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器》漫游者

4、夏至的夏，竖心同。

　　这天不过年过节，也不是什么孩子生日。
　　合阳福利院却张灯结彩，院里院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气象一新，一向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院长也早早的从家里跑出来，装模作样的巡视着宿舍以及孩子们平常上课用的教室。
　　原因无他。
　　福利院的大财主要来了！
　　这次来访的规模挺大的，顾氏慈善基金会的出资人顾毅德和妻子章泽都亲自带着人大驾光临，这一旦大财主的印象好了，连带着福利院的油水也能旺得喜人。
　　院长笑得像弥勒佛一样，被金钱引诱的慈眉善目。
　　冷不丁的背后一凉，院长肥胖的身躯不灵活的转过去，好比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僵硬的要命。
　　一个长得端正的少年倚在绿化带前的公共座椅上，手里拿本不薄的书，正专注的边看边翻着页，阳光温柔的洒落在少年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与身后的绿化倒是相映成趣。
　　但院长却莫名有点不舒服，他艰难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已经入秋，他却出了一身虚汗。
　　他慢慢的踱步过去——走的太快有失院长的尊严。
　　“你叫什么名字？”院长停在少年身前。
　　“夏恫，夏至的夏，竖心同。”少年合上书，乖巧的站起来。
　　院长点点头，重复道：“夏恫。”
　　空气安静了一会。
　　院长似乎感觉直接走不太符合他和蔼可亲的形象，又没话找话的问道：“你来这几年了？”
　　夏恫说：“四年多了。”
　　又是让人尴尬的安静。
　　好在这时候院长派去通风报信的助理小跑着过来了，低声说：“院长您准备准备，顾董的车要到门口了。”
　　院长当下就想往大门口奔，随口敷衍夏恫说：“你好好学习吧，坚持就是胜利。”
　　夏恫：“……”
　　他站了一小会，直到弥勒佛院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才坐下，重新翻起纸张有些泛黄的书本来。
　　这些书是夏恫让福利院的老师们帮忙借的，他格外聪明，同龄人的课程早已融会贯通，就不再跟着班级上课，独自预习着初中的知识。
　　少年凝神执卷，一举一动中有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眉眼却偏偏总是习惯性的低垂，让人忍不住想靠近逗弄，好好玩笑一番。
　　合阳福利院正门。
　　“领导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辛苦了！”院长挂着职业性微笑，后面夹带专业迎宾团队，朝从车上下来的贵客寒暄道。
　　顾毅德往福利院的招牌上看了一眼，随即皱了皱眉，面色有些不悦的走向院长迎宾团。
　　“李院长，您好啊，我这也是好久没实地考察过了。”顾毅德说。
　　院长赔着笑：“说的是什么话，领导您忙，我们都知道，哪敢让您来回跑趟子啊！”
　　顾毅德几不可见的将背在身后的手向下压了一下，一旁的妻子章泽就走上前，开口说：“咱们还是先进去看看福利院的孩子们吧，再重新核对一下新一批基础设施的资金，看有没有需要补投的项目。”
　　“好好好。”穷鬼院长自然是喜不自胜，“咱们先进去，先进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到福利院的内部，顾毅德和妻子章泽艰难的推辞了院长的盛情作陪，两个人难得清净的在学习区以及住宿区慢慢转着。
　　再普通不过的福利院，略显简陋的设施，拥挤的居住环境，勾勒出这对中年夫妻多年未经历过的生活模样，遥远却也触手可及。
　　章泽叹了口气，说道：“你一会要不要回村里看看，给爸送点东西。”
　　顾毅德摇了摇头，沉声说：“爸肯定不想见我，连他的最后一面我都没赶到，唉！上次小竟回来一趟，也算是替我尽了孝吧。”
　　……
　　两人都不再说话，像是恍惚之间，发现浮萍突然没了根，无论在哪都是漂泊。
　　“老顾，你看那！”章泽往前走了两步，让顾毅德赶紧跟上。
　　“像不像咱们小竟。”章泽说，“当时我们把小竟从老家带回去的时候，他就差不多这么大。”
　　顾毅德眯缝着眼仔细端详靠在椅子上认真看书的少年，半晌才言：“是啊，像极了！”
　　他叹息着：“小竟也走了。”
