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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让我取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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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宁喜欢父亲留给她的这座房子,虽地理位置不算太优越,外表也略显陈旧。她也不是没有经济能力买好一些的房子。只是应宁是一个十分念旧的人,从小生活的地方有她的回忆,她不愿离开。高绍晞似乎早就知道,他率先提出仍旧住在这里。应宁为此万分欣慰。
婚后的日子异常平静,一如既往的生活,高绍晞正在赶一个重要的案子,早出晚归。侗润玉几乎没有与他打过照面。今日,高绍晞又晚归,应宁把女儿叫到房间,母女促膝而坐,如同从前。
“小玉,绍晞给了妈妈第二次生命,对我来说他是除了你之外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可以和他好好相处。”
“妈妈,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润玉肯定的说,应宁感动的把她抱在怀里。高绍晞进门看到母女相拥,随即退出。润玉话不多,却句句点睛。
晚饭时,三人对坐,相对无言。“妈妈,要填高中志愿了,我已打算报考市一女中。”,润玉突然开口。
“为什么?市一女中要住宿。你现在学校的高中部也是数一数二,离家又近。”,应宁说。
“没有什么,只想改变环境。还有我想早些学会独立。”,润玉淡淡的说。母女对话,高绍晞并不想参与。但他心中十分同意润玉的话。
早晨,润玉起床,在厨房遇到高绍晞。这是她们第一次独处。
“你昨天的话,我很同意。”,高绍晞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润玉却理解其中意思。
“那么就请你劝劝妈妈,让她同意我报考市一女中。我将万分感谢。”,润玉微笑,如清晨玫瑰上的露珠,纯真无邪。不知为何,高绍晞转过头去,不敢直视润玉的笑容。
高绍晞果然律师出身,三言两语说服应宁。润玉也不负众望,以全市第一名考进了市一女中。
转眼暑假过去,润玉要去学校报到。可是这天临要出门,应宁突然接到公司电话,十万火急的赶去公司。高绍晞自告奋勇担当车夫。
“不要生你母亲的气,她也不愿意。”,高绍晞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况。
“不会。我们是母女。有时我想如果没有妈妈,我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高绍晞并不回头,但却听出润玉话里的忧伤。他知道她们其实感情很好,如果没有他的闯入,这对母女也许根本不会有任何矛盾。
“你们幸福吗?”
“非常好!”
“几时我会有弟弟妹妹?”
“我可不想让你母亲当高龄产妇。”
“我母亲却可能不这样想,她爱你。女人都愿意为心爱的男人冒险。”
“哈哈!你几岁?竟说这样的话。”
“这与岁数并无关系,女人天生如此。我们拭目以待。”
高绍晞不再说话,他发现他在面对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女孩子时并没有多少胜算。律师的名言是在你没有想出击倒对方的有利言语时,最佳的方式是保持沉默。
一年后,当应宁告诉高绍晞她怀孕的时候,高绍晞完全处在震惊之中。他在为应宁担心的同时,也想起那天润玉的话。“女人都愿意为心爱的男人冒险!”,果不其然。
润玉升了高二后第一次回家。听到母亲怀孕的消息,只是一味的笑,微笑后大笑,应宁以为女儿因为要有弟妹了,所以开心的笑。高绍晞却知道这笑另有含义,但她们很默契的没有点破,只是高绍晞知道润玉赢了。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开心的。
“妈妈!”,润玉见到母亲一大早已经第五次吐了,担心的想跑过去看看。可惜她总是比高绍晞晚一步。高绍晞温柔的为应宁递纸巾、倒温水、扶她上床躺下。润玉只有跟在她们的后面,见到母亲睡下,才安心退出房间。
“别担心!这是自然反应。”,润玉和高绍晞坐在花园里,天气已经转凉。但是在秋天的下午还是温暖的。
“我知道。但是我仍为她担心。”
“初为人父都会这样吧。”,高绍晞听润玉的话,一点都不像只有十五岁。也只有摇头了,但是她却是说对了。他这样紧张只因为他三十五岁了,才要当父亲。
“告诉妈妈,我们学校对于高二学生,每个月才放一次假。”,润玉双手扶着头,唉声叹气的说。润玉看着高绍晞,她和他之间会不会因为那个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真的成了亲属。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润玉在宿舍里写作业。
