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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岛 "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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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光的海底好冷,所以,我要把你拉到晚岛"
"海上的钟声响了,那一刻,严先生,我是真的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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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楔子
她又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拽入大海。
海浪带着特有的咸味的水汽,鼻尖萦着新鲜的泥土气和鱼腥味,把她的头发全部打湿,巨大的后冲力让她压根站不住脚。
她试图把自己光裸的脚插入细沙,但一个一个浪头却把她推向更远的深处,她似乎听到了海洋结冰的声音,她在无边的黑暗里快要窒息。
她好像看到了一道光束,她听到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缠绵。
“双双,跟我走吧。”
他的气音夹杂着急切,混杂在彼此交缠不清的海水中,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含住了耳边的缠绵,齿列衔着对方下唇时要发狠地碾过,而对方似乎没有感受到痛,只是抚慰般得,一遍一遍得用他的舌尖舔过她唇角的伤口。
是谁。
她用力抬头向上望去。
那是一只闪着银光的水鸟。它颤抖着,在深蓝的穹顶上划出弧线来,守在她周围。
晚霞沉淀成暗红色,她终于听到了远方岛屿的钟声。
(二)
牟双双再一次进入严屿琛所住的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她静静得观察着对方,默不作声。
还是一如既往的西装三件套。
"想先吃点什么吗?"
牟双双很想从严屿琛眼中看到一点情绪,显然,什么也没有。
“琛琛,我们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是吗?"严屿琛缩了缩手,放下手中的酒杯,抬起眼,眼神溢满了温柔。
都这么久了。
今天晚上是最后一次了。
牟双双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般得仰起脖颈,一手攀上他的后腰,带着撒娇的口吻,对着他的后背小声嘀咕。
"琛琛,我想你了。”
她和严屿琛是一年前认识的,两个人认识没多久就互通心意。
但与其说互通心意,倒不如说是自己的处心积虑。
"如果一年后,在dealsu软件上市前,你没有顺利拿下严屿琛,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现在的位置为我们的软件上市让步,你就永远不用回家了。"
这是她离开牟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来自牟父,她的继父,一个从未叫过他女儿的家暴男。
她对于这个家从未有过任何留念,但自己的母亲还在牟家受尽委屈,如若自己一点价值都无法给牟氏,自己的母亲只会收到更严苛的对待。
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倒是简单,只是让他放弃他奋斗一生的事业.....
毕竟说来可笑,自己和严屿琛虽名义上是男女朋友,实际上自己都从未同他有过情侣之实。
现实不允许他们的进度这么慢了,牟双双明白
否则...
牟双双根本不敢想了。
夜店里,严屿琛手里的酒杯摇摇晃晃,低下头抚了抚牟双双忍不住皱起的眉头。
“双双,别皱眉。”
"可是人家真的很想你啊。"
男人的脸上露出宠溺的笑意,洒出的酒液沾湿他的手指,他顺手脱了西装外套,扯开领带解了纽扣,意识散漫,笑得无谓又风情。
她闭上眼,不太熟练得想要靠近。
眯起眼睛聚焦只看到一片模糊绚丽的靡靡炫光,只好不断凑近,再凑近,直到彻底看清眼前人的眉眼,视线往下滑去,鼻息温热,她试着摩挲过他的唇瓣,未料到严屿琛竟直接舔住了她的指尖。
"你...."
严屿琛的嘴角勾了勾,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发烫的耳尖,随即用唇厮磨她耳后那敏感的一点,便温柔得吻了上去。
严屿琛的吻总是绵长而潮湿,温柔而又霸道,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自己的耳朵是敏感带。
水面上,钟声再次敲响,体内的某个器官仿佛开始回音共振,巨大的焦急感和灼热感从唇间泵入血管,直流心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不真实感和不安。
时间不多了。
钟声绵长而虚弱的尾音宣示着她血液里的氧气即将耗尽。
"严屿琛!"
