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与赵小然分 ...
-
与赵小然分开,趁着四下无人注意,贺昭偷摸往褚不移的偏殿去了。
其余诸王皆出宫立府,褚不移早已及冠,合该今年就搬出去的。但念他丧母,帝不忍离去,特赐配殿居住,又安排了内侍宫女,起居装饰一应俱全。
这偏殿离陛下的寝宫颇近,与太和殿只一箭之隔,幼时贺昭每次随父亲一同来拜见皇舅父,他们两个大人讨论国事,贺昭便去后头寻四殿下玩。
褚不移只比他大两岁,两个同龄人自然能聊到一起去,一同长大的情谊自然也与别人不同。
贺昭刚到,听见动静的老太监就连忙走了出来,连声问他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迟迟不回。
“殿下既托人留了话,我想您应该马上就会过来,就赶紧备好了吃食,就等着您呢。”
贺昭一摸肚子,刚才吃的那点饼早就消化完了,只嚷着饿,老太监赶忙叫人把热好的早膳端上来。
宫女们手脚利落,很快就摆满了一桌。放眼望去,无一不是他爱吃的。
“老奴左等右等,愣是没等着。”老太监背微微佝偻,面相却很慈祥,一边布菜一边说,“您再不回来呀,恐怕弘文馆那边都要散了。”
“我也想早点回来,只是中间耽搁了会儿。”
贺昭一边吃,又问:“对了,殿下可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他已经替您在学士那儿告了病假,就说是旧伤未愈,不必罚抄写了。等殿下课毕,会亲自送您出宫、和贺将军解释,您不必忧心了。”
老太监看着他长大,自然是心疼他的。
贺昭听完,心下稍安。
想来有四殿下陪着,他爹也不会当众责罚他了。
等他吃完早饭,褚不移也终于放学过来。
贺昭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子上拨弄四殿下养的乌龟,余光瞧见他,两双靴子也顾不上好好穿上,随意搭着就噔噔噔跑过去。
“好啊,褚不移。”他哼道,“这大半天了,你也不派人来找一下我,万一我真被褚渊的人逮住了呢?!”
他虽有问罪之意,却并未提及何事招惹了褚渊。
语气虽凶,只是故意骄蛮而已。
方才老太监一说,他便知道,之前找他的那波人果然不对劲。
因为真正接到口信的,正在家里老实等候呢。
褚不移先喝了口水,才淡笑 :“我派人去找你,你还有这半天闲暇么?”
贺昭:……这倒也是。
他若出面,恐有与皇兄对峙之疑,贺昭替他说话并未做错,但若闹大了,对他也毫无好处。现在瘾而不发,把柄反而落在他手上了。
贺昭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便消了气。
“对了,你知道我今天跑出去的时候,碰见谁了吗?”贺昭这嘴是一刻也不停歇,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话题,“你猜猜,你快猜。”
褚不移正在收拾书匣,随口道:“谁?”
“就是之前在玉兰苑见到的那个带香女官!”贺昭一脸兴奋,还怕他想不起来,“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就是我被咬一腿蚊子包的那个!”
“记得,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褚渊找人来抓我,我躲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她。”
贺昭一边说,一边拨弄着他书匣角系着的穗子,全然没有注意到,褚不移那越来越慢的动作。
“然后呢?”
然后贺昭就说起这半天的偶遇,但悄悄隐去了自己被痛打一顿的事情,只说她们后来聊得很投契。
他絮絮叨叨起来就没个完,殊不知一旁的褚不移脸色已经换了几轮。
宫中有怪事他不是第一日知晓,但……
“走的时候,她还告诉了我姓名。不过她没说我可以说给别人听,所以……”贺昭说了一大堆,最后,想了想才道,“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
话音落下,褚不移才回过神来,不经意道:“确实与其他女子不同。”
这样的性情经历,恐怕不是宅门宫闱、也不是深山野夫家能轻易养得出来的……
贺昭全然没察觉他的异样,还以为他是“吃醋”,笑嘻嘻地安慰他:“放心啦,我和她才认识多久?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我们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啊!”
褚不移不语,只笑。
两人又聊了会儿,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褚不移便送他出宫与家人汇合。
还没到宫门,老远就瞧见贺将军在外面等候,身后不见他上朝前骑来的那匹枣红大马,倒是停着一辆贺家的马车。
瞥见两人朝宫门走来,贺将军紧绷的神色缓了缓,只是还板着一张脸。
“劳烦四殿下了。”他道。
褚不移:“您客气了。”
打完招呼,贺泰清的目光也从褚不移移到了一旁的贺昭身上。
贺昭弓着背缩着肩膀,不敢抬起来看一眼他老爹的脸色,只躲在褚不移身后装鹌鹑。褚不移微微扯了下他的袖子,他才想起什么,用蚊子般的声音叫了句父亲。
贺泰清:“……”
多看两眼就气不打一处来。
“贺将军。”褚不移夹在父子俩中间,仿佛没看见中间交错的风雨雷电,和声道:“贺昭身子还未痊愈,疼痛不已,所以我替他向学士告了假,让贺昭在我那里休息了。还希望将军莫怪。”
贺昭:“……”
褚不移可从没这样跟他和颜悦色地说过话!