“侗润玉,你父亲找你!”,润玉听同学这样说,就知道是高绍晞。他是她父亲,笑死了!她甚至从未叫过他父亲一类的称呼,连叔叔大概都没有。润玉还是飞快的跑下楼。看到高绍晞那辆白色的宝时捷,随意打开司机旁边的车门,钻进车里。高绍晞并没有说话,因为天黑车里又没有开灯。微弱的路灯使润玉根本看不清高绍晞的脸部表情。于是她伸手想去开车里的灯。
“别开!”,高绍晞抓住润玉的手,“别开灯,只有这样我才有勇气告诉你这个消息。”
润玉的心突然沉了下去,难道说,“我妈妈怎么啦?”。润玉大叫,反握住高绍晞的手。“难道她……”
“不!不!她没有死,只是……只是她生病了!”,高绍晞抢在润玉的话之前说。可是事实并没有比高绍晞所说的好多少。
应宁的怀孕所带来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少时间。在例行产查里,医生发现她得了乳腺癌。孩子已经拿掉,医生要给她动手术,却发现已经扩散,时日无多。
润玉看着躺在床上母亲的母亲,脸色苍白,就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玫瑰花。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残酷。父亲死的时候她还只有三岁,年幼使她对父亲的印象只停留在这个名词上。一个赐予她生命的男人,并无其他。而现在不同,她已经懂得生离死别的含义。
“小玉,你来了吗?”,应宁伸手,润玉赶紧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泪水瞬间滑落。
“妈!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润玉哽咽。
“小玉,你要记住妈妈不论身在何处,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应宁伸出另一只手,高绍晞会意的握住那只手。“还有你,绍晞!我爱你们!”
“请你好好的照顾我的女儿。她从小就失去父亲,又要失去母亲。只有你,只有把我最爱的女儿托付给我最心爱的丈夫我才放心。”
“妈!我不要!我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求你,不要……不要离开我们,我们都需要你。”,高绍晞只是点头。握紧手中的手。
三天后,应宁去世了。高绍晞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他常常看着应宁的遗像发呆,很久很久。润玉不知道她现在和高绍晞之间的关系算什么?她们之间的关系是由母亲维系起来的,现在这座桥轰然倒塌了,她和高绍晞又成了毫无关系的人了。
应宁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子,天生就可以事业家庭两兼顾。她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把润玉父亲留下的只有一个门面的进出口公司发展成上百人的大公司。而家里,她从来事必躬亲,每个角落一尘不染,水电煤等费用从不拖欠,永远知道干净衣服在哪里。现在却留下了这两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
“润玉,我们谈谈好吗?”,高绍晞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过胡子了,满脸的疲倦,声音也有些沙哑了。
润玉只是点点头,什么都不想说。
“润玉,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高绍晞轻轻的说,他坐在润玉的对面,看着这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一瞬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复活的应宁。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润玉低下头。
“不!在法律上我是你的父亲,是你的监护人,在你没有成年以前,我都有责任照顾你,我们不是没有关系的。况且我已经答应了你的母亲好好照顾你。”
“是吗?只是因为法律赋予你的责任和对于母亲的承诺才让你勉为其难的……对吗?”
“你一定要这样尖锐吗?”,高绍晞点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吐出来,“不管是责任或者义务,事实是我们从现在开始要生活在一起,没有你的母亲,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知道吗?”
