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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青莲(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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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他是刚刚化形的妖怪,受老树妖指点,在一年惊蛰时节,慕青岚上了长阳山。那夜风雨极大,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困得睁不开眼,慕青岚便躲在树上小憩了一会儿。
一个黑发白袍的少年人被堵到了太华寺的墙外。那群弟子们嬉笑嘲讽,嘲笑他聚不了灵根,不是修仙的料,不如趁早拿个碗出寺化缘。
慕青岚听到声音,从树上翻身坐起。那个黑发少年人面不改色,淡淡望着众人,俊美面容在雨中显得有些昏暗,不卑不亢转身便要离开。
那群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
然而不等他们动手,一个雪白长发的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灵力荡开了所有人,站在白袍少年身旁。
他眉眼鲜活得意,还学着人类做了一个承让的动作。天青色的眼睛看向黑发弟子的时候,黑发弟子心中微微滞了一下。
那些太华寺弟子鬼哭狼嚎着有妖怪,就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跑了。
“你叫什么?”慕青岚询问任务目标的姓名。这是他第二次做任务,虽然现在成绩不佳……但他的目标是越来越好!
黑发少年摇了摇头。
“老树妖说今日人间是惊蛰,我叫你惊蛰好不好?”小妖怪嘟嘟囔囔地说。
“好。”少年沉静颔首。
慕青岚美滋滋地对系统说:【你看这个任务目标多好说话(///˙ ▽˙///)】
惊蛰握着他的手拉去了长阳山后山,那里悬崖峭壁很少有人过去,有一条小溪泊泊流向北。
这里长满了星星点点的花草,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片蓝色的霞草。惊蛰时节的雨打湿了寺庙朱红的砖瓦门扉和青苔,长阶古道。惊蛰在溪边打湿了他的头发,用草木黑色的汁液梳了几遍。
慕青岚一直有些疑惑地望着对方,抬头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手指按下了头,只能=。=
等到雨渐渐小了的时候,惊蛰周身衣袍都湿了,蹲下身打量着他天青色的眼睛,暗自思忖。
慕青岚抬眼。
正对上目光,惊蛰怔了一下。
黑发少年耳廓微微发红了少许,别开了视线,低声解释道:“你不是人类,得做些伪装。”
摸了摸头发,摸了一手褪色的黑,慕青岚终于可以开口:“但是……我可以自己变啊!”
说着,他满是疑惑的眼睛变成了干净的纯黑色,倒回到溪边洗掉了头发上的颜色,紧接着又变成了一根根乌黑。
老眼昏花的住持被弟子们搀扶着到了后山,看到的就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少年人坐在巨石上,微微弯腰与惊蛰小声说话。哪来的什么白头发绿眼睛妖怪。
住持训了这几个慌慌张张的弟子们一通,就继续睡觉去了。
小妖怪笑眯眯看着惊蛰,有些翘尾巴:“我厉害吧?”
惊蛰嗯了一声。
夜色极深,他们睡在漏雨的禅房里。一开始惊蛰有些担心对方会睡不好,但是少年一沾枕头,就在雨声里呼吸平稳了下来。
半夜,惊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感觉到少年的手臂横在他的脸上,被子被踢开了一半。他原本想挪一下,却看到了对方又变回雪白长发的头顶,冒出一根葱绿的……小草?
惊蛰睁大了眼睛,不敢确认,屏息凝神地凑近。那根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接近,在漏雨漏风的夜晚,被风吹得摇了摇。
次日一大早,慕青岚看到任务目标眼睑下的乌青,筷子在粥上戳来戳去,犹豫半晌,才问:“我昨晚,打扰你休息了?”
他不会刚来就被任务目标赶出去吧(TдT)他的宏图伟业!
惊蛰看起来比他还紧张,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紧接着才连忙说:“没有。”
慕青岚:“=。=”
惊蛰踌躇出声:“你的原形……是什么?”
什么妖怪头上会长根草?惊蛰昨晚想了一夜也没能想出来。他博览群书,奇闻异志亦有涉猎,从未见过这样的形容。
少年沉默半顷,脸色渐渐……红了。
惊蛰:“?”