　　章泽难得冒出极大的兴趣，这也难怪，唯一的儿子刚回来几年就出了国，她的日常生活完全就是富家太太们逛街购物下午茶的标准写照，当然，借用太太圈的人脉关系为顾氏集团铺路也占了极大的一部分。
　　她情不自禁的走到少年身边，温声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夏恫有些莫名其妙，大概觉得这一天是几年来被问名字问的最勤快的日子吧。
　　但他仍旧一字一顿的吐出自己的名字：“夏恫，夏至的夏，竖心同。”
　　章泽对视上夏恫的目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和丈夫顾毅德回来接走顾竟，顾竟就是这样的眼神，清澈见底，却透露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和怀疑。
　　她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
　　顾竟的事，是她和丈夫都解不开的心结。
　　有了钱又怎样，还不是子散亲没，再难团圆。
　　章泽不禁苦笑，挥挥手让夏恫继续看书，转过身低声对顾毅德说道：“这个孩子，我看跟咱们有缘，一直待在福利院也不是办法，不如咱们就带回去吧！”
　　顾毅德又往椅子上看了一眼，迟疑道：“那，要不要征求一下小竟的意见？”
　　“没关系，他不会阻拦的，多一个人他就多一个伴，高兴还来不及呢！等手续办完了之后让齐家那个孩子跟他说一声，他们不是关系挺好的吗？”章泽拉着顾毅德走远了些，才放心交谈起来。
　　“好，就照你说的办！”顾毅德向未来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褪去常年在商场摸爬滚打的精明与算计，剩下的只有浓于水的父子亲情。
　　不是父子，也许更胜父子。
　　“夏恫？”院长迟疑道，又重新问了一遍：“您真的要收养他？”
　　顾毅德淡淡道：“有什么问题吗？”
　　院长忙不迭的挥手，“没有没有，就是这孩子吧，都十三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什么都清楚，比猴儿都精，恐怕不容易融入新的家庭。”
　　“这不是问题。”章泽沉着声音，强行扭转话题：“刚才我们大致转了一圈，宿舍区比较拥挤，你们资金到位后先重修一座宿舍楼，其余的资金你们再合理分配一下，给孩子们改善生活。”
　　穷鬼院长一听，也不管什么十三岁的孩子容不容易融入新的家庭，一连声的应好，慌着让助理帮忙办收养手续去了。
　　夏恫依然不悲不喜的，他收拾好东西，没有过多留恋这个生活四年的福利院就痛快的在收养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直到坐上顾父顾母回临川市的车，他才恍若惊醒，不自觉的往稍稍有破败痕迹的福利院看了一眼。
　　四年前装惨的孩子，现在要走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章泽特意坐在后座陪着新鲜出炉的儿子，她拍了拍夏恫的肩膀，柔声说道：“孩子，你以后就是我们顾家的人了。”说完像是怕夏恫没听清一样，又患得患失的重复道：“你有家了。”
　　你有家了。
　　“妈。”夏恫小心翼翼的叫道，不安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
　　这一叫差点没把章泽的眼泪喊出来，她多久没听过一声“妈”了？自从顾竟那臭小子出了国，一次都没回来过，视频通话也是冷冰冰的隔着屏幕，真是……
　　真是一点不跟家里亲。
　　章泽高兴的答应着：“哎，哎，好儿子！”此时她的心里又重新被勾起了对美好亲情的向往。
　　夏恫继续小心翼翼：“妈，那我能还叫夏恫吗？不改姓？你放心，无论我姓不姓顾，都会听你们的话，对你们好的。”
　　“没问题，只要你高兴就好。”章泽说着，思绪似乎飘到了很多年前，那时顾竟还不会走路，她就硬生生把他丢在了老家，头也不回的走了。
　　走了。
　　那份亲情还能再回来吗？
　　章泽不敢深想，把目光再次转到夏恫身上，珍惜着每一刻在一起的时光。
　　夏恫微微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毕竟一切都是未知的。
　　夏恫。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还颇有大侠风范。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CP就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