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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每天都在做梦,趴在草垛上画啊画的,画水手,画铁匠,画大侠,仿佛只要画下它们,我的梦就不是白日梦了,而是果真变成那样了。噢,忘了说,我是女孩子,兴许对别人来说,我的梦有些奇特。男孩子才该有这样的梦,爸爸说。可我的梦多的十根手指头都数不完,我也有做女孩子该做的梦,比如成为一名公主,美丽的新娘,花店老板之类的。
      有天,云在头顶飘啊飘的,凉飕飕的风刮到人身上,大人说秋天已过去了一半,寒冬等不及要来了。怪不得天这么冷,冬天近了呢。太阳周围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我仰起脸,乱七八糟的看一通,天空啊,太阳啊,云朵啊。耳朵也乱七八糟的听一程,屋内爸妈吵架互相摔锅碗瓢盆的破碎声,树叶的摆动声,当然还有我饥肠辘辘肚子的咕咕声。
      我求知若渴,不停的吸收养分,欢乐的,忧伤的,平淡的,愤怒的。当然这些感情暂时还不完全属于我,它们来自别人。周围有许许多多的人,我每天同他们说话,爸爸说我没有防备心,跟什么人都套热乎。可我就是想努力从那些人身上了解些什么,而我想了解的,却藏在一个复杂的迷宫里,我得使劲收集散落到各地的地图碎片,走出那千回百转的迷宫。
      不管怎样,我都需要寻找到它。
      我喜欢冒险,再给我的梦里加个冒险家吧。
      有时我想,云朵到底会是什么味道呢,它那么白,那么软,会不会香甜的让人垂涎三尺。当黑色的云挂在天上时,我会想起落了一地的桑葚,吃一口,嘴巴舌头都染黑了,那样子像极了一名女巫。那么,女巫也加进去,英雄有人当,我就来当个可爱的反派吧。有个长得稍微好看点的男孩子整天拿着一把木剑,在我们跟前耀武扬威,说自己是勇敢的骑士,誓死保卫公主什么的。他命令我当公主,头几次我还乐意,后来真的使人厌烦了,那简直是愚蠢透顶的一名公主,坐在椅子上懒的啥都不干。如果公主是这个德行,那我就得考虑从我的梦里划掉它了。
      事实上,我把那句你真蠢扔给男孩,就扭过我圆滚滚的脑袋走开了。
      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子跟着我也离开了,她叫阿娇,长的人高马大,身体很结实,看起来都是一个大姑娘了。他们总让她当一棵树,阿娇整天唯唯诺诺,是一棵胆小的树。噢,可这次不了,她变的勇敢,同我一起离开了那个可笑的骑士军团。作为奖励,我要请她吃香脆面。
      我们踩着尘土来到商店,“大爷爷,来两包香脆面。”我说得极为豪爽,洋洋得意的像是说起什么豪言壮志似的。
      阿娇不吃辣的,大爷爷对这一带孩子的口味了如指掌,给了我们一包辣的,一包不辣的。我4岁就可以徒手撕开包装袋,他们那阵子可佩服可佩服我了。我偶尔总会有一些壮举,我说不清楚,总之就那样莫名其妙的发生了。
      阿娇说,“小羊崽。”,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瞎爷爷放羊回来了,他拿着一根又细又长的棍子在地上敲敲打打,另外一只手牵着拴羊的绳子。最前面那只,我六岁半的时候骑过,它真高大,跟牛一样可以驮起一个小孩。当然这是另外一件让小伙伴们佩服的事件了,可能只有我觉得这微不足道吧。
      爸爸说,我太野蛮了,不像个姑娘。
      我记得我顶嘴了,“那你干嘛不把我生成个男孩子,那是你们的错。”
      妈妈纳鞋底纳个没完没了,整天整天的在那穿针引线,一句话也不说,除非跟爸爸吵架才能听见她多说几句,不,应该说是吼,尖叫,歇斯底里,这词我是从我爸爸那学到的。我挺喜欢听他俩吵架的,会蹦出很多我没听过的词。
      泼妇……混蛋,我不爱你……滚……别想着睡觉……
      大人真难理解,我听的不全,爸爸有回发现我坐在门口偷听,通常吵几句会想起我,哐当打开门往我手里塞一块钱,让我找大爷爷,然后回去继续吵。
      除了阿娇,跟我能玩到一块的女孩子就属苏了了了。我喜欢她的名字,每回叫她,我会连名带姓的叫,嗯,苏了了,你家院子的井里有青蛙王子吗?苏了了,快打开城门,我身后有追兵。苏了了,我们去你天上的宫殿吧,人间不好玩……至于为什么爱跟她说些虚无缥缈的故事,我打包票的说,这一切因为她的名字,苏了了,故事中才会出现这样优雅的名字。