“会不会,”少年纠结地开口,“直接问别人原形……有点不太,礼貌?”
不等惊蛰收回问题,他已经飞快地说完:“是青莲噢。”
下一刻,庙里的小和尚端来了两碗莲藕汤,喜滋滋地说:“今天早饭还挺丰盛啊,两位师弟,这是你们的……”
少年呆呆看着莲藕汤。
惊蛰眼疾手快地放下碗站起身,推着小和尚出门,说道“你自己喝了吧”接着关了门。
小和尚在门外疑惑:“这……我也喝不了三碗啊……”
这是小妖怪第一次见识到人间险恶,会拿他们煲汤!
太华寺的日子还算是安稳。早晨他们一起去山上砍柴,砍完了之后青岚就变成一棵小草,躲在柴木里面睡觉zzz。
经常看着两人出去,惊蛰一个人回来,太华寺弟子们都共识了那个新来的更贪玩。
有回惊蛰放下柴火,先去禅房里拿了东西,转头回去准备叫醒小草的时候,却听外头弟子说柴火都已经烧了。
惊蛰霎时面无血色。那弟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问是不是有什么贵重东西放在了里面,他们可以帮忙找找。
这时,一个少年从边上横梁底下爬起身,走过来从后面挂在了惊蛰肩膀上,打了个哈欠:“那个……那个是不是给我的……”
惊蛰面无表情把手里的豆沙包塞进了对方哈欠张开的口中。
慕青岚:“-。-”
吃完了豆沙包,小声逼逼:“你哭什么?”
惊蛰:“吃你的。”
慕青岚思索了一下。
他想找系统问一问,但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日日睡在一起,天池水浇灌过的青莲天生仙骨,惊蛰渐渐化出了慧根。清贫年岁中,夏日里拿着竹编扇子互相扇风,冬日里缩在一起在漏风禅房里一起瑟瑟发抖。
直到有一日,小青莲躲在被子里,惊蛰半夜醒来,想把被子往下拉拉给他透气,他却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被子边缘,不让拉开。
“怎么了?”惊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小青莲憋着口气,小声说:“我好像,快要死了……”
一瞬间惊蛰困意褪得干干净净,回过神的时候后背已经满是冷汗,强行拉开了被褥,青莲抢不过他,只侧缩着装死,脸色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明亮眼睛隐隐透出青,头发已经变回了雪白,裸.露的手臂和脚踝上爬满了叶子纹路。
惊蛰喊他名字,他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那是寒冬腊月的一个夜晚。
天元年的冬天,下着大雪。
盖着兜帽和披风,背着他在镇子里找遍了医馆,都不得解。慕青岚已经睡了过去,睡梦中依然皱着眉。
惊蛰一直低声喊他的名字,他被吵得想伸出手堵住对方的嘴唇,却被握住手……吻了一下。
当时正在南天门闲聊的司命星君看到仙尊的神魂归位,见了鬼一样:“你……渡劫这么快?”
惊蛰却没有理会,将凡间小妖怪的情况说了一遍。
司命露出同情的神色:“只是历一遍劫……你连这也忘了?听起来应该是化形期之后的应感期……”
问清楚之后,惊蛰面色也略显复杂,很快消失了踪影。
司命:“???人呢”
边上老神仙笑呵呵地:“我看,仙尊好像还没渡完劫,只是执念迫切,天道放了他的神魂暂时回了天庭。”
司命乐了:“别逗我笑,他?执念?”
凡间,惊蛰再次醒来,沉默了半晌,有些无奈握住了青莲的草叶子。
慕青岚一个激灵,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夜色里都红了脸。呼吸急促,屋檐下紧紧相依。
……
在奇怪又有点喜欢的感觉之中,慕青岚终于把那天想问系统却没有问出口的话说出来。
【……是同一个人吧?和上个世界……】
剩下的话还没想完,堵在了汗水染湿鬓角的唇齿相贴里。
那日之后,他们在长阳山后山习剑。
一开始他握剑姿势不对,惊蛰纠正了许多次,终于拿稳了剑,转过头就凑上去亲了亲惊蛰,小声问:“我学的对吗?”
