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行僵》执孟

5、第 5 章

　　05

　　民三十四年冬。
　　日落西山，霞光万道。
　　面色苍白看似孱弱的少年走出山洞，直到傍晚的烟霭弥漫，似有似无，入夜。
　　“公子！——”清脆女声传来，尾音一落，一顶红轿飞来。
　　“黄钰。”年昭淡笑，他昨夜找黄钰借轿子，他要去一趟镇里买衣裳和书本。
　　“快上来，我们走吧！”黄钰乐得要去逛街，兴致勃勃，“真是难得你下山，大人去安置庄子了吗？”
　　“嗯。”
　　“那等大人和公子搬了家，可否让我也跟着呀。”黄钰心里七上八下的，索庭舟坐镇，不会敢有一般鬼怪闹事，她想要鬼生安宁。
　　“只要你别唱曲。”
　　“……”黄钰泫然欲泣，公子好残忍。
　　“公子，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嗯？”
　　“公子阳寿尽时，二八年华？”黄钰觉得这少年看着太嫩，这几年休养得很好，脸颊也饱满了些，更好看了，除了没有人气，与人无异，瞧着像哪家病弱的小公子。
　　得亏这几年年昭读书不少，不然黄钰说话总文绉绉的，换从前他绝对听不太懂。
　　“具体我也不知道。”年昭摇头，想了想，“记事起我就是个流民，流离辗转十来年，二八年华不止的。”
　　黄钰琢磨了下，小声说：“是大人救了公子吗。”
　　年昭点头。
　　“公子相信前世今生吗。”
　　“信，不过你少看些戏文。”
　　黄钰一噎！不是上辈子就相识，那位大人怎会独独对你无微不至！公子真是不解风情。
　　到了镇外小山林，一鬼一僵尸就下了轿子，没有人能看见黄钰，只能看见是个身着素净长衫的少年独行。
　　“公子，先陪我去葬仪铺子挑选纸人和轿子等回去烧给我吧，红煞近来忙得很，我总找她借，她要不开心了。”
　　扎纸人是门古老手艺，讲究颇多，扎来鬼纸祭阴人。
　　“不要烧一套新娘子秀禾服？”
　　黄钰笑了笑：“不要。”
　　年昭觉得她很奇怪，喜欢坐喜轿，却从不穿喜服。
　　刚入夜的镇子人声鼎沸，青石板路上人马川流不息，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公子想必还不知，这般热闹只因那些该死的侵略者在今年桂月投降了，统统滚回自己的弹丸之地了。”尽管人间事和她一只鬼早无关系。
　　桂月就是八月，年昭在有人的地方是不会接话的，不然看上去就是古怪的自言自语，就安静听着黄钰说话。
　　路边馄饨的香味飘散，年昭脚步一顿继续前行，他不能吃那些东西。
　　生前吃不到，成为僵尸后不能吃。
　　等给黄钰买好了轿子和纸人，黄钰拉着他寻了一家鸭血汤小摊子坐下。
　　“公子可尝尝这儿的鸭血汤啊。”
　　年昭嘴角轻扬，这个他倒是能吃，光吃鸭血不喝汤，黄钰确是个慧敏的女子。
　　鸭血入口鲜香，爽口宜人，自然是比直接喝血味道要好的。
　　“大伯，麻烦给我打包一些。”
　　“小少爷，您要多少啊。”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啊，模样生得几分俏。
　　年昭目测了下那口大锅里，把汤都倒掉，鸭血能剩多少：“这一锅。”
　　“……”黄钰和店家愣住。
　　等打包好了，年昭和黄钰往成衣铺子去。
　　“公子，你怎打包这么多。”
　　年昭扫了一眼周围行人，低声回她：“带给叔叔吃。”
　　带黄钰一起买衣裳是头疼的，她自身总是白衣简约，给他推荐却尽是些花里胡哨，浮华不实的。
　　银钱都是年昭随手把索庭舟墓中随便一个小玩意给黄钰，再由黄钰托‘朋友’给他换来的，她那朋友听闻是个蛇妖，生性只做有利可图之事，爱好奢华享受，混迹在尘世做生意是做得风生水起。对年昭来说，那些小物件竟出乎意料的值钱。
　　五年来第二次下山，时兴的东西变化倒是大得很，成衣铺子新到的款式新颖别致，老板说那叫做西装，还以为这少年瘦弱了些撑不起来，没想到试穿换上那套白底竖条纹衬衫，亚麻色马甲和同色西裤，合身得不行。
　　“这个真好看！”黄钰星星眼赞叹，“公子，就买这个！”
　　“就这个吧。”年昭掏出纸币，话当然是对店家说。
　　“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人气稀薄，只怕是有脏东西缠身，若不做法驱邪定会大祸临头啊！”手拿着八卦镜的灰色长衫人走进店铺，惊恐的看着年昭，奇怪，真是奇怪的面相。
　　“他竟然敢说我是脏东西！啊啊啊！”黄钰抓狂，既然看不到她，那道行也不足为惧。
　　“……”年昭默。
　　“少爷别放心上，就是一个想骗人钱财的神棍。”老板当然是要维护买东西干脆又阔绰的客户的！
　　‘踏、踏、踏’
　　一阵整齐的踏步声停下，一队士兵停在门外，进来一个一身军装气宇轩昂的男人。
　　店老板笑眯了眼佝腰迎了上去：“噢哟！秦旅长，是来取定制的西装的嘛，早给您赶制好了！我这就叫人去给您拿来！”来的是镇上驻守的军官秦升，这两年在镇上可是风头无两，镇上有点家底的家族谁不想把自家女儿塞给他。
　　“小兄弟，我可以不收你钱财为你驱邪！看你眉间死气围绕，再不动作怕是为时晚矣啊！”
　　这话换别人听，肯定少不了要揍这算命的一顿，年昭只可笑他说得还没什么错，只是并非死气围绕，他本来就死了。
　　“你这神棍！怎么还在这里！”店老板一头虚汗，话也太不中听了。
　　“没事。”年昭接过老板给他整理好的袋子，里面装着他来时穿的长衫。
　　“封建迷信吃得苦头还没吃够吗，还敢在这怪力乱神的！”秦升先看了少年一眼，皱紧眉头呵斥神棍。
　　年昭不管，朝那男人微微颔首就先离开了。
　　“那男人可真帅。”黄钰流口水。
　　“矜持一点。”
　　“对。”黄钰瞬间端庄了起来，“公子要去买书吧，能否给我买一本《剪燈新话》。”
　　“嗯。”单纯的少年并不知道那是明正德年间禁的书，写的是元末明初的社会大动荡，摧残、扭曲着社会中、下层男女的情，欲生活。
　　黄钰看上的，是里面还有人鬼相恋的故事！
　　看少年这么从容自若的反应，他定是不知道的，黄钰起了捉弄心思。
　　“我推荐公子去读一读《品花宝鉴》，听说是本好书。”
　　年昭与黄钰一同坐轿回飞灵山全程黑脸，刚在书店，老板说《剪燈新话》是还有，《品花宝鉴》市面上目前是买不到，不过告诉了他大概。
　　《品花宝鉴》描写的是的梨园酒楼戏馆生活，宣扬‘同样好色，不必分男女;好女而不好男，是好淫而非好色’。
　　说完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黄钰侧过身子笑得花枝乱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