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袖口(13) ...
-
昏暗的出租屋里,闷热与潮湿交映出夏天令人烦躁的苦味,感觉一口气郁结在胸口里,上不来、下不去。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一个面相清秀的男生一把把黑色的书包扔在地上,“妈,我回来了。”
屋内一片寂静。
男生毫不在意,习以为常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尽量开,但没有一丝阳光溜进来——前面那一栋楼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光照,只剩盛夏恼人的热度。
这个地方的筒子楼密集成林,从高处向下看就会发现这里几乎是毫无规划,只是尽可能多建地往里面塞房子一样,房屋层次不齐、道路几乎是没有。可以说,如果哪家的电线烧了,可以烧掉一大片房屋。
但男生已经在这里生活了16年了。
他转身打开了壁灯,露出房内极简的陈设:靠门口有一张小电视桌,上面摆了台蒙着防尘罩的旧电视,电视桌对面有一张茶几,一张沙发,上面均啥也没放;于是在角落头的香案便格外惹眼——香案上摆了两盘新鲜果品,还有一个插着三支燃尽的香的香炉,香炉后面摆了张遗像。
男生静静地走过去,点燃了三支香,插在香炉里,说道:“妈,我回来了。”
原来这幅遗像画的便是他的母亲。
火光后面,能看清他母亲温婉的脸庞,小巧的鼻子,和清澈温柔的眸子;虽说遗像只有黑白,但如果问这母亲眸子是什么颜色,每人都会想到琉璃的色彩。
是和这个男生的眸子如出一辙的颜色。
他双手撑在香案上埋着头,继而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来走到厨房,嘴里继续叭叭嗒嗒:“妈,我今天去养老院做志愿了;他们看起来过得挺好,至少比我们好,你说对吧。”
他拧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了一手水,然后用力地搓了搓,洗掉了夏日的燥热;流水滴滴答答地沿着他的下巴深入领口,洇湿了他的前襟。他毫不在意地解下了衬衫上的铭牌,任由湿透的衣服黏在他身上。
茶几上,带着水的铭牌上写着,“T大,何明。”
*
何明摸出钥匙打开一个卧房,进门后立马将其反锁,然后他伸手打开了壁灯。
这间房间里就比外面的东西多多了,但是仍然是干净整洁的;他一下歪在了床上,打开了空调,然后在枕头下面摸出了一个笔记本电脑。
何明哼着歌等待电脑开机,在床边一人高的破旧储物柜里找到了一包苏打饼,“咔哧咔哧”地啃着饼干。
不多时,紧闭的窗外就响起了怒骂:“他妈哪个毛孩又在这个点开空调!不让老子好过是吧!”
何明面无表情地嚼着饼干,懒得理外面的动静。
那是隔壁楼的沈老汉,中午格外偏爱打开窗冲着窗口睡,管它是打雷闪电还是夏日炎炎,都照做不误。
先前这附近的人家都因为这个事情和沈老汉起过冲突,后来大部分能起冲突的都搬走了,整栋楼原本14户,现在只剩下5户,还每户都是打工仔,中午都在外头混;能和沈老汉起冲突的只剩何明了。
*
何明点开收藏夹里的“团圆行动”网站,发现收信箱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加油”、“坚持下去”……没有一条是寻亲线索。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退出去,回到主页的时候被大红色的宣传栏吸引住了目光——“全国公安寻亲行动支持免费亲人采血”。
他搓了搓眼睛,突然一拍脑门,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结果紧闭着的窗“嘭”地一声响了,像是被石头撞击的声音。
然后就听沈老汉得意大笑:“叫你开!叫你开!”
何明一把打开窗,探头发现这附近无人经过,就缩回来把手机调成录像模式,大喊道:“老子不仅要开,我还要开更低!热死你!”
沈老汉便又抄起一个鹅卵石,怒吼道:“找死!”
与此同时,何明无比迅捷地关上了窗,点开了录像模式,正好录到石头流星般地被沈老汉投掷出来,继而“哗啦哗啦”击碎了何明的窗,整扇玻璃窗只剩个框;过了一阵,何明才脸上带着血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沈老汉见状愣在了原地,大喊:“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家窗太破了!不是我的错……”
何明低着头没说话,竟然有点摇摇欲坠。
沈老汉一下慌了神,人从窗口不见了。
*
何明的手机屏幕被划了几道,自己的手臂上也插着玻璃碎片,腹部的玻璃片甚至嵌得比较深;脸上倒是还好,应该是有一些细小的碎片划伤了,只有额角伤得比较严重。
“妈嗨,这下玩大了;以后怎么靠颜值诓骗小学妹进医药系。”
他内心感到前途黯淡,但灵台十分清明;反正只是皮外伤,看着可怕而已。
“嘶——还真挺疼的……那臭老爷子不会就真这么跑了吧……”
正打算找药箱的时候,空荡荡的楼道突然响起了急切却又沉重的脚步声,何明一下子止住了动作,静静听外面的动静。
然后粗重的脚步声在他家门口停下了,有人边用力拍门边大喊:“小何!小何!你怎么样啦!能不能动?”
