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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不能答 ...

  •   出乎俞兰蕊的意料,那人并未立刻答应下来,甚至于,有点儿平静得过头。

      他只是盯着她,眼中光芒变幻不定。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明暗摇曳,时而似将熄灭,时而又重新亮起。

      俞兰蕊按捺下来,静静等待他开口。

      窗外天色渐明,光芒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进他眼中。那双眼睛很漂亮,清澈如山涧溪流,但此刻溪水之下似有暗流涌动,她看不真切。

      “你这个人,”他终于出声,“是真疯还是假疯?”

      俞兰蕊笑了:“疯?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再清醒不过了。”

      “清醒的人不会想去刺杀太上皇。”

      “会。”俞兰蕊道,“清醒的人才会想。疯子想不出这种主意。”

      那人又端详她片刻,忽然微微摇头,俞兰蕊看见了,心沉了一下。

      “你不肯告诉我?”她问。

      那人沉默。

      “你怕?”她又问,“怕事发牵连你?放心,我不会供出你。你只需告诉我他在何处,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即便被抓,我也只说是自己查到的,与他人无关。”

      那人依旧沉默。

      俞兰蕊紧盯着他,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换了旁人,听见这话,要么吓得跑出去喊人,要么好奇追问几句,要么干脆将她赶走。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她无法解读的眼神注视着她。

      像在看一件稀罕物。

      “你到底是谁?”俞兰蕊问。

      那人嘴角微动,似笑非叹。他缓缓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挪了挪那条伤腿,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我叫任复礼。”他说。

      任复礼。

      俞兰蕊在心中默念。

      任,是国姓。

      她忽觉后脊一阵发凉。

      “你是……”

      “我不能答应你帮忙刺杀太上皇,”他平静地说,“因为他是我爹。”他对着俞兰蕊一笑:“我是他最小的儿子,在此住了十七年了。”

      俞兰蕊僵住了。

      她如木桩般钉在原地,脑中嗡鸣。

      太上皇的儿子?这小太监……不是太监?是皇子?

      是皇子。

      她凝视着他,看他身上雪白的中衣,看他苍白的脸,看他受伤的腿。皇子,却住在这偏僻小院,自己上药,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皇子。

      她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是皇子。”她说,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

      “那你方才……”她顿了顿,思绪纷乱,“我刚才说要杀你父亲,你就那么听着?”

      任复礼注视她,眼神平静得怪异:“不然呢?叫人来抓你?”

      俞兰蕊无言。

      她本该害怕。她刚当着一位皇子的面,扬言要杀他生父。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虽然她本就为此而来,但这不同。那是她的谋划,这是被当场撞破。

      可她发现自己并不太害怕。

      或许是彻夜奔波的疲惫盖过了恐惧,或许是这人太平静,平静得让她生不出惧意,又或许,是死过一次的人,本就无所畏惧。

      她只觉得荒谬。

      “你不抓我?”她问。

      “不抓。”

      “为何?”

      任复礼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那药瓶还放在榻边,青瓷小瓶泛着幽光。

      “这药,”他说,“是太医院送来的。说是上好的金疮药,抹上即愈。我用了三天,伤口未见好转,反而愈发疼痛。”

      俞兰蕊顺着他目光看去,又看看他的腿。伤口边缘已开始泛红,隐隐有肿胀迹象。

      “我说了,这药不对。”她说。

      “我知道。”任复礼道,“现在知道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她:“你方才说,你懂医?”

      “学过几年。”

      “在何处学的?”

      俞兰蕊未答。她盯着他,忽然问:“你还没说,为何不抓我。”

      任复礼沉默片刻。

      窗外天色愈发明亮,灰白转为淡金,透过窗纸将屋子染得暖融融。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行宫的人开始起身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因为我好奇。”他终于开口。

      “好奇什么?”

      “好奇你。”他直视她的眼睛,“好奇一个姑娘,为何深夜潜入行宫,扬言刺杀太上皇,不惜株连亲族。好奇你眼中那团火。好奇你究竟遭遇何事,能让你如此不顾一切。”

      俞兰蕊沉默。

      “我在此住了十七年,”任复礼继续道,“十七年间,少见外人。来来去去总是那些人。伺候我的太监宫女,送东西的太医内侍,偶尔来看我的兄长。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一样,或是怜悯,或是敷衍,或是……罢了,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轻轻一笑:“但你不同。你看我的眼神,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

      “你把我当成了小太监。”他说,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一个不得势的小太监。你看我时没有杂念。你把我当成了同类。”

      俞兰蕊望着他,一时无言。

      她确实将他当成了小太监。一个同她一样失意,受委屈也无处申诉的小太监。她对他说那些话,是觉得他能懂。一个被放逐到这偏僻角落自生自灭的小太监,怎会不懂什么叫活得没意思?

      可他并非小太监。

      他是皇子。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儿子。

      “你看错了。”她终于道,“我与你不同。你是皇子,我是平民。你是龙子凤孙,我是草芥蝼蚁。你再不如意,也强我百倍。”

      “是吗?”任复礼问,“你怎知我活得不如意?”

