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器》漫游者

2、我救了他，他跑了？

　　年纪正好的青年穿着定制的法式衬衫，虽说是夏日，高定衬衫的扣子也老老实实的一直扣到最上面，看着板正，却莫名透着一股禁欲的风流。
　　他生了一双极好的桃花眼，眼角细而微弯，眼睛黑白分明似醉非醉，眉目含情，嘴角总是有意无意的向上挑，似是一直含着笑。
　　然而这人前脚刚出家门，后脚就将右手一抬，上面两颗扣子完完整整的被生拽了下来，连最后的遗言都没来得及发表就进了垃圾桶。
　　顾竟钻进新买的路虎，吹着口哨去接发小齐煜，口哨声虽听着不成调子，断断续续的，和驾驶座上的人一样散漫随意，但又引得人想去好好探索一番，慢慢品味其中的意蕴。
　　“这！竟爷！我在这！”路边的齐煜向路虎车招手。
　　路虎闻声而停，车门也随之打开，顾竟从车上跳下来，“煜子，你来开车。”
　　齐煜看了一眼这个又往副驾驶上钻的人，笑着说：“哎哟，竟爷，你都敢光天化日的伤风败俗了，佩服佩服！”
　　“去你的，哥我这叫风流倜傥！”顾竟慢条斯理的系好安全带，又把车里的空调往下调了两度。
　　“是的，风流倜傥的竟爷，也不知道是哪个哥还未成年，天天无证驾驶。”齐煜说。
　　顾竟：“闭嘴。”
　　齐煜老实闭上嘴，坐上驾驶座发动路虎。
　　顾竟这位爷，可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年轻，有钱，高富帅三个字仿佛为他量身定制，在学校里招来的小姑娘是一大堆一大堆的数不清，可谓新时代发射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典型代表。
　　“竟爷，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合阳县啊？一个小破县城，这也没有那也没有的。”齐煜一边开车一边随意问道。
　　顾竟正在用手机给女朋友发消息，闻言顿了顿，才说：“就是想去，不行啊？”
　　“你认真点。”
　　“作为一名光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有义务先富带后富帮助落后地区，让他们也平等的享受国家发展的大好成果。”顾竟义正言辞。
　　齐煜不自觉的翻了一个白眼，“你要是能有这样的觉悟，以后我就叫你爸爸。”
　　顾竟：“哎，乖儿子！”
　　顾竟关掉手机，顺手放到杂物盒里，手机膜上交错的划痕宣告着主人的无情无义，他摸出湿巾擦了擦手，才重新说道：“老爷子去世好几年了，我去看看他。”
　　齐煜这才微微点头，也不说话，继续认真的跟着导航开车。
　　顾竟口中的老爷子当然不是他爸，而是他爷爷的至交好友，顾父顾母年轻的时候忙着做生意，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为了全心全意投入到金钱的世界，两人一合计，就把刚出生不久的小顾竟丢给顾爷爷养了，当时通讯也没有现在的网络那么发达，顾父顾母没多久就断了音信。
　　而顾爷爷多年积重难返的老毛病一发作，竟然就轻易要了他的命。人死如灯灭，没办法，顾爷爷只好临终前把顾竟托付给了老友，所以顾竟从小就是被他口中的老爷子，也就是顾爷爷的老友养大的。
　　直到该上初中的时候，顾父顾母衣锦还乡，才发现早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两人摸爬滚打多年，难能可贵的还秉持着做人的良心给了老爷子一大笔养老费，然后才带走顾竟。
　　人易离，心难移。
　　顾竟在茁壮成长为花花公子的道路上并没有忘记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老爷子，着实让人欣慰。
　　车内没人说话，只有顾竟放的纯音乐低低的响着，十分催眠。
　　齐煜忍了半天，觉得自己再听恐怕就要受其荼毒成功入睡，安全起见，他眼疾手快的关掉蓝牙，极快的用余光一瞥，好家伙，已经睡着了！
　　崭新的路虎保持着较快但始终匀速的状态朝合阳县的方向行驶着，中途停下来给顾竟和齐煜两位金主爸爸投了食才继续往前，等到了合阳县的时候，天都快暗了。
　　天快暗了，另一个角落里，肮脏的交易即将开始。
