，从高处往客栈方向前进。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