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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末路 ...

  •   天光将晓,万籁俱静,唯有山间飞泻而下的瀑布吟唱着悠远缥缈的曲调,群山峻岭间浓雾萦绕,更给这万里山岳平添了几分神秘。
      一座高峰似一把利剑穿插在这群山之间,万丈高崖,隐入云雾,仿佛距天仅咫尺之隔,而其断口凌厉,若投石下坠,定当不复回音。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摘星峰去天崖,这借用李太白诗句命名的断崖是这九玄天里最高最险的崖,曾经还是少年的邢醉常常在银河灿烂,繁星似锦的夜里躺在这尘世最高的地方,伸手一握,仿佛就能将整个星河抓在手里。
      如今,十多年转瞬而逝,邢醉离别这里多年,再一次躺在这里,伸手向天,却只能看见零零散散的几颗星和一轮仿佛蒙了尘般怎么看不清的弯月。
      邢醉就这么徒然伸手了半晌,突然像是恍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垂下手,低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便牵动了他严重的内伤,胸口一阵剧痛,嘴角止不住流下鲜血。
      走火入魔,邪功反噬,身受重伤,仙门围剿。
      此形此景,邢醉知道,今天自己是决计逃不过这阎王爷的魔爪了。
      只不过,要把自己这条命便宜给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名门正派,他就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憋屈。
      想他邢醉凭一己之力,挑起腥风血雨,统一邪魔,震慑修界,将自己名字铭刻进天下每一个人的恐惧里,他怎么说也算是宗师般的人物了。
      等他死后,或被抽骨剥心,粉身碎骨,或更惨些被炼化成增长修为的灵丹妙药,这些邢醉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的下场,邢醉总觉得有点儿委屈自己。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嘴上念着心怀天下,可背地里这折磨人的手段却也不见得就比他这邪魔外道更仁慈。
      不过,说起来,能让这些表面上亲如兄弟,实则背地里彼此提防算计的门派联合起来,非要灭了他才罢休,他邢醉自认为自己也算有些本事了。

      黎明将晓,从去天崖往远处看去,东边的群山葱茏背后,已微微泛白。
      这时间倒把握得挺好,等他邢醉一死,这些名门正派就可以说什么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这恶贯满盈的邢大魔头,已经伏诛,自此天下又得安宁……
      “呵……”邢醉自嘲地轻呵一声,从满是血渍的衣服里掏出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石头在这寂静的夜里散发出微微红光。
      “要不是你这块破石头,老子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偷盗秘宝,背叛师门,修炼邪术,杀人如麻……
      所有人都骂他邢醉狼心狗肺,丧尽天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人人得而诛之,甚至闲聊谈起都要一脸惶恐,一脸晦气地吐一口唾沫。
      这么一个人人喊打的魔头,想来也没人记得,他邢醉也曾身着九玄天鹤纹仙袍,青衣白衫,人人称道;他也曾许过仗剑天涯,除魔卫道的愿望……
      只可惜……
      桃李春风不堪采,十年江湖夜雨,终铸就一杯苦酿,他邢醉,成了风雨飘摇中那盏愈发微弱的灯。
      正道容不下外道,人人骂他走上殊途,可又有谁在他离开九玄天的时候拉住过他?
      到头来,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他邢醉叱咤这修界十余年,却是一无所有。
      的确,他这样的邪魔外道,哪怕死了去了地下,大概也是要十八层地狱各走一圈儿,又有谁会在意呢?
      邢醉坐起来,看了一眼去天崖下,崖下雾霭茫茫,深浅难测,倒不失为是一个绝妙的安息之处。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那蜂拥而上的正道联军,火光照亮了去天崖,打破了它的寂静。
      一只孤雁从泛着白光的天际飞过,时不时传出一声难辨悲喜的孤鸣。
      “啧啧,杀我这么一个将死之人,还要劳烦诸位派这么多人来,我可真是荣幸啊……”
      邢醉用手背随手擦掉了嘴角的血渍,嘴角勾起以往那种蔑视一切的微笑。
      邢醉为祸世间,世人皆惧之,对他的描述自然也怎么凶恶怎么说,什么虎背熊腰,披头散发,面如青鬼,利齿獠牙,恨不得将他描述成一个嗜血恶鬼。
      这些带着人主观恶意的形容其实是不可信的,邢醉长得非但不吓人,甚至可以说很好看。
      他面容白净,五官深邃,生得一双有些妖冶的狐狸眼,眸色浅淡,宛若琉璃,总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味道。
      鼻梁高挺,颚线凌厉,再加上一笑就会展露出来的两颗尖尖的虎牙,让这张本该有些妖冶的脸偏生又不显女气,反而更加俊俏。
      这副面孔,在他还是那人人艳羡的名门修士时,不知道撩得多少仙娥道心不稳,春心萌动。
      而此刻有了鲜血的泽润,邢醉的唇更加红艳,衬得他面容更白,仿佛真像一个从地狱爬起来的恶鬼。
      “魔头!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还不快交出魂灵石,乖乖束手就擒!”