惊蛰垂眼看他,耳朵根红了一片:“嗯。”
在仙尊历劫寒微时,只有一个人从天而降,白发雪衣,像一捧雪花簌簌落了满肩,长年累月,终年不消。
直到有一天,那人失踪不见。
是初春的早晨,桃花开满了人间。
太华寺而今最有天赋的大弟子惊蛰从那日清晨,找了七天七夜。御剑翻遍了大半个濯瀛国,长阳山上上下下。
一无所获。
如果是被人带走,挣扎中总会留下踪迹。
他是自己走的。
在禅房桌上,留信一封,歪歪扭扭写了“在见”。还写错了字。
第二十八日,太华寺弟子惊蛰,证道飞升,重列仙□□房落满了灰尘,再也无人来扫。
仙尊不知道,他飞升的那一日。
古树下焉了吧唧的青莲挣脱着想要离开,叶子都因为太用力脱落了下去,痛得瑟瑟发抖。帮任务目标温养出慧根之后,他的灵神在飞快消耗。险些消散在了人间。
走之前,他试了十几遍才抓住了毛笔,自信留书两字,才虚弱回到了古树之下修养。一连十几日睡得不知天上人间日月变化。
只有飞升霞光亮起的那一刻,差一点点,他就快要醒过来。但是没有。
黎明时分,青莲的草叶上缀满了冰冷露水,毫无灵气,仿佛路边最寻常的一棵草木,没有任何化形迹象。而且快要枯萎。
人间千年,天上不过是短短须臾。
青莲消散的神魂还带着些记忆,投胎在了濯瀛国。只是方向准头有些偏,落在了充满瘴气的山谷里。
一天,临危受命来凡间打开往生门救世的仙人途经瘴气谷,白衣胜雪,天光之下姿容绝世,剑锋斩落了魔兽头颅。
因为那头凶残魔兽的缘故,这些日子,青岚一直躲在山谷深处,此时才探头出来,幸灾乐祸地笑了。
仙人轻视了此处瘴气,不慎中毒。少年跑过去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跟着在瘴气里中毒昏睡过去之后,他变成了一株青莲,无意识地给自己和对方都解了毒。
惊蛰醒来后,看到眼前的面容,险些以为又是梦中。梦中,不告而别的狡诈妖怪总是会撑着满船月色从那条小溪漂回来,浮在船上眼巴巴看着他,向他伸出手,求他,救他。
惊蛰是恨他的。
恨他在佛前那么轻易就能信口撒谎许下终生。恨他一切,一切相处的从前,都是为了骗得他留在人间,让他不能忘情,渐生心障。
所以每在梦里,他只是冷冷盯着那艘船漂流而来,他爱恋着的人伏在上面,惊慌失措向他求救。他只是看着。
……
只要不去触摸,梦就不会醒来。
第二世的慕青岚清醒了过来,对上任务目标冰冷的目光缩了一下,咳嗽一声:“那个……”
“你是凡人?”仙尊冷淡开口。
转世后该失去从前所有的记忆。慕青岚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惊蛰,补充说道:“我原本是濯瀛国相国的义子,被奸人陷害才落难在此地,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必定……”
“重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仙尊已经收剑转头就走。
慕青岚:“……”(;°Д°`)这和想象中不一样。
勇敢小慕,不怕困难。他没有放弃,跟在后面继续劝说:“你看啊你自己一个人出去也是出去,带着我也是一样的,我看起来也不显眼,很容易的。而且你不是要……”要去濯瀛国调查往生门的情况,他这个身份还不好用?
后面的话,涉及到了剧情,不好说出来。慕青岚默默憋了回去,“你再考虑一下?”