她慌忙得鬼使神差得蜷缩手指,用拳头想要推开严屿琛,却被严屿琛抓着瘦小的手十指相扣,抱得更紧。
严屿琛看着她含着泪光的眼睛,仿佛在加把劲,或许可以看到更为难而羞涩的神色。
他的双双总是这样,不经意露出的羞赧,总是可以赢得任何人的保护欲,又能激起任何一个男人的侵占欲。
他轻轻在唇下留下一个又一个吻,两个人的呼吸交融着。
酒店里没有开灯,只照进来一点月光,冷白冷白的,全洒在牟双双那一节脖颈上,这时的那儿却因剧烈的热吻全激得粉红。
接吻这种事,大概是和喜欢的人尝过一次之后就一定会上瘾的东西,在第一个痴缠的吻好不容易结束之后,几乎不做停顿地两人便又不约而同地吻在了一起。
如果说第一个吻只是由意外向欲望的急速过渡的话,那现在的这个吻中蕴含的,便是两个人赤裸裸渴求对方的欲望。
"双双,这一个月你去哪儿了。"
他惩罚性得咬破了身下人的唇,眼角甚至有些发红,牟双双似乎在刻意躲避这个问题,只是愣愣的看着严屿琛的眼睛,起初她并没有强烈的抗拒,直到男人的手顺着腰窝往她的身前探,她才突然挣扎起来,扭着身体想要躲开严屿琛的怀抱。
严屿琛才刚刚缓缓解开双双最上的一个衣扣时,便感受到了牟双双的挣扎和虽微弱但紧张的鼻息。
他的双双…
算了...再等等....
克制得重新抱住了她,严屿琛想起了无数个对方不在的日日夜夜,又想起了公司的传闻,一种窒息的绝望感笼罩住了他,他好像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败了。
牟双双皱起了眉头,她不敢相信自己都尽量表现的极其惹人怜惜,明明对于严屿琛这种占有欲极强的男人,欲情故纵必有成效,他居然还是没有继续....
这么多年了,养条狗都应该有感情了,这男人到底在自己这儿用了几成心?
明明知道他是舍不得,但是心底还是莫名其妙得开始不爽和委屈,牟双双别扭的推开了严屿琛。
"双双...."
"严屿琛,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严屿琛愣住了,他想说的话很多,"再等等""不要再走了"“一定会有办法”......
可无论哪一句,都过于苍白无力,巨大的绝望无情得冲击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的工作给不了双双什么陪伴,两人长年异地,有时候即便严屿琛是一个很有主见的男人,还是会因为流言蜚语而气闷,他很聪明,他知道那些话是真那些话是假,但是她只能骗自己,他们的一切都过于阴差阳错......
"双双,我做错了吗?"
"怎么会呢?"牟双双还在笑,只是没说一句话,她的声音都虚弱的快要消失。
“你没有错,严总监。大家都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们的运气都不大好而已。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自己和养父定的期限也要结束了。
"结...束?"
严屿琛木然地盯着毯子看了两秒,似乎始终没有反应过来,对上视线,牟双双甚至看到了他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失望的眼神。
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她无奈得背过身去,把严屿琛的手从自己身上掰下去。
不过一个月你就会知道那个疯男人就是我的父亲,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她背过身摔了门,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三)
牟双双进牟家门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伴着一身寒气。
出门的时候在气头上也没有拿外套,就这么在料峭的寒风里呼啸了大半个夜晚,越走越觉得委屈难过,饶是她这么热性的体质也觉得凉透了。
"回家了啊?"
家里很黑,那个男人明显还在外面混还没回来,牟双双觉得松了一口气。
冲母亲摇了摇头,便一头钻入了卧室。
一到卧室牟双双就把自己摔在床上,脑子里也只是咀嚼着严屿琛的神情,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好像这场吵架只是从"到哪儿去了"最后变成爱不爱我,要说也是非常幼稚,似乎是只有小学生初中生才会纠结的事情……
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直接告诉他自己想要的不就好了......
爱不爱的,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现在自己彻底搞砸了.....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可是又怎么开得了口.....
看着他的眼睛,自己怎么可能把他推下深渊......