      这时候,一个穿着华锋宗道袍的年轻修士突然冒出头来,朝着他大声说道。
      “哈哈……”
      邢醉听了这个勇气极佳的正道小修士的话,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我说小朋友啊,怎么奶都没断就跟着大人跑这儿来玩儿了?”
      “要我束手就擒?然后呢,等着你拿着你那把破剑来砍?”
      “你!”
      那华锋宗小修士听了邢醉的话,气得满脸涨红,拔剑就要冲上去,好在他身旁一个太极门的老道士拦住了他。
      这老道士实在是老得不像样,脸上的皮肤像松树皮似的,松松垮垮,一层叠着一层,叫邢醉严重怀疑这老道士哪儿来的力气爬上这摘星峰。
      不过这老道虽老,但好歹脑袋还算灵光,他那浑浊的眼珠一转,拂尘往手上一搭,脸上立刻就贴上了笑容。
      “邢道友啊,老道我知道,你只是一时不慎走错了路,其实本性并不坏……”
      “不如你看这样,你将魂灵石拿出来,弃暗投明,我们绝不会为难与你,如何?”
      “如何?”邢醉勾唇,满脸讽刺,看向这老道,道,“范门主不愧是个老不死的,这一副为我好的模样装得可真是让在下五体投地——”
      “都让我不禁怀疑,范门主来此到底是为了诛杀我这个邪魔外道,还是为了要将魂灵石占为己有?”
      “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邢醉眼中结了一层冰霜,如果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邢醉那本来琉璃般浅淡的眼瞳竟诡异地浮上一片红光。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个儿清楚!”
      “天下至宝魂灵石,以及将这至宝炼化独步天下的邪道尸体,你们会不想要?”
      “若不是我遭反噬命不久矣,你们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打着那什么除魔卫道的旗号来围剿我?”
      “若是得到了魂灵石,说不定下一个称霸天下的人就是你们中的谁也说不定啊?不是吗?”
      “再不济……”邢醉的笑容愈发张扬,像是一把剥开这些所谓正道虚伪外皮的利刃。
      “再不济,将这魔头的尸身炼成增灵丹,也能提升一大截修为了,不是吗?”
      “……”
      仿佛被说中了心思,这些来围剿的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声“少废话,杀了他,除魔卫道”,所有人立刻义正言辞地举起武器,就要向邢醉攻去。
      “我说你们啊……”
      邢醉面上浮现出很无奈的表情,他拍拍自己染血的黑袍上的灰尘,看向这群人。
      “想来是我太久没来拜访你们,让你们过得太舒坦了,便忘了当年我是如何一个人就灭了你们数个门派一事了……”
      “就算我快死了,功力十不存一,但面对你们这些喽啰,还不是挥挥手的事儿?”
      “呵……”
      邢醉也难得去防御,任众人的合力攻击朝他袭去,霎时狂风大作,法术聚集的亮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而邢醉却只是单手去接,而后听见“嘭——”的一声巨响,众人脚下立刻化为焦土,泥土碎石飞扬。
      “怎么样?那魔头死了吗?”
      等一切平息,众人好奇地看过去,却见邢醉依旧伫立在原地,除了那件染血的黑衫被风刃划破了几个口子,邢醉毫发无伤。
      “……”
      众人见状,脸色大变,本想着这魔头之前在各门各派那些个修为高超的大能大战一番后应当是身受重伤,才想着跑来捡这个便宜,谁知道这魔头快死了还这么强悍!
      “你们知道吗?我有点儿怀念闫超沈宣那些老头儿了……”
      “他们虽然死在我手下,但好歹和我拼命拼到了最后一刻,可你们呢?”