“不显眼”的少年有一副干净俊美的面容,眼眉漆黑修长,顾盼神飞,挺鼻薄唇,白皙的脸上不小心擦上了点草叶颜色,乌黑头发间也掉了片树叶。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自信从容贵公子的模样,与会在冬日夜里赖着不肯从暖和的柴火筐里出来的小草判若两人。
但是惊蛰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冷眼看着对方不知怎么变成了凡人,又来到了自己身边,忽悠得天花乱坠。不知道又有什么目的。
妖怪总是诡计多端的。
不知不觉,就快要走出瘴气谷。终于,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兽扑了过来,慕青岚险些惊出原形躲避,但下一瞬间,仙尊已经拔.出明光剑,推开了他,刺进了毒兽头颅。
毒兽的爪子狠狠抓进了仙尊的肩膀,他收剑回鞘,灵力止了血,淡淡道:“不知道躲?”
没有回答。
他转回过身,终于发狠下定决心,将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斥责就要出口。对方却只是盯着他肩膀上的伤口,似乎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
惊蛰千年里心头的郁气,在此时忽地消了,“……走吧。”
少年闷闷点头,没再说话。
到了濯瀛国后,少年回了相国府。惊蛰不想太快暴露在明处,和他分开行动。
相国府大摆三日流水宴席。
锦衣玉靴少年郎意气风发,是整个濯瀛国权势最盛的相国府唯一的子嗣。他拿着金丸抛掷,在长街雪中纵马去找惊蛰。平生最得意,无非这时。
惊蛰总是在客栈酒楼的三楼看着他,远远地从雪中而来。想要隔着大雪,看清他的诡计。
最冷的那天冬夜,没有下雪,下了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那天惊蛰在天庭与司命争执不下,深夜回到了人间,才发现天上竟然布雨。
这么大的雨。
他立刻推开窗,远远地果然看到一匹马,雪白锦衣的少年慢悠悠地过来,打着把伞。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少年跳下了马背,赶走了一堆围着的人,把伞给了地上的一个人,看衣着打扮,似乎是隔壁酒馆的帮工。
惊蛰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抓着窗沿跳了出去,落在客栈外雨中。
刚走到不远处的慕青岚震惊看看他,又抬头看看酒楼三楼,又看看他。
他撑起一方灵力屏障隔开的漫天大雨。
“过来做什么?”
慕青岚:“……来,来看看。”
所以您是一点也不掩饰自己不是人这件事实的吗?
“我要调查一件事,”惊蛰没有错过他脸上所有表情,“需要你帮我。我会答应你一个要求。”
“好。”少年没有问是什么事,在雨中望着他,犹豫了少顷,才开口:“我听说……我听父亲说,太华寺的签很灵验。但他不敢让我出城,到时候……等我帮了你,你能不能……”
惊蛰听到那三个字,心中还是微微滞痛了一下,平静开口:“可以。我和你过去。”
他便微微笑了起来,走出去十几步远,又转回过头。在冬日浓稠夜色酒馆零星灯火底下,中间十几步长街远,看向惊蛰。
“谢谢你。”
半月后,相国义子进入了内阁与宫中,在濯瀛国的权力中心,打探到了关于“往生门”的一些秘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惊蛰却不见高兴,在烛火底下微微低着头,阴影泼了满脸,看不清表情。
慕青岚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在雨夜里凑近了烛火取暖,俊美的眉目在火光底下染了笑意,单手抓起狼毫,写了个日子,“府上门客说,这天去太华寺最为合适,所求所愿都……”
“改日再说吧。”惊蛰垂了眼睫,没有告诉他这个门客是司命安排。
慕青岚想问他不是想反悔吧,又觉得这样问了显得气势不太行,怔了一会儿,“噢”了一声。半顷,默默收起纸笔,没有再提此事。
谁说妖怪狡诈,明明神仙也不怎么讲信用=。=……
没过多久,因为往生门长久不开,天下大乱,怨气挡在了整个濯瀛国之上,战乱四起。
如今身在局中,慕青岚身不由己,不得不奉命领兵平叛。那日有许多人自告奋勇要加入他的麾下,甚至八岁稚子也追在他的马后。
护佑一城不易,守住一国更加艰难。
无数次厮杀之中,他仙骨蒙尘,肩膀到后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侍从为他上药时,他一直看着惊蛰,手指抓进了布条。
直到被惊蛰问了,他才红了耳朵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借口说是在看后面的屏风。但是看了一盏茶时间,问他他也说不出屏风上绣了几只鸟,只能咬着牙坚称自己困了。虽然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惊蛰握住他的肩膀,用灵力为他止痛,垂眼望着他,说了句“睡吧”。
也有大胜归来的时候。
少年手臂还绑着绷带,两道为他的胜利欢呼,簇拥他回来。他跳下马背,不顾将士们阻拦,快步冲过长街,去找到惊蛰,在一棵绿葱葱的树下,长廊供人休憩。
惊蛰和他隔着不远对上了视线,他笑了起来,邀功的话却说不出口,清咳一声后才道:“往生门就在长阳山下。”
所以快跟他过去啊!不要再改日了!
