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145、第 145 章 我从来就没

　　皇帝的棺木进京那天，天阴阴的，北风呼啸。

　　棺木到得略有些早，比钦天监原本算定的日子早了半天。

　　城门外跪了黑压压一片人。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一个个缟素白帽，头磕在青石板上。白幡从城门楼子一路挂进瓮城，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哭声是有的，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哭得有板有眼，但这哭声里，并不见多少悲切。

　　两口棺木一前一后地过来了，前头那口乌漆的，是皇帝的。后头那口，是二皇子的。

　　爷俩生前已经反目成仇，如今倒是一路同行。

　　任复礼走在棺木边上，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绳，脸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悲痛。

　　风里全是纸钱的烟味，呛得很，他从跪着的人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真哭的几乎没有。

　　倒是苏宣和跟在棺木后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哭得真心实意的。

　　宫里头几十年，真心的眼泪，拢共也就这么几滴。

　　沿街的铺子全上了门板。百姓们远远跪在街边上，额头贴着地，大气不敢出。有胆子大的，从袖子底下抬眼偷看。目光一碰上任复礼的，就飞快地缩回去。

　　待到棺木进了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又一寸一寸亮起来。当头的几个都是各部的重臣，夏涵海混在其中，一点儿也不起眼。

　　任复礼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他跟前的时候，夏涵海抬了一下头。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后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若不是特意去看，根本瞧不出来。随即又把头低了下去，看上去好似完全不曾动过一样。

　　任复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微微地放下了心。

　　夏涵海是个老成持重的，他既然这么表态了，那京城这边，就是无事发生。

　　礼官高声唱赞，百官起身，随棺木入城。哭声停得整整齐齐，像是对好了词似的。

　　入夜，京师十二座城门落锁的时辰，比往常略早些。

　　任复礼看着礼部的人一路小跑过来凑上来表示，先帝的谥号还没议定，太庙的神位也没排好，翰林院为几个字眼，吵了整整三天。

　　“齐王殿下可有什么想法？”

　　任复礼只淡淡地表示，此事自己不便插手，诸位再议就好。

　　礼官磕了个头，退下去了。是真心实意地退，还是回去接着吵，那就不知道了。

　　当夜，任复礼就收到了皇后的消息，召见他。

　　坤宁宫里白幔垂着，炭盆烧得很旺，殿角点着一盏长明灯。皇后坐在上首，也是一身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

　　宫人都屏退了，殿里就剩他们两个。

　　她把任复礼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瘦了。”

　　“让娘娘挂心。”

　　“太子去后，本宫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皇后淡淡道，“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任复礼没接话。

　　“陛下在太平镇的事，”她顿了顿，“本宫要谢你。”

　　任复礼不知道为何，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娘娘谢臣什么？”

　　皇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炭盆里一块炭裂开，爆出一点火星，又灭了。

　　“谢你，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任复礼垂下眼，倒也没有否认。

　　说完这句话，皇后的目光从殿角那盏长明灯上过了一遍，最后还是落在了任复礼身上，忽然说：“太子生前，最信你。”

　　“娘娘。”

　　“本宫随口一说。”她摆了摆手，没往下说。

　　殿里静了一小会儿，皇后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一般，开了口：“待陛下的丧事办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守灵，守满二十七日。”任复礼道，“之后的事，顺其自然罢了。”

　　“顺其自然……”皇后忽然笑了一声，“现在朝中上上下下的人，眼睛都盯着本宫呢。这两日递帖子求见的，把宫门都快堵上了。”

　　她抬起眼皮，看着他。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指条路。”

　　“娘娘请讲。”

　　“坐上去。”

　　她斩钉截铁地说，任复礼看上去没动，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化一下，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颗心咚咚咚咚地跳得越发快了。

　　“太子没了。二殿下背上弑君的罪名，人也去了。三殿下四殿下，走得更早。陛下没了亲子，生前也不曾将宗室里的那些人接到身边来养着。”皇后慢慢地说，“这把椅子，眼下是空着的。”

　　“娘娘。”

　　“你先听完。”她抬手止了他，“论血脉，你是先帝亲子，当今亲弟。满朝上下，没有比你更近的人。论才干，行宫那样烂的摊子，你接手两个月，陛下的棺木，平平安安进了京。这些人里头，挑不出第二个。国赖长君，这是明摆着的事。”