      我没去找大爷爷,跑到街边乱晃悠。踢石子不知踢烂了几双鞋,妈妈纳的鞋底不合我的脚,也不合爸爸的脚,她有一口大箱子,装的满满当当的新鞋子,箱子上面配有一把锁,钥匙在她脖间挂着,即便睡觉,也没见她取下来过。我的鞋都是大奶奶帮我做的,她腿脚年轻时受过伤,一直在炕上呆着,爸爸付钱给她让她给我们做鞋子,村上有好几户人家让大奶奶做鞋子,我想那些鞋子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大奶奶可是心灵手巧的人呢。
      石子滚到哪,我跟到哪,等我踢飞石子,抬起眼睛就看到那棵熟悉的皂荚树了,仅此一家,它长在苏了了的院门外。我撒腿跑过去,朝门里面喊,苏了了,命运让我来找你,快出来。你们可能好奇我这些时髦的词是从哪稍带来的,我已小学五年级,大部分的字我都识得,瞎爷爷家有好多书,在他眼睛瞎以前可是一位老师呢,他很乐意借书给我看,遇到不认识的字,我会将那句完整的读出来,当然不认识的字就随便给它一个发音。有时刚读一两个字,瞎爷爷就把剩下的背出来了,这比查字典有趣多了。我想他是很爱看书的一个人吧,可惜老天不公,夺走了他的双眼。如果上帝存在,我愿意舍弃我的一只眼睛送给瞎爷爷,然后瞎爷爷就可以重新看他喜欢的书,而我呢,戴上眼罩当我的海盗船长去。
      我隔着墙也听到苏了了银铃般的笑声,“知道了,马上出来。”苏了了一边笑一边回应我。我不知道苏了了了解我多少,可我知道苏了了是唯一一个不笑话我那些梦的人,她甚至完全接纳从我的小脑袋里冷不丁跑出来的不切实际的念头。我多爱这姑娘啊,她是从故事里走出来同我交心的朋友,我们被命运这条绳绑到了一起。苏了了家的大门常年紧闭,我从未被邀请去她家。可这无关紧要,它破坏不了我们紧密的关系。
      苏了了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枝丹桂,我们上次在瞎爷爷家的一本书上见过。我问她从哪里弄来的,她说她爸爸送给她的,她想要什么,爸爸总能给她弄到。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羡慕的情绪在酝酿。脖子痒痒的,冰凉柔软的东西跑到我脖子上了。苏了了咯咯笑着,摘下花瓣,正往我头发上放一瓣,肩膀上放一瓣,掰开我的手,手心里也放一瓣。她凑近我吸吸鼻子,“你香喷喷的。”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刚才那阵空落落的失落感被苏了了还有花填补满了。
      随后我们牵起手,三心二意的在街上走着,我们可以为一只路过的蚂蚁分神,也可以为一片在空中打转的树叶驻足,更可以为一块闪亮的石子猫下腰来。我们总那么默契,仿佛我们眼睛里的世界是同一个世界。这样想的时候,苏了了也正望着我,我们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了然的微笑。跟苏了了在一起,我会想一些对我这个年龄来说不适宜的事情,我想时间何不停止在这一刻呢?每时每刻都有变化在发生,如果一觉醒来,发觉我跟苏了了反目成仇,那我的日子该怎样过下去才好呢?我感到忧伤与苦闷,还有惶惶不可终日,那些书对我表达自己的心情可帮了大忙,我决定将这些写进日记里,然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后,拿给苏了了看。
      阿娇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她眼珠珠左右摆动,缓慢的说出那个秘密,“飞将军喜欢你。”噢,飞将军就是那个耀武扬威稍微好看点的男孩子,他喜欢别人这样叫他,可我每次这样喊他,感觉像在叫一只蛐蛐。我脑袋一阵晕眩,一只蛐蛐喜欢我,一只蛐蛐喜欢我。
      “怎么可能?”我大叫。
      这会儿跟苏了了走在一起,想起蛐蛐喜欢我的事情,我又大叫起来。
      苏了了雅静的看着我,和刚才在她手中的丹桂一样的文雅又安静着。
      我问苏了了,“你觉得飞将军喜欢谁呢?”