“那么就请你先把烟熄了。”,润玉抬头盯着高绍晞,眼睛里充满着泪水,却拼命的不让它滚落,她还不愿意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润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抽掉高绍晞手中的烟,狠狠的用手掐灭,不管点燃的烟头刺痛她的手。也只有这种深深的刺痛可以缓解她心头此刻的复杂的、凄楚的、落寞的心情。
“润玉!”,高绍晞飞快的拍掉她手中的烟头,一把把她抱进怀里,“你哭吧!好吗?当我是你的亲人,就算是朋友也可以,只把我当做和你相依为命的人,好好的发泄一下。”润玉毕竟只是个孩子,这些天她已经拼了命的不让自己软弱,不让自己痛哭流涕。可是接触到高绍晞温暖的、宽阔的肩膀,她还是难以克制内心的痛苦。那种挣扎顷刻间只化做泪水,无穷无尽。高绍晞静静的抱住润玉,给她关怀,可是他不否认他也需要润玉,这样抱着她至少让他感到自己不是孤家寡人,午夜梦回,还有人和他一起伤心,一起落泪。
一片失去光泽的枫叶在树梢上飘零,终于敌不过北来的寒风,静静落地,在它化为尘土之前,所发出的微弱声响都掩盖在了风中。世界上最残忍的,莫过于上天创造了一件美丽的东西,再亲手毁灭她。她的母亲仿佛是最好的证明。
润玉站在院子里,毫无意识的胡乱扫着地,突看到脚下渐渐堆起的落叶。
“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润玉轻轻的念着,感到眼圈湿润了。母亲也像这枫叶,灿烂过、美丽过,但那惊鸿一瞥十在太短暂了呀。
“请问,高绍晞住在这里吗?”,大门口,一个恬静的女声收回了润玉的心。
“你是……”,润玉被这一份突然搞得不知状况。
“我是他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叫叶子蔷。”
“噢!那你进来吧!”,润玉没有放下手中的扫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叶子蔷会意,进屋,一眼就见到在极为醒目的位置上的骨灰盒,还有骨灰盒上方的照片。高绍晞正站在旁边抽烟。见到来人也不搭讪,依然故我。
“高绍晞!”,叶子蔷不敢相信这就是平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他们平时只是事业上的来往,从来不涉及各自的生活,要不是今天客户找上门,她绝对不会四处打听他住在哪里?家里有些什么人?但眼见高家发生这样的事,她也不会无动于衷。
叶子蔷环顾四周,竟然开始收拾屋子,出门买菜,再回来做饭。一些都安排停顿,竟然见到高绍晞和润玉仍然维持着她刚来时候的样子,她已经知道那个死去的女人在他们心中的地位。
子蔷十在看不下去,把润玉拉进门,带到母亲的遗像前。“你还没有走?”,高绍晞突然发话,弄得叶子蔷哭笑不得。
“她是你的母亲?”,子蔷问润玉。润玉看看墙上照片,只是落泪,这已是最好的回答。
“她是你妻子?”,子蔷又问高绍晞,同样的无声代表默认。
“她是你们最爱的人吧,你们认为这种不要命的方式就是对死去的人最好的哀悼吗?”,子蔷问他们。“我承认你们是不幸的。可是不幸的人往往有两种选择。生,可以将生命从新滑入幸运的轨道中,并让周围的人感同身受。死,却只能让无辜的人为你们陪葬,把不幸落入到更加可怕的深渊中去。你们好好想想吧。”叶子蔷在这个对方十在待不下去了,拿起皮包走出门去。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高绍晞和侗润玉都是聪明的人,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他们爱的人是去世了,但是他们共同爱的那个人的爱人却还活着,他们都是应宁最爱的人。他们的沉沦只会换来应宁的死不瞑目。人生还要继续呀,与其痛苦,不如痛定思痛,好好活下去。
