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龙王与右耳

1、知了 我好像本该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骄阳肆意的席卷着每一寸肌肤，抬头看了看天，拿出帽子戴上，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雪糕叼在嘴里，委婉的拒绝了朋友夜店的邀请，跨上书包往外走，脚步停在了屋檐下方被阳光划开的一道笔直的明暗分界线处。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日期和时间，又重新放回去，从嘴里拿下叼着的半截雪糕，看着雪糕融化滴在手背的白色与手腕处一颗不太起眼的痣融合在一起，脑海中有些迟钝的地冒出一个念头。
　　——我好像本应该在今天遇见什么人，但却没能遇见。
　　这个想法实在过于荒诞，太过于理想化的东西都无法阐明，更何况只是一个突如其来钻进大脑中的念头。
　　舌头被融化的雪糕甜腻地往里缩了一下，舌尖舔舐过后槽牙，明明该是甜味却不知怎地泛起一股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脏，又涩又苦。
　　这是我来泰国的第三年。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能想明白当初为什么会来泰国。我想是那天屏幕里普吉岛蔚蓝的海或者是热带气候下簇拥的鲜花，又或者是脑海中突然想起的一个约定和我不记得的那个人。
　　英语是我人生的一道坎，那泰式英语便是我人生的另一道坎，于是乎每年都上的英语补习班似乎成了一种习惯。补习班的老师是来自日本的，虽然一开始我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补习班会请一位日本人来教泰国人英语，但老师可爱娇小的样貌和纯正的英式发音还是足够吸引我。老师是个浪漫的人，指着黑板上笔画众多像是垒高墙一样的文字，一字一顿的告诉我们，喜欢和爱都源于一种本能感觉，只不过爱比喜欢更强烈更不可捕捉，喜欢可以被具象，一个礼物、一个眼神、一个拥抱都可以表达喜欢，但爱很难被表达，爱是藏在大脑中念念不忘的终极浪漫。
　　——爱是藏在大脑中念念不忘的终极浪漫。
　　我用笔杆撑着腮帮子，在钝钝的痛觉中望向老师的脸，那张齐刘海下带点婴儿肥和雀斑的脸让我有那么一瞬的恍惚，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她说，我不惧世俗，我永远爱你。于是那种熟悉的苦涩感又悄悄的蔓延上来，这一次，我品尝到了那种味道，是迷迭香，酸涩又上瘾。
　　思绪被知了的叫声拉回来，把目光从老师脸上移开，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慢慢平息了心里异样的感觉，知了还在喋喋不休，而我好像回到了那年盛夏，遇见了那个我本该遇见的女孩。
　　我总是做梦，梦见一所学校。
　　日光从白色窗帘中探照进来，一寸一寸地将桌面打上亮色光斑，然后有人推开教室后门，在阳光倾泻进来吞噬黑暗的瞬间，笑着对我说
　　你趴在桌子上好像一只哈士奇
　　醒来后我便不记得那个人的脸，却清晰的记得那个笑容和那句话。于是，我养了一只哈士奇。后来我还带回来了一只柯基，明明知道公寓并不适合养两只狗狗，但那天在宠物店那只柯基冲我摇尾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承诺，记不得是对谁许下的，但我知道我得带它回家。
　　这两个小家伙是我在异国他乡唯一的慰藉，事实上我并不缺朋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但或许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寂寞与孤独的无力感会吞噬着我的每一个细胞，让我彷佛置身于一艘孤单的小船上，望着无边无际的黑夜与大海，飘荡着，没有终点。午夜梦醒，我总能感觉到有人温柔的从后面抱住我，而每当我翻过身伸出手，触碰到的都只是冰凉的被窝。莫名其妙的委屈充斥着整个心脏，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感受到浓烈的悲伤，但又不知为何悲伤。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越是在这种时候，我越觉得有那么一个人应该在我身边，可惜我始终不记得那个人是谁。足够幸运的是这两个小家伙似乎能感应到我的孤独，无论白天多闹腾，晚上都会乖乖的等我回家，叼着小被子睡在我的身边，这让我感到很幸福，当然除了每天早晨一嘴的狗毛。
　　日子是被划开的一道道伤口，一日复一日，伤口就在日光和月光不断交汇的过程中愈合。
　　又是一年盛夏，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女孩个头不高，有点胖胖的，笑起来很好看，喜欢吃但又很挑食、喜欢听歌、喜欢看电影、对身边的朋友都很好，有时候很任性但大多时候都很温柔。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补习班，一起散步回家。她记得我的所有喜好，会给我准备意想不到的惊喜，也会留意到每个我所在乎的细节。不得不承认和她相处我感到很舒服，那段时间也是我为数不多感到轻松的日子。
　　我梦到那个人的次数越来越少，那种苦涩的感觉也越来越淡。
　　在我们认识的第六个月，我和她在圣诞节前天去了日本的迪士尼，她穿着白色的棉裙在平安夜最后一朵雪花落下的时候带着羞涩的笑容红着脸悄悄地牵起了我的手，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圣诞节快乐，我喜欢你。