打开手机看着“惨不忍睹”的聊天框,零零散散全是严屿琛的电话和短信,她只觉得脑袋发懵,把手机扔到一旁长长叹息。
(四)
她陷入了海浪的漩涡。
她听到发动机轰鸣作响,履带碾压而过,铲斗推倒老屋像手推倒薄纸。
她的耳边炸开一片嘈杂,她眼睁睁看那座挖掘机推倒老城区最后一栋危楼,葬送她和母亲最后一块旧地。
红色印章同时加盖一张拆迁许可证和一张失踪人口报告,他们一家的旧宅被拆,她则悄声死于一个台风夜,一如十五年前她消失于战场的亲生父亲。
她的母亲年轻时是富家小姐,刚出生却家道中落,被算命先生说做克夫,如此这般在城区更无容生之处。
十五年前她和母亲从这儿逃离,丧家之犬一样畏罪潜逃,再亲手用亲父逝世的用物在旧物挖掘坟墓。
那时候自己的母亲嫁入牟家,便是带着阵阵嘲讽和非议,而这场婚姻也不过是一个资本家在一个晚会色欲熏心的相遇后,用"命格合婚论"的哄骗蛊惑下迫害一个年轻母亲的实施性谋杀。
日日夜夜的殴打,原因只是牟家的生意的下坡路,"克夫""灾星""晦气",一个一个血淋淋的字眼日日夜夜纠缠着她年轻的母亲。
挣脱漩涡,她漂浮抓住身边的废弃轮胎,泪从眼眶涌出,她回溯源头,想起她温柔而受尽委屈的母亲,想起她年轻有为的亲父,想起她视财如命贪得无厌的牟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一场自己策划的相遇,一杯酒,和一个无数日子里如影随形同她纠缠不休的人。
她想起了严屿琛。
她想起了自己离开前严屿琛失望破碎的表情。
她痛的呼唤不出声。
命运将牟双双困囿于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起因与终局都是绝望,她逃不掉,跳不出。
但是她又看到那座晚岛,听到了钟声,看到了那只飞鸟。
她想过去,但是她只能趴在废弃轮胎上才能避免彻底的淹没,望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海,一波一波得把自己推向了反方向,黑礁石的岸慢慢远离,快要看不见了,她和那晚岛像两座被遗弃在海中的岛屿,断断续续的钟声在她的心里共振到破碎。
飞鸟停留在了她的轮胎上,用他短短的喙不停的往岛屿的房子拽,牟双双甚至闻到了一股股腥味,他也不肯松口。
可是鸟儿那么小,即便他再努力,又怎么能抵抗海浪的攻击?
傻子啊。
牟双双在心底轻轻说。
鸟儿像是安慰一般轻轻得把果实放入自己因寒冷而张开的口中,
过去的时候,这些果实总是甜甜的美好到窒息的。
就像过去那些或真或假的岁月里,虽然也会争吵,但是她的琛琛总会抱着他的双双,说些有的没的。
比如想买一个属于我们的小房子
比如可以天天做饭给你吃
比如每天拥抱你亲吻你
比如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
以及 我们说要永远在一起
那时候的他好单纯好温柔,还会认真想着以后见自己的父母应该如何表现才能让对方满意。
我爸会想杀了你。
她总是用甜言蜜语哄着这个陷入纯情而胡思乱想的男人,心里那些真实想法却苦涩得不自觉泛上喉咙。
当然,真到那时候,你也会想要杀了我。
可是鸟儿那么干净,自己又怎么舍得弄脏他。
(五)
今天是她和严屿琛分开的最后一天。
她已经两周没有在白天打开过手机,即便只在深更半夜打开手机,也还是会接到他的电话。
而她只会立马挂掉,她甚至不敢听他的声音。
这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不可信。一个是人心,一个是天气预报。
她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且电视台的播报员信誓旦旦地说今日晴。
她从药店往回走。
出门右拐,第二个路口继续往左,一百米之后再向左。
她想要抄近道可以从一片荒地中间穿过,她想快些回家。
污泥混着雨水侵入她的鞋,缠住她的头发,但是她却浑然不知。
她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飞机,算着日子,严屿琛也该回京都了吧,这么大的雨突然倾盆而下,不知道他在飞机上会不会害怕。
她踉踉跄跄得回到了家,却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严屿琛的助理。
他怎么来了?
她的心砰砰砰得跳个不停,她有一种极其不祥的的预感。
她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好像是审判。
看到她的母亲和严屿琛站在门口,她看到了她母亲极其尴尬的表情,以及严屿琛身后堪比提亲的礼物阵容。
"双双!"
她试图溜进家,他的声音像一阵雷鸣打得她迈不过一步。
"双双,怎么这么淘气,下雨天又不带伞就出去瞎逛?"
