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影阁》望舒LW

2、归去

　　（二）归去
　　冬日里，天黑的特别早。戎世忠披着黑色的大貂从外面回来，走到大门口遇见了从宫里来的使者。那使者像是来传讯的。老戎快步上前，见了礼，问道：
　　“天使是来传讯的？”
　　“可不，明日就是除夕了。宫里办家宴，陛下和娘娘也有些日子没见着殿下了，遂令老奴来知会殿下一声。”老公公慈眉善目，也认识一些千影阁中的高层，“戎总管明日要不跟着去？殿下性子冷，但朝中多的是上赶着踩雷的。您去也帮殿下挡着点儿。”
　　戎世忠想了一会，觉得言之有理：“自然是跟着阁主，是天使考虑周到。”
　　老公公又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老戎。他捏了捏便知道这是压岁钱，老公公笑笑：“陛下知道您今年见了孙子，这是宫里刚收到的一批新钱，差老奴挑了些花样好的装了锦囊送给小公子。您素来清廉，但这是陛下的赏赐，总管可不要不收。”
　　戎世忠心下一动，忍住了眼底的情绪，对着慈祥的老公公施了一礼：“有劳天使跑这一趟了，在下给您拜个早年。天高路远地上滑，您回宫脚下小心着点儿。”
　　老公公回了礼，坐了小车，走了。
　　老戎瞧着那辆锦缎包裹的小车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一个黑点。他终于直起身子，卸下脸上的笑容，攥紧了装着钱的袋子，眸子暗了暗。
　　撩起袍子跨进了大门，接着飞身上了顶楼。
　　顶楼的暖阁里地龙烧的正暖，可案前的女人还是披着狐裘，俯身处理着文书。青丝也未挽起，只是发尾处用根带子稍稍绑了。
　　“回来啦。”阿微放下文书。老戎刚刚一路小跑，身上热得很，遂脱了貂衣挂在了一旁。瞧了阿微一眼，又立即垂了眸：
　　“阁主今年确实比以往畏寒了些。”
　　“女子过了三十岁，身子便大不如前了，”阿微瞧见了他手上的锦囊，心中了然，“可是见过内侍长了？”
　　“天使告诉我，这压岁钱是陛下赏的，属下不知其中玄妙，特来请教阁主。”戎世忠递过锦囊。
　　阿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那明堂高殿上的人她最清楚，宽慰道：“放心吧，他对天下还算是个明君，这钱赏你了你便拿着，明日随我入宫谢恩。你儿媳已经出了月子吧，最好将你儿媳也带上。”
　　是个明君，可对我也太无情了些。阿微如是想。
　　家宴如约而至。阿微换上了不常穿的郡主朝服，千影阁手巧的侍女不多，戎世忠的儿媳林氏便被安排侍候阿微梳妆。
　　“我记得你是太学出身。”阿微闭了眼睛，任她给自己涂抹。
　　“郡主记得不错，我是康帝时的明经举子。出师后一直在太学教书，后有了身孕才休了年假。”
　　“是戎嘉那个小子向你提亲的？”
　　“哼，”林氏听这话顿时没有好口声，“那个没良心的，那段日子一直在捉山匪，提亲这么大的事还是由公爷代劳。”
　　“那你可得孝顺你公爷，你婆母走的太早，这么多年他带了个儿子也不容易。”
　　“那是自然，公爷待人真心，我便还以真心。”
　　这明是好话，却听得阿微心里一紧。她站起身：“走吧。”
　　阿微走向大殿，戎世忠不近不远的跟在阿微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林氏由侍女扶了走在最后。大殿外有眼力劲儿的公公瞧见了她，扯着嗓子喊：“长宁郡主到——”
　　阿微走进去，落座。其间皇帝和皇后频频向她举杯示意，她也一一接下。酒过三巡，时间也差不多了。
　　阿微眼风凌厉，开始了。
　　“诸位爱卿，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君臣一心，六部合力，遂有得大周如今的辉煌。今日也不是提前论功行赏，只是诸位爱卿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朕，除了这江山，朕什么都可以答应。”
　　“那臣就斗胆了，”相国大人见大家都面面相觑，帮着皇帝热场子，摸着花白的胡须站出来，笑眯眯道，“老臣前几日见了陛下御书房里的汤婆子做工精美，心生喜爱，斗胆求了去放在膝盖上去去寒。”
　　皇上薄连奕爽朗地笑了：“相国为老不尊啊，贡缎制成的汤婆子，朕还没享用几天，就被您给要了去。”
　　随后大袖一挥：“准了。”
　　有了相国大人做榜样，大殿顿时又活跃了起来。阿微又等了一会儿，戎世忠坐在她身后瞧着她的背影。
　　“臣斗胆，也向陛下求一份成全。”阿微离了席，朝高坐上弯弯腰。皇后弥尔莉娜·木伊萝的酒杯差点儿没接稳。
　　“郡主想要什么？”薄连奕瞧着她，温和的脸庞似笑非笑。
　　阿微跪下来，从袖中摸出千影阁继位文书，朗声道：“臣母妃去世，因国家不宁，不得离去。如今山河清晏，四海升平，随乞骸骨还乡，为母守孝，以尽为女之德。愿皇上与我一个成全！”
　　她将头磕在地上，双手高举着继位文书。
　　一时间，满座无言，戎世忠按着靴子里的短剑，蓄势待发。林氏哪见过这个场面，攥紧了衣袖。
　　没人敢说话，此时似乎喘气都是罪过。倒是薄连奕先发了声，显得很落寞的样子：“阿微，连你也要抛下朕了吗？”
　　“求陛下看在臣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与我一个成全。”阿微仍是不肯抬头看他的样子。
　　殿上又是静默良久，薄连奕忍了忍微红的眼眶，戎世忠不动声色的拔出了短剑，紧握着。
　　“君无戏言，”薄连奕咬了咬牙，忍着痛将大袖一挥，“朕准了你的告假，朕不收你的文书。三年，就三年，三年后就算是天涯海角，朕都会把你要回来。”
　　“臣，谢主隆恩。”阿微有些无奈，这人还是不肯放过他，更多的轻松同时也涌上心头。她终于肯抬起头看看那个男人的样子，也过了而立之年，也长出了胡须，她说了句真心话，“陛下保重龙体，臣走了。”
　　皇后娘娘也要多多保重，我以后不能护着你了。她终是没说出口。
　　戎世忠将短剑插回剑鞘，长舒了一口气，看着那个女人离去的背影，他觉得自己非常高兴：“来，姑娘，多吃点儿。生孩子幸苦了。”
　　老戎对儿媳妇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辞职篇啦，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