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正文 热身，预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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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热身
“钟哥，你明天就走吗？”
省队里新来的小年轻巴着门框，眼睛眨巴眨巴的，仿佛看不见宿舍里一身训练服的运动员浑身的低气压。钟程语在江海省田径队待了五年，当了两年的老大哥，187的身高在短跑队里鹤立鸡群，总是被新来的运动员当成跳高队的。
可他对这身高是又爱又恨 —— 或许恨更多。他的教练在这一年里就没少念叨，“你要是少长十五公分，咱们还能试试冲一下苏飞人第二”。他不想听，因为他也不甘心。
他也不乐意长啊！仿佛一夜醒来，脚长得不知道怎么跑、手长的不知道怎么摆了。肌肉也没有跟上这全无预料的猛烈发育，让他的百米最佳成绩永远停留在十秒八。他两年前在全运会资格赛上跑出这个成绩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是他的巅峰——那个时候他还是“小将”呢！
教练组到还让他去试了200和400米，可是没有一项的成绩能让他留在省队继续训练。“结束了……”低哑的声音被仰面躺着的年轻人盖在了手掌下，一同被遮住的还有止不住的泪水。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冲击运动员的巅峰了，他再也不能去做那些在奥运赛场上奔跑的梦了！
“陆六六！堵人门口干嘛？放你午休你不休，明天蛙跳多加五组！”教练大声把还在门口等他回答的小运动员轰走，走进寝室，关上了门。没有对自己弟子的眼泪太过关注，他问：“你记得陈默吧？那个十八岁被招到国家队结果还没收拾行李就失明的那个？”
“记得。”钟程语朝教练的方向翻了个身，虽然不知道教练为什么问，但还是回答了。陈默跟他参加的同一届全锦赛，只不过他自己跑得比资格赛还差，而陈默则一举闯入复赛，只差0.1秒就跑出奥运B标。
而更没有人想到的是，全运会结束没过几天，陈默就失明了。
二、预备——
陈默能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人在打量他。他的视线扫过他的眼睛，扫过他的上半身，扫过他夹在教练胳膊肘弯里的手，扫过他的钉鞋。
不过除了被他挽着手的教练，应该没有人会发现他在发抖。
两年前在全运会后突然地失明，实际上他并没有怎么恐慌。因为一切来的太快了—— 这并不是他跑得快能躲过的事情。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但是这于他没有什么意义。他跟父母的关系非常亲密，从来没有因为血缘产生芥蒂。
直到医生说，这是遗传性的失明，不是药物或者移植能治好的。他才知道，原来他的生父母，还给他遗留了基因上的诅咒。而他对此，只能承受。
之后暗无天日的一年是怎么过的他已经有点忘了，不过他的身体还记得。记得如何重新学的走路、学着跑步，记得怎么用粗粝的指尖去阅读盲文，记得怎么学会用导盲杖颤颤巍巍地出门。
他不是没想过死。其实每次从拥有色彩轮廓的梦里醒来，他都很恨不得长睡不醒。他曾经被预言有前往奥运赛场的实力，最后却只能依靠一根手杖前行。
直到他的教练骂醒了他。他说他情愿放弃他现在在省队教练组里的地位，也要把他带到奥运赛场上。“残奥会不是奥运会吗？那也是只有强者才能踏上的战场！”他的教练说。
而陈默相信了他的教练。失明并没有让他的身体受伤，一年的空白可以用另一年的训练来弥补。直到他意识到，他需要一个领跑员。
“领跑员要跟你步幅相同，步频相同。他要成为你的完美镜像，这样在跑的时候，你们俩才能跑起来，而不是一个被另一个拉倒。”这是他的教练说的。
而他在试训过了十个可能的领跑员后，意识到，不是所有被迫退出的运动员都有重返赛场的渴望，不是每个渴望重返赛场的运动员都会愿意做他的陪衬，不是每个愿意做他的陪衬的运动员都能够成为他的镜像。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钟程语，是第十一个，也是他最后的选择。
一次次的失败配别让他重返赛场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而他不敢、不愿、不甘回到没有目标的黑暗之中。
“求求你了……”陈默在心底发出了不知对谁的祈愿。
三、起跑
“你好陈默！我是钟程语，咱们之前全运会见过，我来试训你的领跑员！”钟程语在来之前就已经被他的教练告知了陈默现在的状况和领跑员的种种规则。