      “你!”苏了了不假思索的回答我。
      我睁大眼睛,慢慢消化这个事实。
      “那你呢?喜欢谁?”苏了了双脚并拢,轻轻往后跳了几下,一点一点远离我,在我以为她要一直这样跳下去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一双黑眼睛盯住我。
      “你,阿娇。”我游移不定的回答。
      苏了了垂下眸,思考了一会才开口,“这不一样。”
      “可我现在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俩,不,阿娇要往后排一点。”我摇摇头,加了一句,“阿娇排后面一大截。”我卖力张开手臂比划着,这样子逗笑了苏了了。她跑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我们又开始了一天漫无目的的游荡。我喜欢游荡这个词,它让我联想到自由,我热爱自由,我想苏了了也是。
      我爱慕着那些长着翅膀的小东西,有一天我也会拥有一双坚韧的翅膀,足以带我和苏了了离开这地方。那些书经常让我思绪飘的远远的,有时我想象着成为一名钢琴家,台下的观众只有苏了了一个。此时头排正中央的苏了了离开座位,来到我身边,她就那么单手拖着下巴胳膊肘支在钢琴上,她的情绪因我演奏的曲目而变化。她那么那么细腻柔情,跟她在一块,再辽阔再荒芜的地方,也会使我心里满满当当的。因此无论我成为怎样的人,她一定得呆在身边。
      苏了了在隔壁班,一下课我就去找她,然后两人撒腿就跑,秋千的位置,我们可不想让给别人。秋千缓缓荡动我们的身体,我们有时不说话,有时聊的火热,有时也唱歌。我们喜欢天上浓云密布的时刻,黑压压的,于是我们悲壮的开始谈世界末日。苏了了说那天她得守着她家的花园,跟它们一起走向世界的终结。
      我知道那花园,可我从未见过,我试探性的问苏了了,“那天我可以陪着你吗?”
      苏了了垂下眼眸,睫毛覆盖的那片阴影使我着迷。我转换话题,“你会跟一个男孩子走吗?”
      “不,我得跟你走。”苏了了穿过秋千的绳子拉我的手。
      我笑的又灿烂又伤感,为那些所能触碰的,所不可触碰的。

      就这样晃荡着,胡思乱想着,自由着,中学的大门敞开了,我们两个班的距离也拉长了。开学前一天,我们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拍大头贴,兴许是某种预见,我们俩贴的紧紧的,苏了了勾着我的脖子,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我看,“我们结婚吧。”
      她笑盈盈的,我心里开始鼓捣辩证法,开玩笑的吧,两个女孩子怎么结婚?同时又想起爸爸跟妈妈,他们的交流总是充斥器件的破碎声,“打死都不要结婚”,我破口而出。苏了了松开我,捡起机器吐出的的照片。我凑过去看,大头贴里苏了了正勾着我的脖子,发丝挡住了她的脸,我突然忘记当时她是以何种面貌说出那句话的。
      那天骑车回家,苏了了问我,“要不要去我家?”
      我简直受宠若惊,“去,去。”于是终于看见了那片花园,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卉盛开在院落里,苏了了说,“喜欢吗?”
      “喜欢。”我的眼睛追逐起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可我不喜欢。”我扭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实在难以相信那是苏了了说的。
      我想从那一刻,或者拍大头贴的那一刻,苏了了逐渐变成一个崭新的我所不认识的苏了了了,只是那时我还不清楚这些细小的转变罢。
      后来,我有好几天都没见到苏了了,学校里,村落里,骑士团里,大爷爷那里。再见到她已是一周后了,苏了了在皂荚树的树洞里喊我,“花,这里。”我钻进去,同她一样席地而坐,苏了了靠在我肩上,良久的沉默,我数起她的呼吸声,数到一百零九下的时候,她的呼吸戛然而止。
      我扭头看她,她此时也正看我。
      她的脸和脖子逐渐通红,我突然恍悟,“你憋气干嘛?”
