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美女? 神特么跟狗 ...
-
连云接塞添迢递,洒幕侵灯送寂寥。
入夜,雨声时紧时疏,油灯黯淡,映暖了冰冷的木窗。庭院的白栀子凄婉沉吟,片片花瓣零落一地,沾染些许泥沙,却依旧纯净如初。
鹤芸城里,世俗喧嚣一时被雨水阻隔,街巷檐角悬着的灯笼尽数熄灭。夜幕雨帘将脉脉温情凝聚起来,在平安坊,绕起了一丝又一丝羁绊……
今晚,苏幼安真的打地铺了。
铺子也没回家拿,干脆抄起隔壁病床上的东西,扒拉扒拉就铺地上了――
要不是因为搬不动病床,她还可以与妹妹拼一床睡……
真是可恶、可恶啊。
雨夜本最让人安逸,凉凉的,驱逐开周身的热气。但此刻,白叙却毫无睡意,明亮地睁着双眸,漠然盯着天花板,一切静悄悄的。
自他在尸体堆中诞生起,几乎就从未安眠过――
身为幻鲲,稀有且实力超群的幻鲲,白叙的少年时期晦暗无光,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被捕食,被追杀,被孤立,被抛弃……这种情况下,想来无论换作是谁,也无法不提防夜间吧,毕竟性命只有一条,不像游戏可以无限sl。
只是苏幼安不知道,许久以前,在凡人平安成长、无忧无患的时候,白叙正绝望地屠出一道属于自己的路。
雨势渐大,寒意潜入平安坊,令残灯哆哆嗦嗦,纱帐闪闪躲躲。
苏幼安拽着薄被的一角,蜷缩作一团,不盈一握的腰肢雪白光洁,由于此人优秀的睡姿而暴露在外,不忍直视。
似是感到寒凉,白叙侧过身朝那人望去,却不禁自己小脸一红――
这、这哪是姑娘家,如此不雅睡相……
虽存在上千年,白叙却依旧保持封建纯情的本性,这兴许是他的弱点,多年来却无谁发现。
但凡有一人愿将星火般的关切分予他,他可能早已交出了性命。
可惜没有。
也幸亏没有。
深夜凄潇,白叙悄然下床,拖着一身伤,走至苏幼安铺边,半跪下来,轻轻替她掖好薄被。无意间,指尖触及对方的脸颊,只一瞬间,却足以令接触的部位发热发烫。
魅住一般,白叙愣了愣,显然对心中的悸动不知所措,竟没有立刻移开手。趁着这个档口,一只小爪趁人之危一般,又“啪”地搭在了他手上――
“痒……好痒……”
柔软的指腹摩挲在白叙手背,宛如猫儿窝在主人怀里撒娇,肆无忌惮地蹭着,令人无法自控……
窗外雨声渐小,屋内的温度似乎骤然升高,少女沉沉的呼吸声贯入白叙耳中,气息湿暖,轻轻覆在他的手背,痒痒的,似融化了一层薄薄的冷霜。
脸颊“腾”地染上樱红,蓬松的额发瞬间炸起,他赶忙抽回手,有些气恼地望向苏幼安,而对方显然睡如死猪,丝毫没有反应,甚至翻了个身。
颗颗雨珠坠落地面,细腻清亮,偏偏白纱又随风而飘,碰至白叙的脖颈,宛如撩逗着少年的心思,勾勒出更甚的涟漪……
油灯燃尽,平安坊倏地漆黑一片,却反而让白叙稍稍冷静了点,凝重地怀疑刚才的自己。
对熟睡的苏幼安无可奈何,他只得揣着奇怪的情绪回到病床上,紧闭双眸,尽管此时更睡不着――
他究竟是怎么了,一整天魂都不在身上……
彻夜未眠,白叙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
清晨,栀子吐芽,炊烟袅袅。
苏幼安今天起得很早,还特地熬了一锅粥。
一是遵循母亲大人的吩咐,她不敢不从。二,则是为了白叙。也不知从哪听来的东西,说是这种时候只有喝白粥才不会留疤……
于是,苏幼安兴冲冲地给白叙单独盛了一碗粥,悄咪咪地放在床边台上,甚至神神叨叨地贴了一张符纸,上面写着狗爬的两个大字――
保温。
俗称“安崽子版保温符”。
诶,还别说,童叟无欺,真的挺有效。
将勺子擦得反光后,苏幼安才满意地将其摆在白粥旁边,欣慰地赶去蓬山书院。
直至女孩的背影消失于层层纱幕中,白叙才不再装睡,而是坐起身来,目光聚焦至女孩为他准备的粥。
米香伴着清苦的药草味混入空气,晨光微熹,透过木窗铺洒于他的墨发,丝丝分明,垂至纤瘦的腰身……顺着阳光,白叙瞥见了藏在碗后的纸袋,以及一张小字条。
袋子鼓鼓的,里面全是果糖,五颜六色的,一打开,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扩散在空气里,苦味似乎也被盖住了。
而字条上则写着:
要是我娘逼你吃药,你就塞一颗在嘴里,别说是我给的嚯,千万别说。
字里行间仿佛能找到女孩笑嘻嘻的姣颜。
白叙却低首垂眸,一时间沉默不语——
千年之久,这个凡人可能是……第一个给他送糖的。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糖。
“诶,这小兔崽子今天挺乖,还给你整了一碗。”
赵秋荷早早地来“上班”了,此时正捧着一碗白米粥,满意地看向床头台上的东西。
“她……去哪了?”