一个月后,高绍晞和润玉搬了家。本来他住在这里就是为了应宁,现在应宁去世了。他就要搬回原来的房子。与其这样说还不如说是他的一种逃避,这里处处都有应宁的影子。只有搬出去才可以更快的恢复。润玉并没有反对,以她的心情却是也不该留下去。
高绍晞把润玉带回从前住的公寓,这里地处市区的黄金地段,交通方便,而且闹中取静,是一个极为适合人居住的理想地方。高绍晞请了一个保姆回家照料他们的生活,可是不到半个月,竟然被润玉辞退了。
高绍晞原来也怀疑润玉是否可以胜任这些婆婆妈妈的工作。但是他很快发现润玉是一个心细如丝的女孩子,她用极短的时间学会了一切的家事,而且把高绍晞很久没有用的书房收拾的井井有条,她把原来就在这里的卷宗和从家里拿来的那些资料编好号码,索引进电脑,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找到他想要的案例。渐渐高绍晞发现润玉已完全取代应宁在他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甚至他要一件干净的衬衫都要问润玉。不仅如此,润玉忍着丧母之痛,坚持去学校念书,她见人常带三分笑,功课顶尖,这方面更加让高绍晞欣慰。
一天下雨,润玉偶然看到好友陈可灵的父亲为她送伞,还未下课,其父心切,不免探头张望。下了课,陈可灵一出教室门就大哭,冒雨冲出走廊,大概认为其父失礼。她父亲却不生气,跟在她后面打伞,自己淋了个浑身湿透。这才是亲生父亲,但是她已感自己幸运,人要惜福,高绍晞这样的继父已难能可贵。他对润玉从来慷慨,一切衣服鞋帽全部顶级名牌,出门更加轿车代步。他是一个十分讲究生活品位的人。从前母亲在时,润玉总觉得处在他们中间无比尴尬,甚至报考市一女中也是为了躲避。可是现在她不得不正视高绍晞的存在,在心底深处她还是依赖着他的。这种感觉就像人需要空气,摸不到甚至感觉不到,却又离不开。
在家,润玉与高绍晞不常说话,但重要之事也每每询问,高绍晞从来点到即止,但他轻描淡写的话却总有毋庸置疑的效果。高绍晞是她的朋友,她的老师,但绝对不是父亲,至今她都没有正式的喊过高绍晞一声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她喊不出。到底他不满四十,当她父亲确实太过年轻。好在高绍晞对于称呼并不在意,一同出门的时候,他会对朋友说一句:“我女儿。”,在家甚至允许称他名字。
润玉在学校亦不多话,况且衣着光鲜,成绩斐然,总是有人因妒生恨,背后嘲笑她没有母亲。润玉为此常常暗暗难过。高绍晞从旁观察,也不明说,隔日便去学校寻找校长。
校长见来人的谈吐斯文,举止优雅,报出名字更加如雷贯耳。十在有些肃然起敬的感觉。高绍晞也不以势压人,说明来意:“失去母亲,是痛苦,况我太太英年早逝是悲剧,不是错误,与润玉有何干系。市一女中名声斐然,却有些同学用他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娱乐,十在是没有教养,而且确实有失厚道。”
高绍晞身为知名律师,说话即有分量又不失礼节,校长随即心服口服。对那几个学生大加教育。从此,别人也知道润玉有一座利害的靠山,再不敢造次。润玉知道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既然高绍晞没有告诉她,那么就心照不宣。别人都说她有一个好父亲,她也只是含笑不语。
时间飞逝,转眼润玉已是快高中毕业的年纪了。这个夏天异常的炎热,虽然家里开着冷气,却仍然让人烦躁不安。
“润玉,高考迫在眉睫,想好填什么志愿了吗?”
“我只知一味读书,对自己的未来从未打算,也不知什么专业适合,近来的确烦恼。”,润玉如实以告。
“我看你可继承我的衣钵。我阅人无数,认为你可胜任律师一职。再者,我在此行,也可给你帮助指导。”
“好!”,润玉淡淡回答,却已定下人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