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容舒握着温氏的手,这只手,虽然不似以前那样柔软温热了,可是还是娘的手。
      他握着,久久不放,好像这样可以留娘久一点一样。
      屋内很安静,只偶然可以听见那个妇女的几声啜泣,容舒也静静地摩挲着母亲的手,似是留恋一般。
      他在这个小屋里待了许久,陪在温氏旁边。期间梅氏来送过稀粥和馒头,还劝他回去那个木屋休息一下,容舒吃了点,还是没有走,他只是依偎在温氏身旁,就像知道这是最后的一点时间一样,过了今天,他就再也没有娘了。
      梅氏见劝不动他,只能叹了口气,准备走了,她还得去看看难民的安置工作。站在门口时,梅氏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木屋内,瘦弱的孩子依偎在他旁边的人身边,好像真的是孩子依偎着母亲安然入睡一般。
      梅氏不忍再看,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酸楚与熟悉,终是走了。
      午后,兴建工作依旧在继续,又送来几具裹着泥土的尸体,一伴而至的,还有他们亲人的哭声,容舒冷眼看着。有的尸体无人认领,只是安静地放在一旁。
      梅县令来看过一次,他穿着一身已经没那么齐整的官服,身形高大,神态有些疲惫,但是还是不怒自威的模样。他对容舒和棚内的妇人以及其他失去亲人的村民说了安慰的话,同时通知,如果今天不再发生震动的话,大概明日就将他们葬在村西的一片空地上,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说到这的时候,那个一直抱着个小包被的妇女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哭泣,然后又沉寂下来,无声地流泪,将怀里的包被抱得更紧了。容舒见着,双唇抿起,也紧了紧抓着母亲的手,似是带着不甘愿一般。
      梅县令许是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只说了几句就要离开了,离开前,他还走到容舒面前,又多宽慰了他一会。
      容舒见他眼下青黑,下巴上的胡青也没有打理,神情也是疲惫的,但他对村民说话的时候,依旧是认真的,还是那个为民谋事的父母官。安慰他的时候,语气是刻意放缓了的轻柔。容舒对他道了谢,又见他弯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才走了。
      他走后,容舒抓着母亲的手发了好一会呆——梅县令,很像他的爹。虽然他已经不记得爹的样子了,但是他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爹,也许,父亲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他怔愣了一会,回过神来,将温氏的衣衫理了理,又去河边打了一盆清水,为母亲细细擦洗了一遍手臂和脸。这次,他擦得格外缓慢认真,像是通过这个仪式,来做一个与母亲最后的告别。
      这一天,容舒一直待在这个木屋里。
      入夜了,天色暗了下来,木屋里的光线也完全昏暗下来。
      那几个失去亲人的村民都出去了,只剩下那个抱着死去的孩子的妇女还在里面,她似是累了,靠在一根柱子旁沉沉睡了过去。
      梅氏过来送了晚饭和药,她还劝他出去避一避,不清楚今日还会不会发生余震,叫他与村民一起去外面空地上搭建的棚子里休息一下。
      容舒还是谢绝了,他不想离开娘亲,他已经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他也不害怕什么了。他要再陪陪娘,娘一个人在这,会害怕的。
      一夜相安无事,好像是上天难得的、奢侈的温柔。
      第二日的阳光如期来临,洒在沉寂的木屋内,为窗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这样看来,这个木屋到不像是陈列尸体的灰暗的房间,而像是一个温暖的房间了。
      这样平静祥和,好像前日的崩塌与绝望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只要走出去,就可以看到坍塌的屋子,堆在一旁的土石,还有疲惫的、悲伤的灾民,就又被拉回那个绝望的世界里去了。
      这个屋子,好像将容舒与他们的悲惨世界隔绝开来,给他一个暂时的,只有他与娘的空间。
      娘的脸色是灰青的,唇色也不是往日那样浅淡的温柔了,他最后为母亲理了理鬓发,可惜他不会梳头,没法为娘梳个整齐的发髻。
      他静静地看了娘一会,四周很安静,阳光斜射下的光束里,有灰尘在飞舞,不远处还传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的轻啼,村东的鸡开嗓鸣啼,如果是往常,村舍里还会飘起袅袅炊烟,容舒似是可以看得见这样的场景,那样的,宁静、温和。
      上天也让他好好和娘告别吗
      午后,梅县一片宁静。梅县令和村内几位族老基本确认了震动不会再发生后,一致同意下葬。
      村里的劳动力伤的伤,不伤的也要清理村道重新建房,一时间竟也寻不到几个人来帮忙下葬,没有往日红白喜事那样的酒席,现在也摆不出来也没人会去摆,众人只得草草向坍圮了小半的宗祠上了几柱香,又寻了几个人吹吹打打,撒了点纸钱,将这么些死去的人抬到村西的那片靠湖的空地去,挖好坑,用破布席子草草一裹,十几个人合力,这下葬也就完了。
      这整个过程中,容舒都没有说话,下葬时,他也寻了把锄头填土,他太小了,拿不动,锄了两下就挥不动了。他觉得双手如灌了铅,手指还是疼痛的,额头似乎又发热了,他也没去理会。
      他放弃了拿锄头,直接蹲下,用手将土拨过去填了,他觉得头也痛了起来,但是他没有停止。
      梅夫人又来劝他了,让他等待大人来帮忙,容舒依旧是道谢后拒绝,他想再为娘做些什么,这是他作为一个儿子唯一能为娘做的了。
