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言》Lynn子

1、再嗅香樟 四年后的重

　　一场秋雨过后，秋岩出现在了樟城火车站。
　　即将入冬，所以虽然只是刮着微风，也还是有些吃凉。樟城只是个二线城市，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无甚特别，只是樟树林立，空气中多了些香樟树的味道，不知是否此地名称由来。
　　好不容易被人流带动着立在了出站口，秋岩却止了动静，再未挪动半步，似乎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这幅寸步不移有如看破红尘般的样子，一直维持到了夜色降临，直到被辘辘饥肠破了功。
　　“请问，兰庭公寓怎么走？”
　　店员长着张良善的脸，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闻言愣了一下，将秋岩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眼前这人面带浅笑，衣着简洁，浅绿色搭配的休闲风运动鞋让它的主人此刻看起来倒有几分烟火气息。店员小哥扭头朝后方张口问道：“洛哥，你是住兰庭公寓的吧？有人问路呢。”
　　“不远，导航吧。”
　　这位洛哥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色彩，但很清朗。
　　不知是被对方暖泉般的嗓音还是他身上别的什么气质吸引，总之绝不是因为觉得对方热情，秋岩抬眼朝里看了一眼，一秒不到的时长，好歹记住了对方那张扬的坐姿——双腿张开，伸得老长，以及那极具线条感的侧影。
　　“我没有手机。”
　　……
　　一阵静默后，秋岩鬼使神差般地又朝刚刚出声的方位瞟了瞟，却只见空荡荡的原木色桌椅和桌角一捧白绿相间的满天星。
　　店员小哥还算热心，见状主动用自己的手机帮忙查了路线。秋岩简单道谢便转身离开了那家星巴克。
　　“洛哥，你不是准备回家吗？顺便让人搭个便车什么的你又不是没干过，敢情你只对漂亮小姑娘热情友爱啊。”
　　“……”
　　“洛哥？”
　　……
　　这位刚刚还在躺尸的洛哥突然诈尸般从沙发上弹起，边走边穿上自己的浓墨色外套，掀起的衣角将桌角的满天星蹭得晃起了小脑袋。
　　“诶～车钥匙没拿呢……”
　　店员小哥匆匆跑出去也只能欣赏洛哥那模糊潇洒也不失狂放的背影了。
　　秋岩一边走一边喝着自带的牛奶，随着夜色越来越浓，街边的路灯也渐次亮了起来，走在路灯下的秋岩在灯光的笼罩下，让人看不清神情，亦辨不明是喜是忧。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秋岩突然逐渐放缓了脚步，直到离站立在正前方那人四五步远方站定。
　　秋岩天生一副笑眼，说起话来总带着一抹笑意，而此刻秋岩这一莞尔，脸上的笑意倒显得有些刻意了。
　　“你，你要去哪？”
　　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他又试探着换了个说法，却更加语无伦次：
　　“跟我回我家吧，我家……有空房间，不远，天黑了，至少先有个睡觉的地方……”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一招制敌”，将面前这个久别重逢的人牢牢抓住，带回家去，就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走吧。”
　　洛骁脸上闪过些许意外，伸手指路，语气算得上是喜不自禁：
　　“噢好……这个方向，大概要走二十几分钟，打车吗？”
　　“走路吧，还不算晚。”
　　秋岩依旧微笑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边有事务要处理吗？还是……”
　　只是想知道秋岩到樟城来做什么，然而不知何故，也许是心虚，洛骁头一次觉得自己向来活络的舌头在此时有些多余。
　　“来找你。”
　　洛骁的舌头瞬时瘫了，就连大脑回路也在处理秋岩这句话所蕴含的信息时直接短路了。
　　或许是不忍对方有些滑稽的尴尬模样，秋岩接着说道：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巧？”
　　洛骁大脑还在当机，只好表演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啊！是啊，挺巧的……”
　　秋岩侧过头，加快脚步，走到了洛骁稍前面一点。
　　“一直往前吗？”
　　眼前昏暗的路灯和绿化带忽然变成了晃动着的中小型旅行背包，洛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对，前面拐个弯就要到了，我......”