而关于他是否愿意来试训，他只用了五分钟的沉默便做出了决定。事实上，在那样绝望、面临退役的情形下，教练的邀请简直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不，是洪水中的诺亚方舟！
能在他的有生之年以运动员的身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即使只是作为另一个人的陪衬，即使不会在奖牌上镌刻姓名，他也愿意的。那是钟程语濒临崩溃的梦想，而陈默的邀请是他实现这梦想的唯一机会。
所以他在约好时间后就穿着训练服，带着钉鞋前往了离省队基地并不远的省府市体校。
一个体校的老师把他领到操场边上，而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跑道边的两个人。稍高一些，肤色黝黑，穿着背心短裤，四肢肌肉外露极为结实的就是在两年前曾与他有一面之缘的陈默。而被陈默挽着手的，看上去将将三十岁的人，应该就是他的教练了。
他有听说过陈默的教练员在带陈默的时候刚刚退役没几年，而陈默是他的第一个运动员，关系可以说是亲如父子。钟程语有一次就听到他自己的教练在嫉妒陈默的教练，直说他就是运气，第一下就刮出了大奖。不过在陈默伤退后，他就再也没听到教练这么说了。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钟程语想。他把背包放下，换上钉鞋，走到了陈默和他的教练的面前。
他能感觉到头顶发根处渐渐渗出的汗意。
“求求你了……”钟程语心想。他打心底希望能够重返赛场——即使是以领跑员的身份。
四、加速
试训算得上成功——事实上，钟程语和陈默的体测数据，比如最重要的步频、步幅、摆臂幅度等，都非常接近。也就是说，不需要经过太多调整，钟程语就能进入和陈默的默契度训练。
而陈默的教练在跟体校领导汇报后，直接跟钟程语回了省队，把他的行李拎去了体校，放到了陈默寝室的另一张床上。“你们俩从今天起就睡一个屋，好吧？咱们早点培养默契，早点备战奥运！”教练说。
钟程语当然没有犹豫，直接把他的行李打开，收拾起了东西。直到他听见陈默说：“那个，钟哥……”
“怎么了？”虽然知道陈默不会看到，但钟程语仍然停下了手中的事，转向坐在床边的陈默。
“我之后可能会麻烦你很多事情……不只是训练上的，还有生活里的……而且我有时候脾气不好，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陈默吞吞吐吐的。
说句实话，让他跟这个相处没有超过一天的同龄人坦言自身的不便，他是不愿意的。领跑员只要跟我在跑道上有默契就行了，何必这么接近呢？然而教练却坚称绝对有必要，只有生活中也培养出了默契，赛场上的配合才能游刃有余、无坚不摧。他只能半信半疑地同意了。
幸好，他自己看不到钟程语的反应——就假装他根本不为难吧，陈默苦中作乐地想。
然而，钟程语给出了他意料之外的回答。
“你不用担心。我在来之前就去查了领跑员要做什么——我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我知道我要在方方面面都跟你同步，让你同我直接能够如臂使指。所以，不要有心里负担。”陈默感觉到了一点风声，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被搭上另一只温热又干燥的手。钟程语的声音从陈默的面前传来，他好像就蹲在他的面前，“接下来，直到你退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还没等陈默做出回应，钟程语的手移开了。他能听见脚步声，好像钟程语又走开去整理行李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衣柜处传来：“你再这样小心翼翼的，我就叫你‘磨叽’了！”
这就是我的领航员了，这就是我之后最不能缺少的另一半了，陈默在心里这么想着。而现实中，他则顶了钟程语一句：“那我就叫你‘唠叨’！”
五、途中
信任并没有那么轻易地建立起来。
在训练场上，他们摔倒了无数次。在生活中，更有不少的磕磕绊绊。
好在，最折磨人的默契，钟程语和陈默总算培养了出来。不仅是带着手环（注3）的时候，就连他们在平日里走路的时候，从侧面看去，简直像一个人一般。而钟程语大概已经成为世界上最了解陈默的人了，他知道他的生活作息，知道他的性格脾气，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最讨厌什么——他甚至知道陈默的银行卡密码。
