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梦晓》心逐江水流

1、第 1 章

　　与龙异之一战，自江湖失意，断去一臂的少年游侠雷力，从此过起了隐居山野村屋，不问世事的生活。在这“新生”的日子里，他还是雷力，不过不再是那个可以提刀杀敌，快意恩仇的侠士雷力，现在他的只是小饭铺中的一枚无名伙计，过着低声下气看人脸色的生活。
　　有个叫做巴蕉的女孩，是镇上铁匠的女儿，她时常来这饭铺给他爹打酒，雷力帮忙招呼，一来二去二人也算是相熟。
　　巴蕉是个年轻欢乐的姑娘，她的欢乐就来自于她的年轻。她对大多数人都好，对饭店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断臂少年尤其好。她常要在打酒的间隙同他说些什么，有时是她说他听，有时是她问他低头，时间久了，她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这个爱低头的少年叫做雷力。
　　镇子上的时间过得慢，过得淡。雷力在这里有了许许多多的时间来思考来回忆，只是那些回忆大多数都令他不快乐。有段时间，他甚至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沾满鲜血的白衣，就会听到龙异之的笑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包围着自己。
　　他不想回到过去，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将来。
　　有时他对着炉火发呆，也会想到如果当初就死在龙异之的棍下，或许会比现在痛快些。是的，他想到了死，却总要有个因由，为了羞愧而死，比为了羞愧而活着要更加使他难以忍受。
　　一日，巴蕉又上店中打酒，恰好看到一群酒客吃醉了正嘲弄雷力。
　　“小二，快点啊，你到底是少了只手还是少了只腿啊？”其中一个叫嚷道。
　　雷力闻言只是抿了抿嘴，继续擦他的桌子。
　　“老头儿……你……你上哪儿找来的这残废？”另有一个已然喝得烂泥一般的向这里的老板问道。
　　店主见这一群都是些腰间佩刀面色凶恶的人物，也不知是什么来路，不敢得罪只有在一旁点头赔笑。
　　巴蕉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心紧蹙，径直上前拉扯住雷力。众人见此或大笑或说些下流言辞，巴蕉充耳不闻，只将雷力带离了那是非场，将一切都甩在了身后。
　　二人来到后院，巴蕉心中有恨，对着那群酒客的方向啐了好几口。一转身，见雷力低着头又露出平日里，那茫然的神色，愤然问道：“雷大哥，你终日听那些人取笑你，你也不恼？”
　　雷力闻言凄然一笑，默然背过身去，稍顷又恢复如常，平静地回应着巴蕉的话：“他们说的不过是事实，我又有什么可以辩白的呢？”
　　巴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她看了看雷力那只在风中飘摇的袖管，她不再问了，只是轻叹一声。
　　“雷大哥，我走了，你要记得好好休息。”巴蕉伸出手拍了拍雷力的肩，提着酒瓶转身离开，只余雷力似木头一般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巴蕉走时还是黄昏，此刻已是月色笼罩，雷力坐在溪边，对着水中银月发怔。那店主老头儿倒是来喊过他几次要他回去招呼客人，见他毫无反应，又怕他受了刺激要生事，也就由他去了。
　　酒客的话，巴蕉的话在雷力耳边不散。他当真不生气吗？今天的事情，换作是几年前的雷力，那群人在反应过来之前怕是已经人头落地。可是今时今日，莫要说旁人耻笑他，就连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其实雷力武功尚存，教训几个喽啰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即使断臂那日他曾亲口立誓再不使用武功，但此情此景，他纵然用了，谁人又知？谁人又能责怪他什么？
　　可是雷力不会。
　　防小人难，破君子易。龙异之自是洞悉了这点，所以他不必绝其性命，就可教雷力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成为他的对手。
　　雷力转身看了看今日巴蕉离去的那条小径，他仍然暗自神伤，他可怜巴蕉还要为他这种人伤心难过。

