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光》不言木

11、11、日光灯与太阳（1）

　　放暑假的那两个月，岑莫在书店干活赚了五千多块钱，拿到工资的那天，他就在他工作的店里买了一本故事书，是那种不是很厚带图案的故事书，他知道那个少年会喜欢的。
　　这整个暑假，他过去看他给他上课的时间不多，基本上都是待在店里的，他利用在书店上班的优势，提前开始学习了高中的课程。
　　他大多数东西都没有拿走，留在了店里。他已经跟老板说好了，周末只要有时间都会过来兼职，工资当然没有全职的高，但是至少也是有一份收入的。
　　虽然他已经接受了宋玮的资助，不过他也知道以宋玮家里的情况，同时供两个人读书还是有些困难的。

　　宋玮又要从初一开始带学生了，最近开学临近，各种会议安排多得很，他基本上没什么时间在家里。
　　洛晓菁今天银行正好也有点事情，所以也还没有回来。
　　开门的宋和舒，一看见岑莫就看见了救星。
　　拉着人就去了他房间，小心的将房门关好。
　　岑莫将包放下，听见咚的一声，一回头没瞧见人。
　　低下头才发现这人已经跪在自己面前。
　　宋和舒双手合十，恳切的说：“哥，我亲哥，救我命吧。”
　　瞧了一眼桌子上崭新的基本练习题，就知道这举动是为什么了。
　　“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这头在我脖子上也留不长了，你要是还想看见你弟我的话，就出手相助吧。”
　　岑莫坐在椅子上，“你之前不是说暑假作业他们不会查的，所以到时候随便写写，然后将书弄旧就可以了吗？”
　　宋和舒站起来，坐在床边，“是这样的啊，但是我爸发现了我的计谋，所以当着我的面跟我们班主任打了电话，说到时候严查我的作业。我这也是走投无路了啊，要不然怎么回来麻烦您呢。”
　　“他们也不会真的要了你的命。”岑莫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是不会真的要了我的命，但是我老爹要收了我的电脑，那不就是要了我的命啊。”整张脸都愁成了一团了。
　　“你真喜欢那个啊。”
　　“嗯。”戳着手，“之前本来只是感兴趣，去上了一个月的课之后，我发现这玩意儿真挺有意思的，我都把他当我目标了，我一定会成为黑客界的大神的，到时候再黑客江湖里快意恩仇，惩恶扬善。”
　　“你这目标很宏大。”
　　“现在我需要哥你的江湖救急啊，今晚就别走了吧，帮我。”抓着岑莫的手开始装可怜，卖萌。
　　岑莫抽出自己的手，“不行，我今天要回去。”
　　“你不要好弟弟我了吗？”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去了，后天就开学了，我应该回去，要不然我怕她在我开学的那天去学校闹事。”
　　“那我，你不管了吗？岑莫哥哥。”
　　岑莫受不了他了，站了起来，“你真的是越来越恶心了。”拿了他两本练习册，“剩下的你自己努力，明天下午我给你带回来。”
　　看到他将两本练习册装进了书包里，立马就收起来了那副表情，笑着说：“恶心是恶心了点，但是有用啊。”
　　“我建议你不要随便给别人用这招，小心被揍。”背上书包，就往外走。
　　“哎，不吃饭了？”
　　“不吃了，明儿还要过来呢。”