而现在，他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同时提速，让他们能在同步的前提下，跑得更快一点。
……
两个月后。
“十一秒五六！做得好！”教练掐下计时器。钟程语和陈默完成冲刺后，正在慢慢绕圈放松。
“我看你们换电计应该也就在十二秒左右了，那你们俩要不去咱们省残运会上试试？”教练一边写下成绩，一边对着他们说。
是的，陈默的天赋让他在失去视觉，方向感和平衡感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没有损失很多的速度，而钟程语的引导、口令让他的百米跑得更加顺畅。
“那咱们就去！”陈默和钟程语异口同声。
……
十点半，宿舍熄灯了。
钟程语刚把两人的内衣晾到窗户外边，而后直接趴到了床上。陈默一声不吭，静静地听着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响动。
“你兴奋吗？紧张吗？”钟程语向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的主人发问。
“你呢？”陈默没有回答。
“我当然兴奋了！你想，有那么多人看不起我们俩，觉得咱们是痴心妄想，咱们可不就得让他们看看我们磨叽飞人的水平？”
“……闭嘴吧唠叨。”陈默闭着眼睛，听着另一个人的窃笑声。
他睡着了。他也睡着了。梦里，他们仍然奔跑着，而钟程语，永远在程默的左边。
六、冲刺
“恭喜我校运动员陈默在省残运会上勇夺佳绩，获得男子百米T11（注4）组金牌！”
钟程语还没从车上下来就看见了体校门口的大横幅。他大声地念了出来。
“怎么没有你的名字？”陈默的脸阴了下来。
“这有什么？”钟程语并没有介意，“我们两个一起站上领奖的，大家都看到了不就行了？”
陈默有时候可真讨厌钟程语这大大咧咧的脾气。要不是你，他想，要不是你，我根本跑不出来这个成绩！
陈默在领奖台上就坚持让钟程语和他一起举着奖牌拍照，“照片里必须有你”，他是这么跟钟程语说的。
钟程语可没有时间去关注搭档这在他看来原因不明的别扭。他得赶紧回去收拾他们的行李，准备前往国家队进行训练。是的，他们不仅仅被选入了下一届残奥会的参赛名单，而且同时被男子接力的教练看上了。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的奥运梦能够有这么顺利，仿佛老天看不过眼之前太过恶意的玩笑，终于决定做出了补偿。
“走吧，咱们出发！”钟程语关上车门，从怀里掏出八个热腾腾的包子，“从食堂带出来的，咱们路上吃。”
陈默没有回应他的话。他只是把手伸向那个人——很快就被握住了。
——“走吧，出发！”
七、胜利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的直播里约。”
“是的，那么今晚我们将要看到的是男子一百米T11组决赛。我国小将陈默以及他的领跑员钟程语将会出现在跑道上，让我们拭目以待。”
“陈默和钟程语在预赛和复赛上可以说是状态上佳，以十一秒四六和十一秒三五（注5）的成绩直接晋级决赛。今晚他们将迎战来自美国的布朗恩，来自英国的麦克怀特以及巴西名将普拉热，希望他们能够维持住状态，冲击奖牌。”
“是的，陈默曾经在我国第四十二届全运会上跑出了十秒三八的佳绩，虽然突发视障，但仅在两年复建后就直接复出，在残运会上一举夺魁，可以说是横空出世的一匹黑马。他的领跑员钟程语也是国家一级运动员，身高达到一米八七，与陈默的配合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好的，我们可以看见钟程语和陈默在向我们招手，看来两名小将今天状态正好。”
“钟程语正在帮助陈默摆出起跑姿势，比赛马上就要开始！”
“On your marks —— Set ——”
砰——
“发令枪响了！陈默和钟程语保持着绝佳的听枪反应，现在只落后于普拉热和麦克怀特！”
“他们在加速！他们在加速！超过了——陈默和钟程语超过了麦克怀特！第二了！”
“保持住，保持住！冲线——第二！第二！陈默和钟程语是第二！”
“是的，我们可以听见现场观众的欢呼！我国小将陈默和钟程语为我国残奥会代表队再添一枚珍贵的银牌！恭喜他们，也恭喜其他的运动健儿们！”
“是的，明天同一时间，这对搭档将与刘一天、成孟和胡求得共同出现在男子四乘一百米T11至T13的跑道上，让我们预祝他们勇夺佳绩，再创辉煌！”
八、尾声
“四年后，咱们还来吗？”
“怎么不来？咱们还没拿金牌呢！”
“那咱们一起——”
“难道我们还会分开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正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