      “心比天高却又贪生怕死,想想他们护的是你们这种人我都替他们不值。”
      邢醉感到喉咙中甜腥上涌,但还是勾唇讽刺笑道,“我呀,一想到我死后要将这修界交到你们这些人手上,就良心难安……”
      “所以,地狱就劳烦诸位陪我一起下去吧。”
      邢醉说完,身体就诡异地浮现出一阵红光,眨眼之间这红光蔓延到众人脚下,众人立刻惊慌起来——
      “不好!是血杀阵!”
      “怎么办!我动不了了!”
      “怎么办?快想想办法啊!我不想死在这儿……”
      ……
      众人恐惧惊慌,拼命挣扎,可脚下的红光就像荆棘的藤蔓,缠上众人,怎么挣扎也逃不了。
      所谓血杀阵,其实相当于自爆,施阵者以生命为祭,方圆十步之类,无一活物。
      这血杀阵的效力根据施阵者修为强弱变化,若施阵者修为低下,被困者修为高超,也许能逃脱,但似邢醉这样的修为,待邢醉施阵完毕,这些虚伪的正道,保证连骨灰都找不到。
      “……”
      看着众人这惊慌失措的样子,邢醉非常开心地笑了,尽管因为反噬,他已经七窍流血,满脸血污,看上去真像个恶鬼了。
      邢醉很痛,五脏六腑如被利刃绞成肉渣,化作血水一般,可邢醉却觉得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当年他为了救像他们一样的人,碎了灵核,成了废人,被像他们一样的人当成靴下泥踩在脚底。
      如今,他要死了,带着这群贪生怕死,虚伪至极的猪狗陪葬,倒也算有始有终。
      邢醉眼中一片血红,看着那荆棘一般的红光慢慢爬上这些人的身体,一点点地向上,看着他们痛苦嚎叫,看着他们像蝼蚁一般呼喊求饶,邢醉心中痛快得不得了。
      可突然,如同时间在那一瞬静止一般,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而后,死死纠缠众人不放红光在一瞬间消逝,邢醉看向刺穿自己胸口,扎进自己心窝的箭,箭身刻满了他看不懂的铭文,箭尾饰以金羽,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将他所有的修为一瞬间全部吸走——
      破晓金羽箭,传说中破晓山沈家的传家古箭……
      原来是他……
      邢醉抬起头,从远处群山之间飞来一人,乘着破晓而来的日光,手握银弓,身着素白,衣袂翻飞,如玉般清俊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他背后透过的光亮给这人镀上一层金光,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神,拯救苍生的救世主。
      “沈道友!”
      “是沈道友!”
      “沈道友来救我们了!”
      众人一阵欢呼,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所有人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志在必得的得意。
      “魔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那可不,邪不胜正嘛!”
      ……
      耳边那些人对这人的赞扬和对自己的鄙视混杂在一起,但邢醉都听不太清了。
      这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啊……
      邢醉和空中的人视线相触,望进对方死水一般的眸子,他突然想到了多年以前,他还在九玄天的时候,他和这人被赞为“九玄天双绝”——
      可惜多年以后,他落入尘埃,人见人弃,而这人依旧是人们心中的神。
      “沈奕亭……”
      邢醉看着他,艰难地叫出他的名字。
      “当初灭破晓山的时候,我就不该放过你……”
      说完,邢醉再也支撑不住,后退两步,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坠下了那被雾霭笼罩,不知深浅的去天崖。
      而沈奕亭自始至终没有说话,那双幽深的眼如同数九寒天里的一汪潭水,结了冰,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邢醉不断下坠,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他看着那离自己不断远去,逐渐模糊的沈奕亭,突然发现了什么——
      沈奕亭额间二指宽的素白抹额……
      沈奕亭身着孝服,他在为人服丧。
      当然,邢醉并不会妄想沈奕亭是在为他穿白,他跟沈奕亭只是昔日的师兄弟,如今的仇人。
      沈奕亭一身丧服,是为了他那被灭门的破晓山,为了他那些枉死的九玄天师兄弟,是为了他那无端受苦的天下苍生……
      他为天下所有人穿孝,可唯独不为他邢醉……
      天彻底亮了,曦光洒满了每一寸土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沈奕亭站在去天崖崖边,望着崖下浓雾迷蒙,未置一词。
      恍然间,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声响起,在人们劫后余生的欢呼中,就像银针落地,滴水下坠一般,无人理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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