　　他本想主动帮秋岩拿包，但那看起来轻飘飘的背包貌似乎跟此刻正背着它的那人一样，总是竖着隐形的“请勿靠近”友情提示牌。
　　两人这时已经离开了路灯的照射范围，只能靠月光辨别脚下有些坑洼的水泥路。洛骁在秋岩身边领路，微微侧头听着秋岩说话，目光在暗处终于回归了清明镇定，似有若无地扫过秋岩的侧影。
　　月光下的秋岩看起来不似从前那么清隽冷淡，整个人反倒多了些柔和的气韵，兀自说着话时便更显得有人情味了。
　　“怎么不见你的行李？”
　　“走的匆忙……”
　　洛骁转头看向秋岩。
　　“也不必带。”秋岩心说。
　　洛骁咧嘴一笑：
　　“你还是这么不管不顾的……吃饭了吗？”
　　“吃过了。”
　　洛骁不认为喝半杯咖啡就等于吃饭，无奈地叹了口气。
　　秋岩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个记忆中依旧熟悉的“兰庭公寓”四个字，回头问道：
　　“你家有人在吗？”
　　洛骁猝不及防近距离对上秋岩漆黑深邃的眼眸，差点又一次上演失语，片刻慌乱后，洛骁快速拾掇好表情，回道：
　　“有，我妹，你见过的，马上毕业了，这会儿应该在奋笔疾书忙论文呢。”
　　“方便吗？”
　　秋岩没进过洛骁家门，从前只在楼下的车里看见过从他家窗户照出的灯光。
　　“没事儿，我和她向来互不干涉。”
　　见洛骁一副坦荡真诚的模样，秋岩便也不婆妈，迈开步子径直向前走去。
　　两人不久便到了洛骁家楼下，楼道的感应灯也随即亮起。突然明亮的光线让秋岩皱着眉眨了眨眼，随即侧头示意洛骁带路。这是个半新不旧的小区，每栋楼统一六层高，所以并没有电梯可乘。上楼时秋岩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洛骁身后，表现得既礼貌又随性。洛骁见秋岩在自己上了四五个台阶后才动身上楼，便放慢了脚步以便对方能跟上。
　　因为走得并不急，而且两个人在上楼途中都没有说话，所以虽说是徒步走到六楼，但对于秋岩和洛骁来说，应该是很轻松的。可秋岩大概是因为长途旅行的缘故，跟着洛骁走到他家门口时，似乎达到了体力的极限，一阵阵头晕耳鸣，肺部不停地叫嚣着表示抗议。秋岩忍不住暗骂了句：
　　“该死！”
　　“进来吧！你先坐着休息会，我去弄点吃的。”
　　洛骁用指纹开了门锁，示意秋岩进来，在递给秋岩一杯热水后便脱了外套去了厨房。
　　秋岩在客厅沙发上坐着，一时间，客厅里安静得让秋岩产生一种不真实感。秋岩环视了一圈周围，房子有两层，下层三室一厅，两间大的主卧，一间小的客房，客厅摆设简约大方，看上去宽敞舒适，茶几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盘吃剩的橙子，清香扑鼻，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大概是生活的气息，是家该有的味道，但此刻秋岩心头自动生出的，却是陌生游离与格格不入，绝非亲切之类的感觉。
　　厨房陆续传出流水声、切菜声、瓷碗碰撞声，以及洛骁忙碌的脚步声。
　　……
　　秋岩不知何时陷入了昏睡，再次睁开眼时，身上多了条藏青色条纹毛毯，起身发现脚上的鞋也已经被脱下放在了鞋架上。秋岩两眼无神地盯着两只脚上白白的袜子，发了好一会呆，随后坐起身穿上摆放在脚边的一次性拖鞋，向发出声响的客房走去。
　　经过第一间主卧时，秋岩注意到靠近房门的鞋柜上，插瓶里同样插着一捧白绿相间的满天星。
　　秋岩拎了拎裤腿，半蹲下身，看着那簇鲜艳可人的颜色，伸手够了过去，似乎想要体验一下那些小花骨朵的触感，然而，才刚触摸到那朵最大的花团，就听见“哧”的一声，花团滚落在了鞋柜上，与已经静待多时的小伙伴们聚到了一起，格外硕大饱满的身躯很是显眼。一时间，秋岩不知该用华而不实还是宁死不屈来形容这小东西了。
　　“那东西该换了，已经摆在那一个多月了。”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秋岩身旁的洛骁，手上端了杯热牛奶，递给秋岩。
　　“我刚热好的，先喝点这个吧，饭马上就好，我去厨房看看。”
　　秋岩接过杯子，掌心很快便感受到了热热的牛奶透过白色瓷杯传递出的温度。秋岩觉得洛骁有点关怀过度了，心里其实有些别扭。
　　“嗯，你去吧。”
　　洛骁留下一句“电视机遥控器就在桌子上”便回到厨房继续切着他的胡萝卜。
　　他有些心烦意乱，秋岩天降般的出现，那句坦率的“来找你”，以及对方若无其事的清冷态度，都在他脑海中来来回回搅扰着他的思绪。其实，秋岩没变，一直都是这样令人难以捉摸，有时严肃冷淡，有时又热情直接，似乎没什么人或者物能在秋岩这里能求得一个永恒。
　　变的人，是洛骁。
　　晚饭的时候并不见洛锦添，洛骁主动解释说：“她说她晚点自己吃，还要赶作业，让我们先吃。”
　　洛锦添跟洛骁从小一起生活，只是越长大越发显得深沉内敛，对待旁人颇有些能避则避的态度，有的时候就连洛骁在她这里也不能例外。