白叙刻意将声线压细,小心翼翼地询问赵秋荷。
“啊,你说小苏啊,她上课去了,酉时才回来。”
“……”
神色一滞,他眸子暗了暗,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该不会是昨晚小兔崽子干了什么吧?
赵秋荷打量着白叙,不禁有些怀疑。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两个刚认识的女孩子能有什么……
……
对、对吧。
另一边苏幼安已经赶到书院了,此时正漫步于悠长的连廊,欣赏桃源之景。
蓬山书院较大,共有前中后三庭,学书休三堂。
其间假山横绕,绿竹葱翠,粉墙黛瓦,溪水长廊,学子宛如步入桃源圣境,闻鸟鸣,嗅花香,研诗书……仿佛与世俗喧嚣彻底隔绝。
书院闻名此处,甚至名动京城,但总共就二十四名学子,及一位姓薛的先生。
这位薛先生可来头不小,据说原是当今六皇子的老师,后来由于对方过于顽劣而自请辞官,来到此处开了个“蓬山书院”。
路过中庭,只见薛老先生正打理着蔷薇。
“早啊先生。”苏幼安走下台阶,笑眯眯地朝他打招呼,仿佛前天顶水缸一事从未发生。
薛先生回头瞥她一眼,叹了口气,继续打理着蔷薇——
老天呐,又是这个泼孩,如此反常地早到准没好事。
毕竟前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苏幼安来得最早,带着杨家大少爷,手捧一张丑不拉几残破不堪的破玩意藏宝图,神不知鬼不觉地刨了他中庭的宝贝蔷薇……
后来,两人自觉顶了水缸,城主大人登门道歉并派人重新种植,这事才算作罢。
然而今天这小兔崽子又这么早来……不禁触动了薛先生内心深深的阴影。
“嘿嘿,先生,学生想麻烦您件事儿。”
声音突然出现在身旁,吓了薛先生一大跳,花洒差点没脱落手中。
他僵直地侧过头去,却见那人笑嘻嘻的,递过来一只毛笔和一张小纸片人。
毫上沾着鲜红的朱砂,乍眼一看竟有些渗人。
“那个,您在上边签个名就行。”
“你……麻烦的就这事?”
薛先生十分怀疑她的行径,看她就像在看细脚伶仃的杨二嫂。
“对啊,先生快签吧。”
“……怕不是什么巫术?”
苏幼安顿时语塞。
她还真没想过,这玩意能和巫术扯在一起。
“啊这,啊这,这怎么可能是巫术……先生您得信我啊,我就是想珍藏一件有关您的物品……”
“您瞧您这一把年纪的,啥时候入土谁也说不准……”
话没说完,薛先生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行了行了行了,老夫签就是了,省的你再咒下去。”
说罢,他手握毛笔,挥毫,唰唰两下便将名字印在了上面,且字如其人,仙风道骨,清瘦整齐。
苏幼安咧嘴,接回毛笔,将纸片人装入随身包内,朝薛先生鞠了一躬。
“嘿,谢谢先生!”
“得了,别再烦老夫了,这么早来可不是让你荒废的,你就先去学堂背背书吧。”
苏幼安一口应下:“好嘞!”
说罢便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学堂,活像个出笼的耗子。
“真的是……何时才能长大啊。”
直到亲眼望见背影消失于长廊拐角处,薛先生才松了口气,继续给蔷薇浇水。许久,浇花的薛先生才想起来——
这厮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呵,背书是不可能的,至少在游戏里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就比如现在——
“来来来,慢点慢点不着急……每个人都有份啊,前提是都得给老子签字——诶呦卧槽谁踩我一脚!”
少女被围在中间,被迫登上了书桌。
二十多位身着淡蓝院服的学子挤在她一圈,喧嚣吵嚷,推推搡搡,把书桌挤得乱七八糟,书本掉了一地,甚至有几本被踩上了灰扑扑的鞋印。
杨萃知一大早便见到了这幅场景,吓得他懒腰都缩了回去——
绝。
真他娘的绝。
他杨家大少爷何时见过这种如狼似虎的场景?
“喂,我说苏幼安,你又在搞什么啊,不会还是二手藏宝图吧?”
声音淹没在众人的争抢中,苏幼安只能见得他的口型。
于是她将纸片卷在毛笔上,一把丢了过去——
“把名字签上,下个休沐我带你去看美女!”
说罢还挥了挥手里的一打自制“绝版邀请券”,写了四个大字:
老子特邀。
此字丑到极难模仿,极难超越,故称“绝版”……
美女?