　　两三年过去，江湖也如风月欢场，败了旧人，新人不断。
　　这期间风头正盛的是一位名唤封俊杰的年轻侠士，他因将一手双刀使得出神入化且好行仁义之事，近来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小，为人称颂不已。
　　树大招风，封俊杰名声在外，引得那日使诡计教雷力自断其臂的龙异之心生不满，又想故技重施断了这位少年英雄的大好前程。
　　说起这龙异之，江湖之中怕是再也没有如他这般心胸狭窄又阴险毒辣之人，至今也不知有多少人将性命断送在他手里，但因着他的诡计，败倒在他三节棍之下的全成了草寇贼子，他却搏得了一个“惩恶锄奸”的大侠名号，江湖中人还以此奉其为上宾。
　　一日，封俊杰正在赶路，忽听得身后似有人声，调转马头一看，远处有两个生人一边驾着马匹神色匆匆朝自己奔来，一边高声疾呼向自己求救。
　　“封少侠，可巧遇见你，我们有救了”
　　“两位，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见那二人均是衣衫褴褛，且身上都有打斗痕迹，封俊杰料想是遭劫。
　　“我们路遇虎威山庄的人，他们劫了我们护送的镖银，早知封少侠一身武艺了得，还请少侠替我们追回。”
　　这虎威山庄“是江湖上有名的贼窝，干的净是些奸淫掳掠的勾当，只因势力盘根错节且人多势众，还少有人会主动去找他们的麻烦。
　　封俊杰一身英雄胆，惯行侠义事，也不问何以这荒郊野岭偏巧就有人劫镖，偏巧地叫他遇上，又是为何那二人似早有预料他会在此地出现。
　　有关这一切的巧合，封俊杰没有多想，又或者嫉恶如仇的心性使他来不及想，挎着双刀只身便向那事发之地奔赴。
　　那求助的二人，望着封俊杰扬长而去，身后漫天尘土飘扬，转忧为喜气，颇为得意地大笑起来。
　　“师傅说得果然不错，他必定会去。只要他肯去，师傅就能想法子让他自行了断。”
　　“那是，这样的人对付多少了？你几时见师傅失手过？这一遭，自然是叫他有去无回。”
　　雷力当日正是初入江湖，少年心性不肯迂回，着了这奸贼的道，纵然一身功夫了得，也敌不过人心险恶。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封俊杰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雷力呢？

　　封俊杰行至半途，突然想到那二人并未告诉自己他们是哪家镖局的，既不知晓，追回后又归还至何处呢？不过现在折返，怕是也无用，思来想去还不如先去现场探查一番的好。
　　到了那二人指明的地方，目光所到之处，乱箭横飞，血迹斑斑，确有一场激烈打斗，只是东西早已不知去向，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迹可寻。
　　正在苦恼之际，封俊杰在某棵树上发现了写有“远声”二字的旗帜，心想那被劫的镖银定属于这家名为“远声”的镖局。现下虽然无计可施，不过几日后江湖中人皆要赴约去往龙异之龙大侠的庄子，到时请龙异之主持公道，再由众侠士齐心协力必定能替“远声”找回镖银。思及此封俊杰也放了心，看着天色渐晚，朝着有人烟的地方去，想先在这附近寻个处所住下。

　　封俊杰风尘仆仆地牵着马到达时，巴蕉正被几个流氓混混调戏。巴蕉不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但是，面对一群有功夫在身的恶棍她也没有什么抵抗的可能。
　　那群人本意是想戏弄戏弄雷力，谁知巴蕉像往常一样赶到，还想像往常一样带走雷力，只是这次那群恶棍却不似平常酒客，只有嘴上功夫了，他们看巴蕉生的可人，动起手来生拉硬拽就要巴蕉陪酒。雷力自己挨打倒是毫不在乎，看着巴蕉遭人欺辱，头一次想打破誓言，随意抄起饭店的物件便向人砸去。
　　那一伙人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得这样的气，一伙人将雷力围住，动力真格准备下死手。
　　巴蕉趁乱躲了起来，那掌柜的见势不对早早儿溜之大吉。只余雷力被他们手脚并用打得浑身是伤，嘴角渗出血迹，也只是咬紧牙关，不喊一声。
　　那恶棍的头目见他这样更是来了兴致，提起脚便朝着雷力的肚子狠狠地踹了好几下，末了又踩在雷力身上，压制得雷力不得动弹。
　　“好小子英雄救美是吧，那小娘们儿跑了，你得负责给哥几个找回来，不然你这一只手也别想要了！”
　　雷力躺在地上攥紧了拳头，恶狠狠地剐了那头目一眼，任凭鲜血嘀嗒落地。
　　躲在井后的巴蕉，一听那群人要砍雷力的手，什么也顾不得了，急得大喊：“我出来！我出来，你们别砍雷大哥的手！”
　　巴蕉出来，看了那狼狈地趴在地上的人顿时红了眼，但是此时此刻也由不得她多想，她抬手狠狠地抹了把脸，声音哽咽着朝那头目说到：“你们把雷大哥放了，要我干什么都行。”
　　雷力见巴蕉要和他们走，挣扎着想要起来，急得一张脸憋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也爆了出来。就在他再也沉不住气，想要反抗之时一个声音从马厩处传来。
　　“把人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