　　秋岩并没有说什么，坐在餐桌前赞了句“看起来还不错”，便毫不扭捏地动起了筷子。
　　洛骁的厨艺进步很大，想来是经常在家做饭，看来近几年的工作安排也不是很紧凑，至少留下了让洛骁打理生活的时间。
　　胡萝卜虽然被洛骁切得丝不成丝，块不成块，但和牛肉的搭配似乎很合秋岩的胃口。
　　“你喜欢吃牛肉？我还以为你对肉类都不感兴趣呢。”
　　“只要做的能吃，我都可以。”
　　“……”
　　洛骁心中五味杂陈，秋岩的说话风格就是这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常常弄得人下不来台，洛骁无言片刻，便以两声无奈的轻笑作为回应。
　　也许是有些微妙的气氛让秋岩有些不自在，秋岩很快便继续说道：
　　“庖厨一道我不太懂，但你的手艺比起之前好了很多。”
　　洛骁没有接话，眼神有些恍惚。在喝了一口蛋花汤后，好一会才换了个话题，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这几年在哪混呢？一直都没你消息。”
　　秋岩没有回答，抬头看了看洛骁。此刻对上秋岩澄澈眼神的洛骁，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这让秋岩颇感意外。
　　秋岩印象中的洛骁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很招女孩子的青睐，但是一直吸引秋岩，让秋岩另眼相看的，却并不是洛骁身上的这些特质。
　　大概是洛骁对秋岩独一份的特别，不论这份特别真相如何。
　　秋岩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汁混杂着西红柿的酸甜和葱花的香浓，瞬间打开了秋岩的味蕾。
　　“你变了不少！”
　　洛骁又是一愣，并没有追问怎么个变法，只是笑着说道：
　　“啊，是嘛？四年，哪能不变......你看起来倒是和以前一样。”
　　“嗯，上了年纪，变不动了。”
　　“……”
　　洛骁强忍住了笑意，觉得秋岩一本正经地说着冷笑话的模样有点俏皮，刚要开口，秋岩便阻了他接下来的话头。
　　“我吃好了，这些需要我帮忙收拾吗？”
　　洛骁当然是拒绝，带着秋岩到了客房，随手指了指卫生间：
　　“房间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床单被褥都换过了。这里是卫生间，抽屉里有一次性洗漱用具。”
　　说完便回到厨房收拾碗筷了。
　　洗漱完，秋岩再次倦意上涌，便很快上床躺下。也许是陌生的环境难免让人有些不适应，秋岩大脑放空，睁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上方的圆形吸顶灯，灯罩源源不断地发出柔和的琥珀色光亮，投射进秋岩的眼眸中，给秋岩添了种温馨朦胧的感觉。眼睫随着眼睛的缓慢眨动勾勒出圆融的弧度，眼眸不一会儿便彻底合上了，没过多久秋岩就进入了浅眠，这时才刚过八点。
　　恍惚中，秋岩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大概是洛骁和洛锦添。两个人的声音忽远忽近，秋岩无心听人墙角，也实在是睡意沉重，迷迷糊糊地也听不真切。不过声音很快便消失了，秋岩也很快就重新进入了梦乡。
　　大马路边，洛骁在离洛锦添五六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这么晚了你上哪去？”
　　“我去严延家凑个热闹，他前几天邀我们周六一起去他家玩来着，明天下午一起回学校。”
　　洛锦添丝毫不介意她哥隐隐有些恼火的语气。
　　洛骁差点脱口说出“你一女孩子晚上跑人男生家中过夜是不是有病？”，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你跟谁，怎么去？”
　　“没事的，又不远，公车十几分钟而已，我叫了夏瑛一起。”
　　听到夏瑛的名字，洛骁有些头皮发麻。
　　“随你吧，到了给我个电话。”
　　洛锦添满足的笑道：
　　“嗯，那我走了。”
　　洛锦添一向喜欢清静，甚至有些孤僻，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什么人，对不属于她圈子里的人能避则避——她的圈子算上洛骁撑死也就四个人。就算洛骁神经再大条，他也能感觉到洛锦添多多少少都有些故意的成分在，否则为什么早不去晚不去，偏要在得知秋岩来家中借宿后才说要去。
　　看着洛锦添搭上公交，洛骁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朝家中走去，到楼下时，他看了眼时间：晚上9点零8分。
　　他抬头望向六楼属于秋岩所在的房间，灯光还在。秋岩在做什么呢？这么早回房间大概已经躺着了吧，是在看书吗？客房里放着的书倒不少……我上楼后要去问候一声吗？这个点应该也要睡了吧……