“已经不需要了,”惊蛰望着他,走了过来,向他伸出手,“我带你离开濯瀛国。”
他却退了两步,侧开脸没了笑意,小声开口:“为什么?”他追问:“你不是要救世吗?”
惊蛰没有说话。
那夜天庭上,司命星君也皱了眉,再度与他争执。
“救世之机就在眼前,仙尊却要放手不管,任由生灵涂炭,让天下苍生都陷在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
“我已经告诉过你,找出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要开往生门,唯有此法,愈拖局势愈差,人间已经危在旦夕了!”
“为什么是他?天下苍生水深火热?他早就在天下苍生之中了,司命,你身为神君,要我去杀一个凡人?”
“你明知道他不是凡人!”
“他不是又是什么?没有血肉之躯祭那个破门,我一样可以挽救人间!”
“那是往生门!你竟然已经忘了神位本心了!”司命惊怒之下破口大骂:“太上忘情,你敢说你没有私情?惊蛰,你敢不敢?”
离开天庭之前,惊蛰住步。
向来杀伐果断的仙尊此时站在朝霞殿的灿烂明光之中,看人间已经霜雪降落,银装素裹。
过了许久,惊蛰竟没有开口,只闭目下了凡间。
老神仙远远看他们吵得激烈,这时候才走过来,“竟然真能让你得手下咒,看来眼下,他道心不稳得厉害啊。”
司命星君无奈:“我也是为了人间太平。”
回到人间之后,惊蛰一睁开眼,少年还坐着睡在身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肩膀上,乌黑眉睫紧闭,脸上细小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
人间苦难风雨旦夕,往生门不开,万千亡魂湮灭,战火纷争。再这样下去,人间就是下一个炼狱。
少年歪了一下头,一下子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声喊了一声“惊蛰”。
他太困了,连日奔波战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再过一个时辰,又要出城。
凡间民不聊生,朝不保夕,就连都城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皇帝昏庸无道,显出亡国之兆。
惊蛰静静坐着,看着天幕落下细细雪花,星辰明亮,月华洒遍整个白雪山河。
如此苦难凡尘,哀艰世人。不能不令人起悲悯之情。
他的心中,却只剩下了私情。
***
现实,酒馆阵法之中。
慕青岚想把那只鬼一起带出去,但对方当时在最前面,摔在了往生门上,已经魂魄将散了。
而惊蛰自从之前找到他之后,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沉默地站在阴影处。等着他一起走。
慕青岚蹲下身,问了那只鬼几个问题,这一次倒是得到了回答。他起身准备离开。
那只鬼消散之际,喃喃自语:“回来了……回来就好。”
少年顿住了脚步。
他眉睫垂下去,终于说:“转世去吧,留在人间不好受。“
“他早已经飞升成仙,在天上朝霞灿烂的地方,领一方天兵了。”
鬼魂痛苦可怖的脸上露出一二丝宽慰释然,渐渐闭上了眼睛。
阵法正在飞快地破开,露出头顶皎洁的天空。他们竟然不知何时,被阵法转移到了镇外荒郊野岭。
道士们都躺在地上昏睡着,或轻或重受了伤。
慕青岚看着远处熟悉的长阳山。惊蛰胸口伤口还没有愈合,刚才又点燃了神台火,一时没有上前。
系统没想到这个世界如此古怪,竟然一下子将宿主封锁的记忆撞开了口子,已经安静如鸡。
慕青岚看了许久,才像是想明白了。
“原来是又回来了。”
而不是他以为的主角独自经历过了一世。
惊蛰听他开口,立刻说道:“这一次我已经……”
“历劫,你已经历完了,”慕青岚转过身,静静望了望他,“往生门的隐患也已经消弭。就此别过?”