　　几个屋里的小孩子一个个被野蛮的拎上大货车，几天的折磨早已削掉了他们的少年意气和充沛精力，看起来几乎没有人形。
　　长疤男人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的方言，粗声粗气的说：“大哥，逃跑的那小子实在是找不到，您看……”
　　被叫作“大哥”的踢门大爷深吸一口烟，仿佛是注入了名为“劣质烟”的兴奋剂一样，眼睛里闪着异常的光：“那就不要了，小孩嘛，不成器！能造什么气候？赶紧把这一票干了，好去下一个地方。”
　　“大哥说的是！”长疤男人点头哈腰，一转身就摆出了架子，“你们几个，快点快点，把剩下的装上车。”
　　“走！快点！小兔崽子！”
　　“后面的老实点！”
　　“大哥，您坐前面。”
　　不过一会儿，大货车装满人，晃悠悠的往山下开去，罪恶的天使就此张开翅膀，舔舐着每一个尚未体会过世间美好与善良的人。
　　货车的影子逐渐模糊成一团光影，直到完全失去踪迹。
　　早上已经“入土为安”的夏恫费力的从坑里爬出来，他今天只吃了一个馊馒头，前几天更不用说，即使在整整一天都没有动过的情况下，他还是虚弱的要命。
　　夏恫跌跌撞撞的扶着树干站起来，低血糖造成的头晕与身上伤痕的疼痛发热让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受尽折磨，他不敢走货车开下去的那条大路，只在黑暗中摸索着小路，但仍旧战战兢兢的，朝山下慢慢的移动。
　　山下。
　　“竟爷，好了没有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别想不开啊。”齐煜背靠着路虎，不知为什么，像他们这种有钱人，无论是身上还是说的话中，都带着一种玩笑气。
　　好像是如果正常一点，就不能彰显出自己的高贵地位一样。
　　顾竟从郊区唯一的墓园中踱步出来，脸上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玩世不恭。
　　“乖儿子，急什么，想抓紧在这买个床位啊？”
　　“滚吧！”齐煜笑骂，“上车，等你半天了，老头子给你托梦没有？”
　　顾竟语气中带着浅浅的低落：“没有，他现在特别安静。”
　　齐煜自觉失言，刚想打开车门进去，余光一晃，差点没被车门夹住，“竟爷，你快看！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顾竟顺着齐煜手指的方向，那里正好在车灯能照到的边缘地带，有一个，似乎大概也许是个人吧，正以感人的速度挪动着。
　　夏恫几乎要晕倒了，他耗尽所有的力气，终于看到希望的曙光，他艰难的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恍惚之中，曙光里站着的那个人向他走来，夏恫的世界在那人刚到身前时就不争气的陷到无尽的黑暗里，他失去了意识。
　　顾竟眯了眯眼，打量地上那不小的一团。
　　“竟爷，这是个小孩吧？”齐煜屈尊用手指戳了戳夏恫的头。
　　两人作为长期专攻花天酒地专业的富二代，还从来没有碰见过这种情况，顾竟最终拍了板，“煜子，送医院吧，这小孩八成有病！”
　　齐煜难得认真思考了一下，说道：“得亏是碰见了我们，要是别人，说不定没钱给他治病。”
　　“嗯，这小孩，长大了去碰瓷挺好。”顾竟一边说，一边和齐煜把夏恫抬到路虎的后座。他捏着夏恫的脸来回看了个遍，也没从脏兮兮的脸上看出什么绝世容颜的倾向，这才回到副驾上，下了定论：“救吧，反正是个越长越残的。”
　　齐煜：“……”
　　路虎发动，车上的导航也不甘寂寞，“前方300米处右拐。”“路线偏移。”“为保障行车安全，开车时请勿接听电话。”
　　“啪”一声，齐煜把蓝牙耳机摘掉，随手一扔，埋怨道：“竟爷，你这车怎么回事？玩我呢吧。”
　　顾竟眼皮都没抬，学着导航温柔但带着点电子机械音的语气：“请更换驾驶员，警告，请更换驾驶员。”
　　“竟爷，你可真是缺了大德！”
　　两人又打了一阵嘴炮，顾竟愉快的靠在副驾的座椅背上，夜里灯暗，打在顾竟的侧脸上，粗略的描摹出他高挺的面部轮廓，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不老实的往车窗外看着，漫不经心却又格外迷人。