      村里没有棺材,有也不够,容舒只好用一床被褥将娘裹好,他不懂那些礼节,只能将娘的衣襟理好,托那个失去孩子的妇人帮娘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在那发髻上插了一朵白色的不知名的花。那朵花是他去河边打水的时候看见的,它就开在河边的一丛草木上,俏生生的,像是从黑暗里开出来的希望。
      这朵花,让他觉得是特意而生的。
      “娘应该会喜欢的。”容舒费力地将土推入坑中,喃喃道。
      娘会冷吗?他又想。
      应该再加一床被褥的。
      梅县令过来时,就看到他一个孩子在那推土的场景。
      “他二叔家的,过来帮一下忙。”容舒模糊的意识被这一声喊唤了回来,梅县令与两个青年扛着锄头过来帮忙了。
      他便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两个青年协力填土,有了他们的帮助,效率大大提高。
      容舒看着泥土倾泻而下,很快将娘完全埋了起来。又过了一会,他面前的土坑便完全变成了一座坟冢。
      他从旁边搬过来一块木牌,这也是他在河边寻的,说木牌也算不上,不过是一块扁平一些的木头罢了。他寻了一块木炭,好好地写上了“慈母之墓——儿容舒立”几个字。
      他是见过坟冢的,以前,爹还在的时候,他带上娘和他去祭拜过祖父母,爹说人死后是要有坟冢的,不然就无处可去了。爹还说,坟冢前要有墓碑,要写字的,那是死去的人的名字,这样才有人记住。
      他没办法为娘亲立碑,就学着记忆里依稀见过的样子,为娘立了一块牌。
      他跪在这座小小的坟冢前,给娘磕了三个头。
      “你识字?”梅县令突然开声问道。
      “我娘教我的。”容舒点了点头,哑着声音道。身子似乎热得更厉害了,呼吸也是灼热的,容舒想。
      只是说这几个字而已,喉咙就已疼痛难忍。
      娘一直希望等这场灾难过去后,送他去读书,所以平日里就算再拮据,娘也会教他识几个字,希望将来他能出人头地。其实……最开始是爹教他的,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他的目光有点涣散,向着面前泥土翻新的坟冢,思绪也渐渐飘远,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父母俱在的无忧生活。
      “你姓容……可是从东边的同县来的”梅远义盯着那“墓碑”看了几眼,字体还是稚嫩,但已初具风骨,在这个年纪这个情境实在难得。妻子说这孩子和他的娘气度不凡,谈吐也恐不是寻常人家,只是遭了难才流落至此,现在看来,的确如此。
      “是。我生于同县,也长于同县。”容舒无意识地张了张嘴,语气飘忽,像在回答自己。他跪在温氏墓前,瘦小的身子摆动了一下,又回归原位。
      “同县……离这儿有好一段距离了。”梅县令叹了口气,向着东边同县的方向望去,那里,是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
      “孩子,你以后作何打算?”他没有转头,维持原来的动作问,远处同县的方向和这边没有什么不同,青山依旧,远远看来,和平安定,倒不像是发生过什么灾情一样。
      刮来一阵风,将稀落的纸钱吹起,纸钱随风在空中打了几个转,逐渐飘远回到了地面上。
      回答他的,是一阵树叶相互摩挲的“沙沙”声。
      梅远义没有听到容舒的回答,回头看去,却见他已经躺倒在墓前,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双眼紧闭,已经丧失了意识。
      他立刻大步走过进去,将他抱起,这孩子瘦得没几两肉,抱起来轻飘飘的。
      他急急将他送到梅大夫家里。之前这孩子晕倒时也是从梅大夫那拿的药,梅大夫嘱咐不要让他见风,说他本来就体弱,这风寒没个把月没办法痊愈。可是这两日,谁也看不住他,又是碰水又是见风的,药应当也没好好吃,唉,又经历这样的悲痛,不知熬不熬得过去啊。
      “这病很是凶险,现在他发着高热,心中又积压了郁气,得立刻把药煎了给他灌下去,现在也没有什么珍贵的药材给他补补,叫个心细的今夜守着点,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命了,若是熬不过去……”梅大夫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他一手摸着花白的长须,一手将一包药材交给梅远义。
      “……好。”梅远义立即答应,片刻不敢耽搁去后院煎药。梅大夫给容舒施了针,叹气着为他将被褥盖回去。
      “小子可要挺住啊……再难也要……天灾啊……天灾”梅大夫又重重叹了口气,去照看其他病人了。
      也是多亏他这药堂建在西边,现在还可以留几个病人,药堂后院也还好留了几间房,可以容村民落脚,不然就要同县衙那片一样什么也不剩了。
      梅远义煎好了药,却踟蹰着不知该怎样给床上蜷成一小团的孩子喂下去,他这人粗鲁惯了,不识得这样的精细活。正要硬着头皮上时,梅氏从外面进来了。
      “听他二叔家的说那孩子病了……”梅氏边走边说,手边还牵着一个女童。
      “欸你来的正好,梅大夫说这孩子病得不轻,你赶紧把这药给他喂下去,今晚就守着他,能不能醒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梅远义见着妻子,立刻将那碗烫手山芋递给梅氏,“今夜辛苦守着点……唉,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好,你去忙吧。”梅氏赶忙答应,接过药一点点替他喂了下去。
      见有药汁从容舒嘴角洒了出来,她吩咐旁边的梅芸:“芸儿,把帕子拿过来。”
      梅芸立刻递上了桌案上叠好的棉帕。
      喂好了药,将碗搁在了桌子上,梅氏又摸了摸容舒的额头,还是滚烫的,似乎比昨日还烫,唉,也是这两日没有看好他,也看不住,也……不忍心打扰他。
      她又为他掖了掖被子,“芸儿你在这等一下,不要乱跑,娘去打盆水来。”
      “好的娘。”平日跳脱时时刻刻都似有说不完的话的梅芸,此刻却表现得极为懂事安静。
      她乖乖应答,也不嚷着要吃要疯玩了。
      梅氏摸了摸她的头,疾走出了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