那双青色的眼睛仍旧那样微笑地注视着他,像是从前无数次,千夫所指众目睽睽也敢孤身向他走来,独自对抗天命揽下了往生门上所有业障。
但是此时眼底,却只有平静。
【大人……】系统弱弱开口。
【我知道,】他望着面色难看的惊蛰,安慰道:【只要他不堕魔就不算偏离世界线,我有分寸。】
系统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事已至此。它只是一个智慧不高的人造生物。
过了许久,惊蛰哑声开口:“再陪我去一次长阳山吧。”
“有这样的必要吗?”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惊蛰说。
慕青岚的视线落在他胸口被匕首刺出的伤口上。
惊蛰怔了一下,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竟然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慕青岚将怀中十方镜收好,“那天还没逛完,”他沉默了半顷,也笑了下,“就被推下去了。这次还能重新如愿。”
惊蛰面色陡然煞白。
***
第二世,司命问惊蛰,难道要就这样留在凡间直到这里生灵涂炭?
他看着人间青山,说正是如此。
宁愿不要神位,与他沉沦苦海人间。
可是那一日,一切都变得不寻常。鬼使神差地擦拭匕首,他想不起来那一日的细节。
他明明是和对方一起去长阳山,看人间最后一场雪。记得对方来得很早,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雀跃,挨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走过生出青苔的山路。
然而异变陡生,那把十二珠弑佛匕从他怀中被拿出来,刺出去。少年伸手想要拉住什么,还没有来得及,甚至来不及伸出手。
眼前只剩下白雪与雾霭共同沉落下去的万丈悬崖。
无数个梦里,惊蛰梦到自己回到了那处悬崖之上。不停地伸手想拉住他,只能一次一次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坠入万重雾霭。然后往生门开。
人间忽然雨霁云消,日光透过云层像是布匹般一层层洒落了下来。
苦厄陡散,留他一个清平的人间。
独留他一个苦厄的人间。
……
……
可是这一次,时光回溯,重头再来。
两人走在镇子的街头上,零零散散有几个昨夜的道士,坐在茶馆里面说起昨晚的惊心动魄。
司命来讨要回了十方镜,就找了个借口回了天庭,准备把昨天往生门的事上报上去。
他们冒着清晨一场小雨上了山。
路上,慕青岚一直静静想着那只鬼。
他也曾经在这个世界做过鬼。
在忘川水畔,整个人间的业障浸透了他。他原本是妖,后来做人,做人摔死了,便成了鬼。鬼是可以投胎的,但偏偏只有他被绑在了往生门外。
阎王也怕他一个想不开,带着往生门拖整个九天十地一起陪葬,到时候天庭当然是不受影响,他们离忘川水这么近,难逃一个灭顶之灾。只能派黑白无常和小鬼们时不时去盯着他点。
但是慕青岚很乐观。过了五百年佛光冲天,他要飞升成仙了。阎王看傻了,整个炼狱都惊动了,天上下来了仙官为他引路。可见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然而在飞升那一刻,佛法金光没熬过五百年的业障怨气。他死了。
死了也好,又投胎成人。
想着想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长阳山太华寺外。
冰雪还没有消,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小和尚醒了,在扫庭院。
慕青岚和惊蛰在一个禅房外坐了一会儿。虽然是小雨,衣衫也被打湿了些许。
惊蛰终于还是把到心头几次都咽下的话问了出来:“……你还愿意,与我做师徒吗?我先前所说,全都作数。”
少年闻言诧异,倏地笑了笑,眉宇之间像是都忽而克制不住笑色,冰消雪霁。那点笑意坠入眼底,惊蛰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竟有为他刀山火海再渡炼狱的勇气。
他却忽从怀中摸出一把短木剑,比划了几下,煞有介事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践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