　　“可你也有你的难处。”她把声音放得更慢，“你在行宫困了十七年。回京之后，跟东宫走得近。太上皇走的那一日，你在行宫；太子死的那日，你在他身边；陛下死的那日，你也在。皇室的人连着没了，桩桩件件，全叫你赶上了。”

　　“这些话，如今没人敢说。可本宫知道，外头多少人心里头，记着一本账。今日不敢说，明日就敢说。只怕用不了多久，这账就要摆到台面上了。”

　　“他们容不下你。从头到尾，就没有容下过。你活着，他们夜里就睡不安稳。今日捧你的，是想借你的手。明日杀你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任复礼静静听着，脸上瞧不出什么来。

　　“与其等他们动手，”皇后一字一顿，“不如你先动手。坐上去了，那些旧账，就都是逆贼的胡话。坐不上去，往后你连这坤宁宫的门，都进不来了。”

　　殿里静了片刻。外头风声呜呜的，长明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

　　她起身，走到灯前，拿银签拨了拨灯芯。火苗蹿高了一截，把她的影子投在白幔上，晃了晃。

　　“至于宗室那几位叔王，”她背对着他道，“一个个都想从龙，都想推自己的人上台。推来推去，推不出个结果罢了。本宫懒得陪他们耗。内廷有本宫压着，外朝有人接应。你只管把你自己的事，一件一件办干净。”

　　“娘娘想让臣做什么，臣明白。”任复礼道，“只是臣好奇。娘娘图什么？”

　　“本宫不为你。本宫为本宫自己。”她答得干脆，“你登了位，本宫还能在这宫里安安静静住上几年。换了旁人，头一件事，就是送本宫去陪先帝。”

　　她回过身，看着他：“再说，你帮了我一次，了了我的心愿。这笔买卖，本宫不亏。”

　　“臣弟不敢。”

　　皇后盯着他看了半晌，轻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

　　“你手上的人，够用么？”

　　说完，忽而又笑了笑，摇了摇头：“算了，与我无关了。你去吧。”

　　任复礼起身，行礼，退出去。

　　殿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她在身后说：“那个位置上坐着，冷。本宫知道。”

　　出了坤宁宫，夜风一激，任复礼才觉出手心里全是汗。

　　云压得很低，雨迟迟不落。

　　那个位置，他想过的。

　　在遇到她的之前，在遇到她之后。

　　夜里，雨终于下下来了。

　　俞兰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声滴滴答答的，眼睛渐渐地就要闭上了。

　　然后，他听到有人在门外轻声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任复礼进门后跺了跺脚，将身上的斗笠解下来，银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接了过去，摆到外面去了。

　　俞兰蕊从床上做起来，亮了灯，将旁边一直温着的水壶提起来，给他倒一杯。

　　“冰糖雪梨茶，喝了润润燥。”

　　递茶盏过去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手感冰凉。任复礼低头看一眼，顺手将她的手也拢了起来。俞兰蕊嗔怪地看他一眼，像一条鱼一样，从他手里溜走了。

　　“你这边怎么样？”

　　“就这样吧，”俞兰蕊道，“虽说到了个人，但和往常也没什么差别。”

　　任复礼笑了一声：“这边住起来似乎有些拘束了。而今……也走了，要不要搬个家？”

　　“想过的，”俞兰蕊笑了笑，“只是一直挑不到好地方。我一个人住，似乎清冷了些，若是和她们一起住，大家又都觉得，彼此见了面，有些尴尬。”

　　那壶茶温了又温，银鸢进来添过一回炭，又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没问宫里的事。他也没问京里这两日的风声。炉火烧得安安静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些，雨声哗啦啦的。

　　一片嘈杂当中，任复礼忽然开口：“过几日，朝里就要议立储的事了。”

　　俞兰蕊嗯了一声。

　　“银鸢没告诉你？”

　　“告诉了。”她把壶放下，“我这不正听着么。”

　　任复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炉子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行宫外的山坡上，那个说自己来寻死的姑娘。那时候她眼睛里有一团火。如今火还在，只是不烧了，稳稳地埋在底下。

　　“以后的日子，可不会太平静了。”他说。

　　俞兰蕊没应声，起身又去给他倒了一盏茶，推到他的面前，一个字都没说。

　　“后悔吗？”

　　“害怕吗？”

　　廊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是银鸢在提醒夜深了，再不走就不方便了。

　　两个人都没动。

　　俞兰蕊抬起眼，看了看窗外越发大的雨，又看回他脸上。

　　“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更不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