是沈老汉!
何明一听便来精神了,立即找个没有玻璃碎片的地方坐下来靠着床装死,也不管外面怎么喊。
“小何!小何!……”
沈老汉一声高过一声,拍门许久未果后朝里面喊了一句:“小何再坚持一下!”
然后楼道里又响起了粗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回过了许久都没再有动静,何明不安地想站起来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动一下全身上下都几乎有地方在流血,然后自己竟然头有点晕,应该是没吃什么东西却流血较多的结果。
“好罢。”何明不太懂应付这种情况,干脆决定睡一觉,养养精神。
就在他迷迷糊糊地歪过去的时候,“嘭!”地一声将他给砸醒了。
他一甩头,感觉应该是自己家房门被人用重锤抡着砸;刚想站起来破口大骂,结果又歪了回去。
非常好,这一觉彻底把他给睡过去了。
直到这时,何明才对刚才站在窗口没躲的行为感到愧疚。
然后他在拆房般的动静里怀着愧疚再次睡着了。
“嘭!”
“嘭!”
……
“哐啷!”
*
许多地方的夏天都大致相同,都有烈日炎炎和挥汗如雨,也有绿树如盖和鸟语蝉鸣。
但幸好这些地方的夏天也有所不同,不仅在于是否有荷叶满池、是否有正午38摄氏度的炙热天气,更在于不同的“人情景致”。
就像你会记住夏天里的某处地方,也许因为这里有一家味美价廉的奶茶店,也许因为这里的车站竟然没有遮雨棚,还可能因为在这个地方和初恋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假期;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当何明在沈老汉肩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里的夏天恐怕会给他记上一辈子了。
身下这条街道他从小到大走过百八十遍,也可能不会有今天这条来得更深刻更难忘了。
从记事起,他好像就没被人这样背过,今天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虽然汗臭味熏得他有点作呕,虽然沈老汉驼得颤颤巍巍,虽然这天气糟心闹人,但他觉得这天恐怕是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
于是他安心把自己交给了沈老汉,不再思索恼人的论文和渺无音讯的寻亲启事。
再一醒来,就见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那看着电视的沈老汉大着嗓门喊:“小何,你醒啦!”
何明默默地抹了一把被喷到脸上的口水,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周身像被汗黏糊住了,伤口的地方又像被固体胶给固定住了一样,硬硬的,但不疼。
旁边还歪着几个打着吊瓶的病人,也糙着嗓子喊:“小年轻啊,这点小伤当什么事!”
这倒让何明感觉挺不好意思,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沈老汉看他不言语,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你有没什么地方不得劲?肚子空不空?”
这句话让他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其他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肚子有点饿。”
其他病床的病人顿时哈哈笑了起来,“看吧,都说没事!老沈你还恁个紧张!”
沈老汉忙拿出一个保温壶摆摆手,“别打趣我啦!”
何明便笑嘻嘻地问其他病人:“怎么回事?”
那些病人一提八卦便眉飞色舞,完全不像病人,嗓门大得像乡下的村头广播:“他呀,把你一路跑着背过来的!”
一个病人大概和沈老汉一个岁数,肿着条腿:“他跑过来的时候那气喘的!真以为是头牛跑来啦!”
另一个病人是个大妈,大夏天也围着条丝巾:“他一下就扒拉上一个小护士,差点给人跪下要她给你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什么致命重伤呢!……”
何明本来听得津津有味,那个大妈又加了一句:“……真是亲儿子也没这样的!老沈,还说不是你儿子!”
何明一下就笑不出来了,微微低了低头避开了大妈的唾沫星子;沈老汉也重重地把保温壶砸在桌上:“我连老伴都没有,哪来的儿子!打趣我可以,别打趣小何啊!人家有爹的……”
何明一下打断了他的话:“我没爹。”然后突然用被子捂着头窝回枕头里了。
这下剩下沈老汉和大爷大妈面面相觑,沈老汉抓抓头:“……对不起啊小何,这我还真不知道……要不你先吃点东西,等下凉了汤就不中喝了……”
床上的一团毫无动静。
“呃……”大妈刚想劝点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大爷清了清嗓子,不嫌事大:“那不正好!让这个沈老汉当你干爹!他肯定疼你!”
这会沈老汉发话了:“别添乱别添乱……”
被雪白的被子裹成的一团依然不出声,但貌似往枕头里蜷得更紧了一点。
病房内又听不到交谈的声音了,只有正在播着美食节目的主持人眉飞色舞地说:“……赵大厨做的这个烧鸡,真是外酥里嫩、肥而不腻啊!……”
然后就听见从被子里传来一阵悠长的腹鸣;众人愣了愣,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于是夕阳的余晖落满了桌旁,只留粉百合的沁人华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