      俞兰蕊张了张嘴,未能出声。

      任复礼又笑了笑,这次笑容带着苦涩:“你说得对,我是皇子。但皇子亦有不同活法。有的皇子居于金殿,前呼后拥,呼风唤雨。有的皇子住在此处,十七年无人问津,受伤只能自忍,连送来的药是真是假都辨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你说得对,这药不对。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不想让我好。意味着有人盼着我的腿溃烂,盼着我死。我住在此处,非我所愿,是有人要我住。我十七年未出此门,非我不想出,是有人不让我出。”

      俞兰蕊怔住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平静的眼,忽觉胸口被什么堵住。

      她以为他是失势的小太监,被放逐于此。可他连小太监都不如。小太监再失势,尚能在宫中走动,见人说话。

      他呢?他在这行宫里十七年,十七年少见外人,十七年无人理会他死活。

      “所以,”她缓缓道,“你听得懂。”

      任复礼抬起头。

      “你说活得没意思,”他说,“我听得懂。你说想死,我听得懂。你说想拉着亏欠你的人同归于尽,我也听得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我也想过。”

      屋内骤然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树叶,远处人声隐约,以及自己的心跳。

      俞兰蕊久久凝视着他。

      “那你为何不抓我?”她问,“你该抓我的。我是刺客,要杀你父亲。抓了我送去领赏,或许能离开此地,或许能过上好日子。”

      任复礼摇头。

      “我父亲,”他说,“十七年未曾见我。我如今是何模样,他大约早就不记得了。但他终究是我父亲。我不能坐视旁人杀他。”

      俞兰蕊沉默。

      她懂。她怎会不懂?她爹死了,她痛不欲生。她爹在世时,疼她护她。任复礼的父亲十七年不管他,可那也是他父亲。

      “那你就这样放我走?”她问,“不怕我再去?不怕我真杀了他?”

      任复礼注视她,眼中又现出那种奇异神色。

      “你会吗?”他问。

      俞兰蕊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来时凭着一腔孤勇,一心求死,豁出一切。可此刻她站在这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真能杀了太上皇吗?她连他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她真想死吗?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活了,不想像前世那般活着。可如果不必死,也能报复那些人呢?

      任复礼看着她脸上神情变幻,忽然道:“你怕了。”

      俞兰蕊抬眼:“什么?”

      “你怕了。”他说,“方才不怕,现在怕了。为何?”

      俞兰蕊盯着他,忽觉这人有些可怕。他看似与世无争,温和无害,但那双眼,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没怕。”她说。

      “你怕了。”任复礼坚持,“你怕我真放你走。你怕走出去后,不知该往何处去,不知该做什么。你怕死不了,也活不下去。”

      俞兰蕊无言。

      他说中了。她怕,真的怕。来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找到太上皇,杀了他,株连九族,让那群人陪葬。但现在,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她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还没告诉我,”任复礼的声音再次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报复家人?”

      俞兰蕊看了他好一会儿。

      窗外光线愈亮,照得满室通明。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清秀,苍白,眉宇间带着病倦,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亮如星辰。

      她忽然想说。

      对一个陌生人说,对一个十七年未出宫门的皇子说,对一个此生大概不会再相见的人说。说完,她走她的路,他过他的日子,两不相干。

      “我重活了一世。”她说。

      任复礼眉头微动。

      “不信?”俞兰蕊问。

      “信。”他说。

      俞兰蕊愣住。

      “你信?”

      “信。”任复礼点头,“我见过更离奇的事。”

      俞兰蕊审视他的脸,什么都没看出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前世过得不好。”她语气平淡,像在说旁人的事,“很不好。爹死了,后娘将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嗯,这是我这辈子才知道的,上辈子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不好。我在老头子的后宅过了五年,学了点医术,伺候了老头子的老婆子五年,结果她还是毒死了我。我继姐抢了我的亲事,最后还要我的命。我弟弟一直没来看过我,从未管过我死活。”

      她顿了顿,笑了笑:“我死时想,若能重来,定要所有人一同痛苦。然后我便重来了。”

      任复礼注视着她,沉默。

      “我醒来那天,是爹的葬礼。”俞兰蕊继续道,“我听见后娘与人说话,才知弟弟并非亲生。爹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不是他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说着,眼眶微酸。忍住了。

      “所以我想,”她说,“反正也活够了。反正也无甚留恋。不如干件大事。杀了太上皇,株连九族,让那群人给我陪葬。挺好。”

      她说完,长舒一口气。

      任复礼仍注视着她,眼中情绪难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明白了。”

      俞兰蕊看他:“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何不顾一切。”他说,“明白你眼中那团火。明白你为何想死,又为何不想死。”

      俞兰蕊沉默。

      “你不想死。”他说,“你只是想换种活法。但不知如何换,便选了最决绝的路。同归于尽,一了百了。”

      俞兰蕊张口欲驳,却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她只是不想那样活着,只是不知还能如何活。

      任复礼看着她,忽然站起身。

      起身时,伤腿明显吃力,身形微晃,但他站稳了。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我能帮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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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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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