　　合阳县的城区并没有多大，车开不一会就到达了目的地—合阳县人民医院。
　　齐煜死了亲爹一样把值班的人全喊来了，小护士们慌慌张张的推着个担架床过来，把半死不活的夏恫送进了急救室。
　　顾竟和齐煜交过医药费以及住院费之后倒是没进医院等，仍在车上坐着，原因非常简单，顾少爷和齐少爷作为根正苗红的有钱人，医院里热是一方面，更何况走廊上没有二人站脚的干净地方。
　　小医院管得松，病人家属为了省钱打地铺打的满地都是，只有中间空出来一条急救通道，他俩也不至于无耻到堵在神圣的生命之路上，就乖乖的回车上了。
　　“叮”“叮”两声响，齐煜低头翻手机，刚才缴费的时候留的是他的联系方式。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齐煜看向顾竟。
　　“什么年代了还玩这套？快点的。”顾竟说，“那小孩怎么样？”
　　齐煜：“好消息就是，那小孩就是饿坏了低血糖，身上有点皮外伤，总之没有生命危险。”他顿了顿，又拉长声音：“坏消息是，易遥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真的要出国。”
　　“她问你？”顾竟挑了挑眉。
　　“是啊，竟爷，你女朋友都跑来问我了，你要是真的想清楚，铁了心要出国就跟人家认真说说，别搞得不明不白的。”齐煜恨铁不成钢。
　　顾竟：“没什么好说的，到时候分了算了。”
　　齐煜叹了口气，有些感慨：“新时代渣男，非你莫属！”
　　二人找了一个还算看的顺眼的酒店歇脚，第二天浪了一上午，吃完饭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救了个小屁孩，现在还孤零零的躺在医院病床上。
　　顾竟和齐煜决定在走之前有必要让那小屁孩见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就买了点水果和零食出发去了医院。
　　医院。
　　夏恫从昏睡中醒来，他身体恢复的速度惊人，挂了几瓶葡萄糖，再吃完护士送来的爱心午餐，他都能下床活蹦乱跳了，估计没个把人抓不住他。
　　唯有早就为生活殚精竭虑的大脑冷静的提醒着夏恫：医院不会收留你一辈子，去孤儿院，福利院，只有有人愿意收养你，你才有活路，才有好好生活的希望。
　　现实就是这样，有人日日一掷千金挥霍，有人在暗处费尽心思也只是想找一条生路。
　　不公平，然而无可奈何。
　　唯有在这世间摸爬滚打一番，才不辜负生而为人的尊严。
　　夏恫理智的可怕，然而一分心，另一个画面就闪了出来，在车灯刺眼的光芒下，一个人的身影被清晰的勾勒出来，逼近完美，他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消失在夏恫昏迷的世界中。
　　如果现在不走，那有没有可能，有没有一点可能，他会过来？
　　可对平稳生活的向往再次抢占了夏恫的情感主场，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走了。
　　八岁小孩的身影渐行渐远，明明是无忧无虑的年纪，灵魂却几乎是千疮百孔。
　　护士站前，一众小护士目不转睛的盯着刚进来的两个“救命恩人”，最引人注目的那位还挂着一副丢人现眼的墨镜，“请问昨晚送来的那个小孩在哪个病房？”
　　小护士愣了一下，才说：“我以为是他家长接走了呢，刚刚查房的时候就不在了。”
　　顾竟：“留下什么东西了没有？”
　　小护士：“没有，房间里还挺干净的。”
　　顾竟微微点了点头，倒是齐煜，借花献佛的把买给那小孩的东西全送给了小护士们，加了好几个微信才肯罢休。
　　上车之前，顾竟回头看了一眼医院，说：“我救了他，他跑了？”
　　齐煜正在微信上聊得热火朝天，含糊道：“跑就跑了吧！说明他没有见到我们的福气，没事啊竟爷，好人有好报，咱俩的报应在后面呢！”
　　顾竟估摸着他最后一句不是什么好话，冷笑了一声表示反对，就滚上车玩手机去了。
　　没见到也好。
　　世事如此安排，定然将缘分弯弯绕绕，最后缠到两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每天更的量不定！感谢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