　　我想这时的我应该会感到震惊和无措，毕竟我从未想过和女孩子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我的身体并没有做出反应，彷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甚至有那么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让我的心里很平静。
　　我看着她拉着我的手，好像在微微发抖，而我却有些恍惚。
　　我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她的眼尾似乎有些红，里面点点晶莹的液体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明亮，似乎在发着光，我从这束光里面看到了满满的期待。在这样的注视下，我想我很难拒绝她。我的脑海中像电影一样播放着我和她相处的那些日子，很舒适很美好。正当我打算微笑着回应她时，突然，在电影的结尾出现了一个混乱模糊的画面，好像是两个人在争执，而下一秒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气呼呼的转身就走，那种杂乱的喧嚣让我愈发忐忑不安，我追了上去，但却只看见一个很大的时钟在慢慢的往回走，彷佛在告诉我，走到尽头，我们便不再相见。我再也受不了内心那滴答滴答作响的时钟，拼尽全力冲破那道白光，提前按下了暂停键。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下头想慢慢的抽出自己的手，她感觉到了我的动作便有些着急的攥紧了我的手。半响，我感受到有滚烫的东西落下来，一滴一滴的打在我的手背上然后在流进我的手掌心，我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那些滚烫的液体混合着愧疚紧紧的包裹着我，让我几乎透不过气。良久，她慢慢的放开了我的手，无力的哽咽了一声，我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她，轻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她直直的望着我突然说，是因为我是女生吗？我望着她的眼底诚恳的说，不是的。听到我的回答后她突然笑了，带着满脸的泪痕但却笑的很灿烂，我越过她的笑脸看向了后面城堡上方绽放的烟花，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烟花，但我的心却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不在是那个盛夏的教室，而是一间熄灯后的宿舍，昏暗寂静的房间好像有一处传来了极其克制的哽咽声，不仔细听的话根本捕捉不到，就好像小猫嘴里发出的细细呜咽。我顺着声音看到了一个女孩紧紧的抱着被子颤抖着，手机上的聊天页面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会儿手机暗下去了又被女孩点开，借着那微弱的光我看清了女孩的脸以及她满脸的泪水，那一刻我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让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女孩的眼泪不仅仅滴在了被子上也深深的砸在了我的心里，把那颗完整的心砸的千疮百孔。我从未觉得如此难过，那些工作上的不顺和感情上的纠葛都从未给我带来如此强烈的感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哭我会这么难过，我想起了英文老师的话，这大概就是爱吧，我无法感知到的爱意竟如此热烈。
　　梦与现实的区别是什么呢？梦境总是和荒诞无厘头和无法追根溯源扯上关系，但现实却是需要重重逻辑一点点垒砌成可以捕捉的真实，比如望不穿的天际、看不透的云层、捉不到的蝴蝶，和找不到的那个人。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又一次全然忘记了她的样子，本想当作一场突如其来的梦，但脸上的泪痕却无不昭示着昨晚的苦楚，我凭借着微弱的记忆在社交网络上寻找着那张面孔，看着一张张自拍照，页面停在了最末页。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但却深深的明白那些人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从日本回泰国的那天，日本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整个东京都被大雪覆盖着，这座城市变得和我一样迷茫又无助，我们在曼谷机场道别，我挥挥手和她说再见，她并没有回应我，只是笑着说，没关系。我看着她的笑容，仿若回到第一次在补习班遇到她时的样子，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个很棒的朋友，也在心里默默的祝福她一定要平安喜乐。
　　曼谷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后的彩虹横跨整个曼谷的天空。
　　车窗起雾了，我画了一个你。
　　彩虹洒在你的轮廓上，我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道你在哪里，可我知道，我的内心让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