　　洛骁没想到秋岩只是睡着忘记了关灯而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这一厢情愿地想这许多其实很傻，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人会在乎他怎么想的，就算是秋岩，也不会在意。
　　他不想忆往昔，毕竟，不是人人都逃得过越长大就越要固守一份骄傲的定律。
　　洛骁将目光转向了更遥远的夜空，点点繁星，兀自闪烁着，昭示着一份连月亮也无法掩盖的光芒，他有些不太想上楼，在楼下徘徊了近一个钟头，快十一点的时候，才弄明白他自己有家不回是有多想不开，他抬头看了眼楼上，那盏灯已经熄了。
　　回到家中，洛骁在客房门口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轻呼出一口气，安静地转身离开，进了洗浴间。
　　洛骁放任源源不断喷洒而出的温水从头到脚在自己周身游走，他的大脑自见到秋岩的那家咖啡店起就一路超负荷运转，此刻哗啦啦的水流似乎将那些疲惫稀释了一些。
　　走出浴室的洛骁眼睛被热水蒸得有些红，但眼神清明了很多，在把多余的走廊灯关掉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大概三分钟后，他的卧室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洛骁穿得就像要去参加一个正式的商务会议，像是出于动物的本能般，他脚步的轨迹却不是指向门口，而是朝客房而去。
　　在客房门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洛骁止了步，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双手下垂，两眼直直看着眼前的房门，神情平静无波。
　　这幅样子在旁人看来，像极了面壁思过，而且这位洛洛同学还非常虔诚，就这么一动不动，眼神黯淡，站着思过了一整夜。
　　不过洛骁这番令人费解的行为，并无人知晓，包括秋岩。
　　第二天早上九点，洛骁终于结束了跟客房门漫长的对峙。
　　他伸手扣了扣房门，无人回应；他轻喊秋岩的名字，还是无人回应；他敲着房门继续喊秋岩的名字，依旧是无人回应。
　　洛骁按下门把手，并没有反锁，门板划出的情境，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屋内摆设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床铺也整整齐齐，仿佛昨晚秋岩的到来只是他的幻觉——秋岩在他昨晚站在秋岩房门前就已经人间蒸发了。
　　他了解秋岩，所以秋岩不告而别的话，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他此刻被感性所左右，全然忽视了秋岩无声无息就这么消失的不合理性，加上一夜没睡的后遗症让他头晕脑胀。
　　他有些后悔自己昨晚没有强行破门而入……后悔自己没有在见到秋岩的第一时间把想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话说给秋岩听。
　　回到卧室的洛骁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悬空砸在床上，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名的电话：
　　“他会去哪？”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带着戏谑：
　　“哦？他又跑了？”
　　“……”
　　“这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连人都没有看住？”
　　洛骁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回了，你也该考虑考虑……”
　　“别废话，告诉我！他会去哪？”
　　“我可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这可是在为难我。”
　　“我现在没功夫跟你兜圈子，但是，你要是真的很闲的话，我想舅舅大概会有兴趣……”
　　“袁氏涪园，他原本要去的，本就是那里，而昨天你能见到他，只不过是个意料之中的意外，我言尽于此。”
　　洛骁从床上蹭的坐起，冷声道：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原本要去……”
　　电话另一头只剩下不停传来的刺耳的挂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