      我挠她痒痒,苏了了终于破功,猛吸几口气,然后笑说谁让你数?我停下动作,她重新将脑袋靠在我肩上,我的情绪有些没着落,堵堵的,觉得想了好多,又好似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想。
      我想,我迷失在了我所寻找的迷宫里。
      阿娇竟然跟我同桌,她还是那样唯唯诺诺,全班,她只跟我一个人说话。她也总是跟着我,上厕所都要在外面等我。我说,“阿娇,你得勇敢。”阿娇磨蹭着脚尖,高高大大的身体真是瞎了,可我并不讨厌她,在说了无数次她仍无任何长进的时候,我也就随她了。
      阿娇跟着我去找苏了了,她那样喧闹的跟男生聊的火热,因此我想着那句结婚果然是玩笑吧。我招手喊她,她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阿娇,兴许是我的错觉,一瞬间的阴暗似乎爬上她的脸。
      她朝我走来,惯常的笑盈盈的。她说,“花,我们离得太远了,课后都不够来回跑的。”
      “我可是长跑冠军。”我撸起袖子,展示我那并不存在的肌肉。
      “那阿娇呢,她可追不上你。”
      这阿娇,傻乎乎的猛点头。
      苏了了开始推我,“快去上课,铃要响了。”
      一旁的阿娇也扯我的袖子,示意回去。这种时刻,我倒真的有点不满阿娇的蠢笨了。
      后来连续几次都有这样的状况,阿娇说,了了她变了,不跟我们玩了,并怂恿我找飞将军。飞将军变化挺大,越发俊朗,谁喊他飞将军他便跟谁急。我嘲笑他,知道羞耻了?他傻乎乎的笑,使劲揉对于男生来说过分长的头发。
      我说,飞将军。
      他说,我在。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急?
      他说,你不一样。
      我想着这诸多变化,至少飞将军还有些东西千成不变。到了初二,阿娇说了几次跟飞将军在一起吧,我默许了。飞将军每天买许多零食给我,阿娇在一旁看的眼馋,我一股脑全塞给她。阿娇说,你最好了。
      我回怼她,飞将军最好罢。
      再接着,阿娇也有了个小男朋友,她开始化妆,那烈焰红唇我怎么看怎么别扭,好在她的时间全花在了柔情蜜意里,我乐的清闲,开始混在男孩堆里打球,逛游戏厅。我记得那天又是浓云密布,我出了游戏厅,站在门口仰着脖子望了许久许久,后来浑身湿透都没察觉,直到一把黑伞盖住我的视线。
      “明天可以陪我去趟医院吗?”混蛋,真是久违的声音。
      我混着雨水哭起来,哭累了蹲下继续捂住脸哭,苏了了扔了伞也蹲下,风雨将我俩吹打的越来越瘦,我们只好抱起来做彼此唯一的依靠。那时,我们都已到了高一。次日,我跟苏了了同时翘课,飞将军打电话找我,我说我要去打胎。我听见电话那头的愤怒,他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这样不矜持,更不知道你脚踩多船,疯女人。
      苏了了在一旁捂着肚子笑,我也笑,即便天这会踏下来也跟我俩无关。我目送着苏了了进手术室,一个小小的生命正被我们混沌的青春所扼杀。我们短暂的重逢迎来长久的别离,大一,大二,大三,我不记得陪她去了多少次手术室。她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用了好几年的时光,我才从她的言语里拼凑出花园的故事。
      她说,从她出生起,她跟爸爸就同一个幽灵生活在一起。
      她说,爸爸备三副碗筷,幽灵同他们坐在一桌,爸爸看幽灵的样子总是那般深情。
      她说,幽灵给爸爸留下了那片花园,可那花园不仅给爸爸加上了镣铐,也给她加上了镣铐。
      她说,花,世界末日,其实我最不想守的就是那片花园,所以我毁灭了它。
      她说,我只喜欢的花,是你,我亲爱的夏花小姐。
      到了大四,苏了了靠着墙站在校门口等我,她笑意盈盈的,跟许多年前似乎一个样貌。我朝她挥手,“嘿,还好吗?”
      她点头,把垂下的几缕发丝捋到耳后,“你以后都不用陪我去医院杀生了。”她说。
      学医的我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我默然,牵起她的手,带她吃了一路的小吃店。她问我,“你以后依然打算不结婚吗?”她变换了手的姿势,同我十指相扣。我握紧那只总是同我别离的手,加深我曾经因冲动而冒出来的话语。她笑笑,开始踢马路上的遗落的一枚石子。一个孩童突然哭起来,苏了了吐吐舌头,“花,快跑!”我俩跑了一路,笑了一路。
      我们喘着粗气停下来,我听见她说,“你不结,我也不结。”
      她把我的手凑到唇边,且那唇轻轻的在上面摁了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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