她睁着眼看着严屿琛一步步走进她,温柔而珍惜得把脏兮兮的自己搂入怀中。
牟双双开始觉得自己脑子有些昏昏糊糊的了,他想伸手推开严屿琛,谁知对方反而抱得更紧了,牟双双有些慌。
"双双,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他带着平静、温和而坚定的眼神,抚摸着自双双的头发,牟双双曾经想象过很多他们相见的模样,却从未想起会看见严屿琛眼中若隐若现的泪水,会感受到胸膛贴在一起时心跳的鼓动。
已经够了,真的够了,放手吧....
她把刚买回来的药死死抓在手里,想要推开严屿琛。
自己好脏。
许多包着苦涩的糖衣这时像是被化掉了。那些冷硬的痛苦久久回荡,被蒙上了一层暧昧昏黄的轻纱,渗出一丝苦涩,在她的肠胃中百转千回。
"双双,我辞职了,我会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父亲已经同意把你嫁给我了,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了。"
撕裂的剧痛慢慢消退,某种不熟悉的巨大恐惧开始从手指往全身蔓延
父亲又想干嘛???!!!
她愣住了。
她试着深呼吸,但她的肺不听使唤,在她消化完了严屿琛说了什么之前就已经被满脸激动的严屿琛重新抱入怀中。
他想吻她,想在光里吻她,想含着她的唇共同用舌尖演绎诠释这个喜讯,顺便品尝一掬清甜。
自己脸上那滚烫的,天使的泪滴为了谁人而落,他不得而知,他只期许用自己的吻,拂去他的宝贝天生携来的敏感与悲伤。
这泪会是苦尽甘来,会是久别重逢,会是甜蜜美好。
他这般想。
在柔和的灯光里,她躲开他急切的吻咬,瞬间被叼住了下唇,严屿琛重重碾过她薄薄的嘴唇,再撬开她,想同她软乎乎的小舌头纠缠,最后他捉住了她拖出来狠狠的吮。
她将无用的双手举到自己面前,盯着它们颤抖着,带着累累的伤疤,却怎么也舍不得推开。
虚弱、无用、痛苦而丑陋。
她突然觉得,海水反而比空气温暖。
她想,爱是甜的,爱是苦的,爱也可能有点辣,爱甚至很痛。
"双双,我来娶你了。"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还淌着泥,和旁边严屿琛一尘不染的皮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强烈的刺激、羞耻感和恐惧的夹击下,牟双双绷紧的神经也终于被拉断了。
她好想冲严屿琛大吼,我只是骗你的,根本就不爱你,你能不能快滚。
她好想一把把严屿琛推入泥潭,让他颜面扫地,自觉离开。
但是随着严屿琛带来的一股暖流从身体内涌出,她终于悲哀的认识到,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已经被身体内某些丑陋的情绪所挑起,她再也无力控制□□的反应,只能呆呆回抱住了严屿琛。
果然人的天性就是带了劣根性,总是丑恶而贪恋温暖的。
即便这份温暖不可能属于她了。
(六)
"吉时已到"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唢呐声越来越近,严屿琛牵着他的新娘,一步一步走上花轿。
"双双,你看,这是你说过的最喜欢的中式婚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以后就是严家的人了。"
"双双,你这些年过的太苦了,我都知道,没关系,以后我来照顾你。"
"双双,你的养父还是不怎么接受我,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严屿琛紧紧握着小小的新娘的手,可惜新娘一直没有回话。
没关系,时间还长,他们可以慢慢来。
但是如果他在多低下头看看他的新娘,就可以看到盖头下年轻稚嫩但却陌生的女孩已经哭红了双眼。
路边传来另一阵唢呐的声音,竟同花轿的唢呐合了起来。
他抬起了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此刻像是被无数触手缠绕,小腿、大腿,小腹都传来被死死拽住的感觉。他难耐的抽动了一下身体,但是很快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压住,他感觉到湿冷的触感在自己胸前和脖颈处流连,他下意识得抱住了自己身边的新娘。
灵车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
灵车上的棺材露出一个角,严屿琛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也不知道结婚遇到丧事算不算什么不吉利的事,也不知道他的双双会不会介意。
"没关系,双双,别怕。"
街上再无半点人语声,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了牟家的屋檐上,象征着喜庆的红绸被一阵微风吹起,那层层叠叠的红浪下裹着的,竟是用来祭奠亡魂的白色丝麻……
今天是黄道吉日,而现在,宜入土安葬。
“吉时已到,可以入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