贺泰清一直盯着自己儿子脸色呢,见状,出声道:“在看什么?”
贺昭这才收了视线,唯唯诺诺地摇了摇头。
贺泰清冷冷哼了一声,才转头道:“那我就先带这不孝子回去了,殿下也快些回宫吧,以免宫中担忧。”
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夫哟呵了几声,马儿掉头顺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行去。
贺昭坐在马车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缝里,最好谁也看不见他。
贺泰清正酝酿着怎么开口,余光瞥见他缩在角落里低眉臊眼的神态,一股余火就窜了上来。
“坐好!”他呵斥道,“歪歪扭扭,谁教你的仪态?早上大闹弘文馆的气势去哪里了?!坐正了!”
……嗯?
贺昭听着这话好像不像是责怪他,终于大着胆抬起了脑袋。
“爹,”他小心翼翼道,“你不怪我做错事吗?”
贺泰清瞥了他一眼。
“三皇子或与四皇子不和,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口出伤人。”他道,“你的做法虽然出格了些,但褚渊有错在先,所以你也不算做错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说是不算做错,其实就是做错了。只是孩子难得行是正义之举,不好过多责备罢了。
但贺昭那脑瓜仁哪想得了这些,还以为他爹是在褒扬他呢,马上就笑开了。
“我就知道您不会是非不分的!我这事其实也不算出格,主要是那个褚渊,他气焰太嚣张了!”
他语气恭维讨好,还不忘斥责仇敌:“我一开始只是好言相劝,他不听,还放话说要是我敢多嘴,要连我们贺家一起清算!我倒想看看,陛下都还没开口,他想怎么清算!!”
说着说着,他还激动起来。
贺泰清:“……”
抚顺将军的头渐渐痛了起来,他摆摆手示意贺昭坐下,等下别一激动再把马车顶给掀翻了。
“下朝之后,我问过在弘文馆的人。”他淡淡道,“他们都说,并无此话。”
“……什么?”
贺昭愣了愣,一时间还没见过比他还能颠倒黑白的,当即坐直了身体,“可是——”
“没有可是。”贺泰清打断他,“既然没有这事,你也不可再拿这件事说事,以免招惹祸患。”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幼时,你娘总想着你兄长苦读多年,才有如今的成就,所以总是不忍责罚你。你犯了错,还要叫你祖母来拦着,不肯我过多责罚。但你如今年岁大了,为人处世也要懂进退知分寸,日后不可再仗着有几分血脉姻亲的关系、再横行霸道,丢整个贺家的脸。知道么?”
贺泰清平时一向看不惯他这个儿子的享乐做派,所以就要打骂两句才舒服。但今日这番话,他说得慎之又慎,格外严肃,不似往日模样。
贺昭也被父亲这幅态度震住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地说句知道了。
虽得到他的保证,但贺泰清还是放不下心。
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再权势滔天、富贵无极,也终究是君上的臣子。
今日是褚渊出口伤人,但若换成太子,难道贺昭还要以臣子的身份公然顶撞、教育未来的国君吗?这岂非是身份颠倒?
将来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又会怎么想?
他看了眼身旁的小儿子,贺昭被父亲教育了一通,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儿的,他摇了摇头。
“还有。”他道,“以后少同褚不移来往。”
贺昭方才听那些训斥都没什么,唯独到这儿猛地瞪大了眼,一脸的疑惑和愤懑。
“爹!”他不满道,“难道你也信那些人传播的谣言,对褚不移有偏见吗?”
贺泰清还没来得及说话,贺昭继续道:“我知道他母妃身份低微,可是陛下既然将她纳入了后宫,而且死后也追封了妃位,那么不管她出身如何,她的孩子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应该享有他能得到的一切,和别人没有差别!”
他越说越生气,越想越伤心。
“爹你还时常教导我不要自恃身份就轻视他人,不要仗着父亲是一国将军耀武扬威,可是您呢,您自己却以偏见待人,当父亲的都不能以身作则,还怎么期望儿子能挺直腰板做人呢!”
贺泰清张了张嘴巴,一时僵住。
他这个儿子平时笨得跟什么似的,关键时候心里却极为清明,比他这个当爹的都无畏些。
但也正是因为无畏,才不问后果如何就去做。
他沉寂许久,话到嘴边三轮,最后都咽了下去。
“……罢了。就当是我多想了。”
他摆了摆手,妥协了,“你以后想来往就来往吧,只是切记,万万不可牵扯到夺嫡之事中去,否则整个贺家都会跟着你一起赔进去。”
贺昭不过一纨绔子弟,他与长子一向不参与党争,希望是他想多了。
贺昭这才作罢。
当然,在他心里,并未将这番话都听进去。
他是读书不精,但不是真的呆傻蠢笨。
褚不移一无母族支撑、二无参政之身,一如他在贺家,向来算不上被寄予厚望之人,哪里谈得上参与夺嫡?
完全是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