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丶柔七丶

5、第 5 章 后一秒的震

　　争分夺秒的时间里，医护人员推着转运车向手术室飞奔而去。随即大门紧闭，门上亮起红灯，显示手术进行中。

　　空气里弥漫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终离夜在手术室门外已经等了快三个小时。这是他生平第二次进这么大的医院。人类总说医院是晦气的地方，充满死亡气息，遗留的不过是恐惧和悲痛。

　　三十年前，终离夜并不这样认为。

　　那个时候，他就站在产房走廊里，听闻病床上各位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

　　经历痛，才得以为人。

　　路过其中一间时，却静得出奇。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病床是侧对着他的。那位母亲因疼痛难忍，双手支撑床面，肩背不断起伏，圆睁的双眼，湿答答的头发，青筋暴起的手抓得床单褶皱无比。

　　原来，她和她们一样，也会痛。但她将声嘶力竭的喊声奋力隐匿在喉咙口，等待最后一刻的爆破，用所有勇气和力量来迎接新生命。那时，他觉得这便是他的希望。

　　而此刻……

　　不远的座椅处面对面坐着一对老人和一个中年女人，披金戴银，衣着光鲜，看得出家境雄厚。中年女人正低声抽噎着，不时自语道：“他以后不会就一直躺床了吧？才50岁啊，刚爬上那个要职位置。”

　　另一排的老人神色阴郁，老头脸上隐忍着悲痛，而老太却小声地哭，泪流满面，旁边的垃圾篓里丢了一沓的纸巾，想必都是擦拭过眼泪的。

　　服务台医护人员对着电脑，从旁边滋滋响的打印机输出一张张报告单，所有的财富地位，都敌不过一张白纸上的铅字。它们突然被赋予灵性，随着白纸的移动而移动，宣判你的生命亦或继续亦或终止。

　　金银？地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玩意，最终亦不过如此。

　　终离夜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的红灯，依旧显示‘手术中’，今个终于体验到了所谓的晦气，如此真切。心里竟有种锥心的痛。

　　并非在意赔偿的数目，有保险公司，即便没有，他也有的是钱。

　　可不过一个陌生人，他有何痛的理由？

　　终离夜暂时还没搞清楚。

　　在这时间里，他一会坐在座椅上，一会又起身来回踱步。他莫名感到焦虑。不仅仅痛恨那个长年伴随自己的药物，痛恨自己的遗忘，痛恨因自己的过失而撞人，而且还伤得不轻。

　　更像是还有另外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隐隐约约，却蠢蠢欲动，那般又惊又喜，仿佛害怕离得越来越远，此时想要立刻跑出去拼命抓住，却身不由已的感觉。

　　因为，抬眼分明看见门上的红灯依旧亮得耀眼。他不能就此一走了之。否则，他根本就不是人！

　　哼……人？终离夜随即冷笑，他这样算‘人’吗？

　　可这个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他来回踱步，有些烦恼，这个问题绞痛他的脑神经，索性落座旁边的座椅，张开双腿，把手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插进发间，抓着头皮又顺带捋出来，毫无头绪地向后靠去，后脑勺轻敲墙壁，紧锁眉头，努力挖掘刚才的回忆。

　　另一个女孩的脸蓦地跃上脑海。对，就是她！她的表情！

　　终离夜彻底想起来了。

　　她那一副受到惊吓，发声时嘴唇分明的唇形，看得出那是一个字。

　　嘴形由圆到扁，舌根前部抵住软腭。

　　终离夜的确读懂了。这个字，清晰明了，人人闻风丧胆。

　　何况，即使短促，但他还是听见了。

　　对！问题就在这！另一个女孩看到了！她竟然能看得见！

　　这三十年来，他一直苦苦追寻的。那个约定再过七天就要到期，但现在，终于找到了。

　　那么苦逼的药丸，他吃了二十年。一个吃苦惯了的人就不可能不幸，现在算是苦尽甘来了？如果真是如此，他就可以彻底唾弃它们，可以如正常人那般活在这个世界。

　　想到这，终离夜的眉头因心生欢喜而有些微舒展，但很快又继续拧结。

　　该死的，怎么就偏偏忘记吃了呢？躺在床上的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不就是罪魁祸首吗？他希望这一切快快结束，结果能安然无恙。

　　他要尽快去找那个女孩。

　　不过，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否则，他怎么会如此巧合地找到她呢？

　　手术室的门还未打开。终离夜仿佛听见各个病房里心电图的滴滴声，尖椎般直戳拉扯上挑他的脑神经，惨白的墙壁，像在苍茫的雪地里，找不到焦点，唯独只是冷，冷得脊背骨僵得跟苏打饼似的酥脆，一弹就断。

　　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人，因自己的错误而残害一个无辜的年轻生命。

　　“真希望这样的结果永远不要发生。”终离夜再次看了一眼门上方依旧亮着的红灯，懊悔地低语道。

　　一阵清风徐来，窗外的树叶一起一伏，左右摇摆，像是给予这个懊悔无比的肯定。

　　不知是前一秒的巧合还是后一秒的震惊，钟离夜的美好侧颜在玻璃窗外透过树叶间隙洒进的斑驳光晕下，用他那眉目间的俊气，悄然深藏无法言说的心事和难过。

　　终于，红灯暗了。‘吱呀’一声，医生出来了。

　　终离夜连忙起身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