　　到了那个窗前，岑莫靠着墙。
　　他紧紧捏着手里的故事书，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是他第一次亲耳听见，女人发疯的砸东西，时不时传来痛呼声。
　　巴掌打在身上的声音明明并不是很明显，但是岑莫他却听得很清楚。
　　少年却没有哭泣，被打得疼了只是哼两声，然后就默默承受着。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少年被打了多少次啊。岑莫想。
　　十多分钟后，里面终于平静了。
　　安静得就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响起了关门的声音。
　　岑莫用手指敲了三下窗上的木板。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琴音。
　　喻鸣飞的声音很小，“哥哥，你，好久都没来了。”
　　“嗯。”岑莫不敢去问喻鸣飞疼不疼，伤得重不重，因为这些话问出来没有任何意义，他不能替他疼。
　　“我买了一本故事书，里面有很多漂亮的图画，是彩色的。”
　　“有彩虹漂亮吗？
　　“有，只要你喜欢，那他就是漂亮的。”将故事书从缝隙里塞进去，故事书很薄，所以很容易就被塞了进去。
　　喻鸣飞拿着故事书，没有急着翻开，看着封面。
　　封面是一片向日葵花田，彩绘的向日葵盛开着，他们面向着太阳。
　　“好多太阳啊。”喻鸣飞说。
　　“好看吗？”
　　“好看。”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喻鸣飞知道岑莫一定是听到了自己挨打，他能够感觉到岑莫说话中都带着小心翼翼。
　　一个骑车的中年人从这里经过，看见岑莫站在这里，也没说什么，直接骑过去了。
　　过了好久，岑莫说：“后天我就要去一中上学了。”
　　“真好。”
　　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两分钟，喻鸣飞说：“哥哥，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我妈妈说外面很多坏人，走了之后就不会回来了，我爸爸就是这样离开的。”喻鸣飞摩挲着手里上的乌青，他能够感觉到疼，但是他不在意。
　　“那个带走你爸爸的对你妈妈来说是坏人，可是对你爸爸来说不是。”
　　“为什么？”
　　天色越来越黑，但是岑莫却没想要走，“他只是在你妈妈和那个人中做了选择而已。”
　　“因为你爸爸喜欢那个人。”
　　“为什么他不喜欢妈妈，如果他喜欢妈妈的话我也就不会——”喻鸣飞终于还是忍不住，眼泪就像是开了闸一样，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岑莫只能站在外面听着，其实他很像抱住他，让他不要哭，然后带他走。
　　哭了一会儿，用手擦了脸上的泪水。
　　“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这本书我也会好好保护的。”
　　“嗯。”岑莫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你可以写在纸上，等我来的时候你给我，我就可以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什么事都可以写吗？”
　　“嗯，什么都可以写。不知道怎么写的字可以查字典，也可以写拼音，我都可以看懂的。”
　　“好。”

　　第一次收到喻鸣飞的信的时候，他的感觉很特别。
　　那是他上高中的第二周，他特意过来看喻鸣飞，自从上一次亲耳听见了李兰芝打他后，他是越来越担心喻鸣飞了。
　　喻鸣飞将信连同自己写的作业传出来，他收着那信的时候，心跳都快乐好几拍。
　　喻鸣飞是挺期待自己看到信的，他催促岑莫快看，说写错字了什么的也可以改了，只是岑莫不是很愿意，因为这是喻鸣飞写给自己的第一封信，他想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的看。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书店的老板看他来了，就跑出去打麻将了，留他一个人看店。
　　那个时候太阳挺大的，外面也没什么人。
　　他拿出了喻鸣飞写给自己的信，其实也不能说是信，只能算是写的一张纸条。

　　哥哥，我想你了。
　　我已经把故事书看完了，都会背了，你怎么还不来。
　　这本书好薄，字典我花了一个多月才看完，这本书我一天就看完了，但是还是舍不得放下，所以又读了好几遍。
　　哥哥，上学好玩吗
　　妈妈昨天晚上回来好晚，她在我房间里坐了很久，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我听到她在哭，又在笑，我有点害怕，动都不敢动，就怕她发现我装睡然后生气。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雨停了，你说会不会有彩虹，好想看。
　　今天有了新的谱子，我看了，有好几首我都会了，妈妈忘了这些我已经练过了。
　　昨天我煮面的时候不小心煮糊了，好难吃啊，不过我还是吃完了，太饿了。
　　我想你了，第十天了
　　哥哥，你有了新的朋友了吗
　　吓死我了，刚刚妈妈进来，差点发现我的故事书，还好她走的很急，没有发现我藏在了屁股下面
　　我好饿啊，家里没有吃的了
　　哥哥，十五天了
　　我自己写了一个谱子，觉得挺好听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等我练熟了以后弹给你听

　　这张纸上零零碎碎的写了很多，岑莫看完心里闷闷的。
　　在纸的后面写上日期，小心的折好，从柜台上拿了一个信封，小心装好，再放进了书包里。
　　这么美好的人为什么要被关在地狱里呢，他应该拥抱太阳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