杨萃知凭借多年默契看懂了口型,立马双眼一亮。
他杨萃知是何人,这种混迹鹤芸城的大纨绔,此等好事还能错过?
再说,姓苏的虽然比他还吊儿郎当,可眼光却是极好的,她说美女,那基本是倾国倾城的天仙了。
与此同时,他似乎也明白了那群人争抢的目的——
一群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他杨萃知真看不起他们!
于是,杨萃知很愉快地上了贼船,且没被薛先生知道。大家忙完后照旧听讲、背书、互论道义,当然有时也会相视而笑——
毕竟你知我知,你不说我不说,懂得都懂。
就这样过了半天……
正午时分――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
夏蝉嘶鸣,绿叶盛着灰土打卷儿,眼前的景象似乎要被蒸化了,令人有些迷迷糊糊的。
每踏下一步仿佛都能生出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无论屋檐下、学堂内还是树荫下,都逃不过恼人的热量。
苏幼安独自坐在前庭的石阶上,数着蚂蚁,蔫蔫地等待阿蛮来送饭。
普通孩子都在隔壁“秋水书斋”,去饭堂吃午餐。但来这上课的可都是有钱人家子女,吃的全是家仆现送的山珍海味,苏幼安自然也不搞特殊。
只不过,与别人不同的是——
她每天只有白米饭。
至于菜,呵,也不看看是哪只蛛来送的……
“唉——来让我猜猜,阿蛮今天吃了啥好吃的。”卑微弱小的苏幼安苦笑着,撇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汪汪!”
倏然,身侧跑来了一只摇尾巴的大黄狗,兴奋地朝她脸颊舔去,口水湿哒哒的全粘在了脸上。
苏幼安无语,自从她喂过这狗子之后,它就从来没消停过,还摸准了她等饭的时间地点,明目张胆地抢她仅剩的白米饭。
“幼安。”
正当苏幼安愤愤地撸狗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蒸人的热量,拂过她耳边。
她抬头望去,顺着白裙子往上看,发现那红眸美人正拎着食盒,不冷不热地注视着自己。
“夫人让我来送吃的。”
白叙淡然地站在面前,伸手将盒子递过来。
仿佛刻意与苏幼安保持了点距离。
“啊,那你的胳膊没事了吗?”
说着,她将食盒接住。
白叙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啊,看来我那袋果糖都用不——”
话未说完,掀开食盒盖的那一刻,苏幼安愣住了,“不”的口型甚至都僵在那。
这、这这、这竟然是……
完整的菜肴啊!
色泽鲜艳的番茄炒蛋、爽滑酥嫩的青椒牛肉、肉汁四溢的红烧鸡腿、香脆可口的月华饼,以及看起来入口即溶的菠菜豆腐!
她泪目了……
眼角殷红,晶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甚至挂在了长长的睫毛上。
“你怎么了?”
白叙见她突然流泪,心里竟也跟着咯噔一下,一时不解。
“我没事……就是太感动了……妹妹你还不懂呜呜呜……”苏幼安用筷子夹了一根牛肉,缓缓放入口中,反复咀嚼,似乎要将味道全吸走一般,眼泪哭着哭着差点没掉进饭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请您务必天天来送饭!
“我叫……阿叙。”
白叙垂着眸子,眼神有些晦暗不明,宛如深海的繁星,亮丽却含着些许阴郁。
苏幼安点点头,在嘴里喃喃着“阿叙”,随后一脸正色地站起身,严肃得紧……如果忽略鼓鼓的两腮帮的话。
“好,从今天开始,阿叙晋升为本小姐的贴身侍从了!”
白叙顿时抬眸,对上了苏幼安泪莹莹的双眼。
只见她夹起一根鸡腿,放在他嘴边,义正言辞道:“来,这根鸡腿象征我们友情的建立!”
表情像极了桃园三结义时的刘备……
随后想想又不太符合她的形象,于是她将脸凑过去,小声道:“那个,阿叙你不会是鸡妖吧……如果是,那我就不……”
鸡妖?
白叙微蹙眉头。
“我不是。”
“啊,那没事了——所以,你、你吃吗?”
对方看着他,眼神里透着清明的期许,天生的媚色在她眼角熏红后得以舒展,在白叙面前,她宛如少女狐仙,百媚千娇,朱唇微翘。
周遭仿佛雾气腾升,迷了白叙的眼,竟令他缓缓启唇,小小的尖牙一口咬住了送上门的猎物。
苏幼安不禁惊喜一笑,自己也叼个腿啃起来,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头望向黄狗子。
它正乖乖坐在苏幼安脚边,伸着粉嘟嘟的舌头,滴着哈喇子——
“好家伙,还有一根腿儿……”苏幼安蹲着下来,深情地望着狗子,“狗子,这两年我们患难与共,早已成了莫逆之交。”
“这仅剩的一根腿,就当作我们结义的拜把子酒好了!祝愿我们的友情如滔滔江水……算了,词穷了,给你吃吧。”
她将最后的鸡腿恋恋不舍地放在地上。
黄狗子如愿以偿,兴奋地叼着腿儿跑了,也不知道跑哪去慢慢地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