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红了黄浦》起初如何

2、第2章-命运之神的电话线断了 “现在什么

　　这天夜里，本该去教堂照顾婴儿的周露露不知何故没有出现在教堂。
　　深夜的街头，沪军先锋队举着火把冲入大街，他们直奔向前，清旗被踏在匆忙走过的脚步之下。邻街的铺面，阁楼上被吵醒的人又急急地关上了窗户。
　　这是周露露的好友家，她叫安文静，是安家唯一的女儿。
　　她和周露露是教会同学、闺蜜、死党。
　　外面十分嘈杂，连狗都叫起来，还有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安文静爬起来打开灯发了一会呆。在灯光下的安文静头发略乱，却有一种不经装饰的凌乱美。
　　她决定出去看看，刚走到大门口，就被正好返回来的父亲安之华撞了个正着。
　　安之华吓了一跳，见是自己的女儿，才放下心来。这已经是弄冬的深夜，夜凉如冰，安之华哈着热气，跺跺脚，搓搓手。
　　“回去，回去！”
　　“爸，吵得很啦，外面怎么了？”
　　“黄龙旗被扯下来撕得粉碎啦，街头上正换白旗呢。我看，上海也要打喽。”
　　“谁打谁呀？”
　　“上个月报纸上说汉口什么新军工程营闹革命的事，八成是现在闹到上海来喽。现在全国一会这个军，一会那个军的，打来打去，我也闹不明白是谁打谁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可得乖一点，多呆在家里，保平安。”
　　“爸，我想出去一下……”
　　“你什么都别想，更别想让我晚上也放你出去，不管西苑和露露跟你有多么要好，晚上你都得睡在自己家里。这半年多来，你往外头跑的时间还少哇？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害得我老操心你呢。”
　　父亲一边摇头，一边锁门。
　　“你看看，现在什么世道？！我告诉你啊，白天你也要少出门。”
　　文静不情愿地进了自己的睡房，但她呆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担忧什么。
　　这样危险的夜晚，她到底要为了什么而出家门呢？
　　一想到不能拖延，文静悄悄走进了客厅，她拿起电话来，想拨一个号码，但是电话线线却是断的。
　　******
　　凌晨之后，教堂被火烧毁了半截。刚熄灭了火的教堂还冒着缕缕残烟。
　　一个带水的木桶里传来一个婴儿的哭声。
　　这是大冬天的早晨，若不是教堂被火烧了，也许那桶水会冻结成冰水。但好在并不是冰水，整夜的大火把那桶水烤得十分温和，但又没有烧沸它，所以那个婴儿还在哇哇大声。
　　这个婴儿，就是我们的女主角了。她现在才三个月大。
　　昨晚发生了上海滩的光复起义，路过的军兵交火，烧起了她藏身的这个教堂。一个嬷嬷冒死将她从教堂藏书的阁楼里抱出来，最后嬷嬷在一声“万福马利亚啊……”声中倒下，巨大的火柱子倒下来压着了嬷嬷，凭着最后的力气，嬷嬷将这个婴儿扔到了这个水桶里。
　　她的小脸蛋，被这一夜的火光烤过；她的声音嘶哑，但还在努力叫着；烧焦的木灰飘浮过后跑过来沾满她泪水浸透的脸颊，一张小花脸蛋儿，又可怜又可爱。她的双脚还在水桶下半部分挣扎，仿佛是不甘于命运就如此了。
　　巧就巧在，这一个清晨正有一对从苏北逃荒来上海的夫妇俩人，他们正在上海的各处翻找可以食物或者可以变卖的东西。这对夫妇，男的姓楚，他这会望着这个木桶和婴儿，嘴里发出“啧啧啧”的感叹声。
　　他笑着对老婆说。“海花，快来看，快来。你看看，这是个小人儿啊。活的。”
　　一个面带愁容的女人，带着迟疑地朝他走过来。
　　他发现被烧到一半的水桶底部还有些残余的水，他打湿了自己的大手，朝那张乌黑的小脸上抹了抹，这小脸立即露出又白又嫩的本色来。
　　他又急忙打开包裹着婴儿的棉被，查看她的身体，他马上就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朝着老婆咧开嘴大笑。
　　“海花，这是个女儿！是个女儿！”
　　他快速脱下她身上被打湿的小棉被毯，露出小孩白洁的身体来。
　　他把婴儿递给老婆。
　　“这天冷的，你塞给我怎么办呀？！”
　　“哈哈，你赶紧塞到你怀窝窝里呀。你那里肯定热乎着呢。”
　　女人快速解开自己棉服上的扣子，将赤裸的婴儿整个包在怀中。
　　他也急急脱下自己的蓝布大褂子，套在老婆的身上。
　　“这样不行啊，还是会冷的。再说，你也不能只穿这点。”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裹，突然有了主意。几下就从包裹里摇出一张毛皮来。
　　“哈哈哈，老舅送你这张狗皮！我说狗皮可以在上海换成钱，你还说不要，你看现在，这狗皮有大用处喽。”
　　她突然为他反应敏捷而感到好笑。她笑了。
　　“你还真行。”
　　“得赶紧包起来，不然就该冻死了。”
　　在二人的默契配合下，婴儿被包进了狗皮，又套上了蓝大褂。
　　被包出来的小婴儿，活脱脱是一只蓝色的蚕宝宝。
　　“你看，把狗皮包在里面，外面套着我的蓝大褂，起码也不会让人笑话咱们是抱了只狗。不过，咱们乡下不说叫狗娃就好养吗？”
　　说到“好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立即去观察老婆的反应。她果然将头低下，十分悲伤。为了调节气氛，他故意打着哈哈，去逗自己的老婆开心。
　　“哈哈哈。说不定这是个喜兆呢，你看，离我们拣到金子不远啦。我们抱走吧，怎么样？”
　　她有点犹豫。望着婴儿的脸，她变得更加忧戚。他拾起地上原先包裹婴儿的被套和小衣服，拧干上面的水，抖一抖。
　　“这东西，你还要不要？”
　　女人细看那棉套和衣物。
　　“得收着。你没看见那被套子是丝棉做的？！好东西呀。这孩子该是有钱人家的。”
　　他一边收起婴儿的小棉被和衣服一边说。
　　“再是有钱，这会子也可怜了。你看这房子都烧成焦碳了。“
　　“可是，我们自己都养不活，这张小嘴怎么养啊？！“
　　“别担心，有我呢。我看我们遇到这事就是表示我们运气变好了。一到上海，老天爷就送这么大一个宝贝给咱们，这见面礼多大方啊。“
　　他拎起包裹朝前走。她抱着孩子跟了上去。但她一张愁苦的脸似乎还有难已说出口的话在心中。他发现她走得很慢，他又调头回来，想劝她放下过去的事。
　　“呐，听我的。我楚亚夫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我会努力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让你，（看一眼婴儿）让孩子，让我们一家人，在上海，过上幸福的日子。（笑一笑）怎么样？走吧，我们先找到华叔，你和孩子就安顿下来，我去找活干。“
　　他一手提起包裹，一手揽着怀抱婴儿的她，满怀希望地朝前走去。偷偷打量了正在高兴头上的男人，她低下头来“哦哦哦”哄着怀中的婴儿。
　　未来该怎么办呢？
　　这对本就自己处在贫困中逃难的夫妇俩人，他们刚在老家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老天爷让他们刚到上海的第一个早晨就又在火灾中拾到一个婴儿。
　　这是老天爷安排的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