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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她的文章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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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午时分,酒楼和茶肆热闹非凡,就连街上贩卖的摊贩和行人,都在热切讨论着关于会试的一切。
人们兴致激昂,其中谈论最多的,自然是本次科考的会元——褚子熙。
秦知渟匆匆用过午膳,跟府里人说了声,便急忙拉着素心去看那新晋会元的文章。
公主府到城南告匾处并不远,秦知渟便没有唤马车,而是步行前往。
一路上人群熙熙攘攘,她习惯性地凝神去听往来左右的交谈。
茶肆外围,松木桌整齐排布,茶盏上方悬着丝丝热气,几个青年坐在一起,高声谈论着。
“褚会元的文章你看了吗?”
秦知渟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会元”的字眼,不禁放慢了脚步。
“自然,我倾慕褚公子的文采许久,今日能亲眼一览他的论作,断断是不会错过的。”
“我今早远在城西就看到抄录的版本了,真是妙啊。”
“不得不说褚公子无论是题点还是写论皆是绝妙,这等才华远在你我之上啊。”
“他这可连中二元了,我觉得殿试,褚公子很有可能三元及第啊!”
“褚公子写得虽好,但……”
随着秦知渟脚步的走远,那群人谈论的声音也随之减弱,而后消失。
总感觉有些奇怪。
一路走过来,沿途的人除了谈论褚子熙,似乎还隐约在小声的谈论着其他,且说着时候神色凝重。
除了会元褚子熙,还会有什么人能引发热议呢?
*
今日春禧楼聚满了穿着士服的青年学子。
才公布完杏榜不久,褚子熙便被众人寻到,连哄带骗地将他拉来了这里,美名其曰恭贺他题名会元。
满座华服,推杯换盏,众人笑语盈盈地分享着会试通过的喜悦。
佳肴美酒,好不热闹
桌上的酒满了又尽,又再度被盛满。
有因科考得意尽欢之人,也有借酒消愁买醉之人,酒楼窗外又是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一朝赴考,平步青云,人生百态似乎便是如此。
褚子熙闷声饮下杯中酒,心中却并无多高的兴致,他悄然离开坐席,寻了个稍微清静的窗台,借清风醒神。
范思昱端着酒盏,脸上却一片清明,走到褚子熙身旁,低声问道:“怎么?后悔了?”
“后悔?”褚子熙不禁轻笑,嗓音带着些许讽刺的意味,“都走到这里了,哪里还能后退半步呢。”
“霖安,你又是何必呢?”范思昱偏过头注视他,苦口婆心劝道,“论心境,你比谁都豁达,这上京城看着繁华奢贵,却是朝局争斗最为凶险之地,你为何偏要跻身其中呢?”
早在杭州褚子熙说要参加科考时,范府上下异议颇多,轮番劝说他不要参加科考。
可霖安一意孤行,众人软磨硬泡,仍是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还未及殿试,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你本可以……”范思昱话音未落,就被褚子熙打断。
“表兄。”褚子熙眼底澄澈明亮,语气意外的平静,“我之前一直没跟你们说,此次入京,是赴母亲旧约。”
“包括参加科考吗?”
“包括。”
褚子熙瞳孔微沉,薄唇紧抿,“无论往后京城局势如何,这利益和权势的旋涡多险,我都坦然接受。”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坚毅。范思昱没有再劝说,只是叹息了声,摇头返回酒席。
即便是三月,上京的春景也才刚刚露出,窗边微冷的风拂来,吹得褚子熙身躯一阵寒凉。
他身形敏捷,没有被任何人察觉,从窗户跃出春禧楼外。
褚子熙垂下衣袖,一个人散漫闲逛,余光却瞥到一抹锦白身影,他悄悄隐去身影,压低脚步暗随其后。
*
秦知渟站在告匾下方,抬头望去,目光所至却贴立着两篇文章。
素心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禁颤声道:“殿下,这篇不是……”
秦知渟恍然大悟,今早她跟素心没听清楚柳大人后面说的话,街上的议论,原来说的是两篇文章。
两篇文章皆是以「论为官的一生」为题,一篇是会元褚子熙的佳作,受人传阅。
而旁边的那篇署名梨亭,是此次会试亚元,文章陈词锋利,直指官员腐败无为,为官一生尽是谄媚权贵,苛责新主,痛批官员虽为人臣却不恪尽本分。
两篇文章一褒一贬,对比十足,一个笔墨温润,人情世故官场仕途娓娓道来,一个却笔锋尖锐怒批权贵,矛头直指人臣不忠。
素心对这篇文章可谓是熟络于心,殿下撰笔之时,正是她和阿景在旁边研墨作陪。
秦知渟有些摸不着头脑,路秦虽无明法规定,但自开国起,会试向来只张贴会元文章,为天下学子表率。
而翰林院的徐大人又是个极守旧制之人,怎愿将这么一篇言辞尖锐的文章挂之于此。
难不成是皇兄的授意吗?
秦知渟一时半会思虑不出缘由,只好再度把视线移到告匾上。
她不急不缓读完褚子熙的论作,惊叹后只剩失落,论层次和技法,这篇概述确实比她所写的那篇出色。
行文之余带着一丝温情和慰藉,偌大的朝廷,自然不乏忠贞耿耿,一心为民的朝臣。
而他们只是缺乏机会和赏识。
文章最后总结陈词,上谏恳请君上多加垂怜有才之士,纵观下来整篇文章结构完整,纵然是她,也难以挑出一丝毛病。
既看完文章,秦知渟欲转身回府,耳边却传来了男子的笑声,她斜睨了眼,只见身侧站立着一位月白翩然长衫的公子,气宇轩昂,眉宇温润,清眸正盯着右侧的文章。
少顷,他微垂头,低声叹道:“这概述文采飞扬,写作角度另辟蹊径,倒是可惜了。”
秦知渟眉眼低垂,心气却忽而扬起,她这文章虽未拔得头筹,却别有一番心血在其中,忍不住出声问道:“公子可惜什么?”
褚子熙侧目,灿亮双眸凝视着身旁的女子,一身云锦定白襦裙,不施粉黛,却容貌清雅,眉眼间还透着一股清贵之气,令人视线难移。
褚子熙不动声色的瞥开目光,轻声解释:“在下观这文章极尽批意,角度别出心裁,却难见解决之法,这才出声道一句可惜。”
秦知渟闻言略感意外,本以为他是可惜这撰者文笔,写了这大不敬批作,不落得评者喜欢,却没想到他可惜的是这般。
只是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训斥罢了,秦知渟心想。
她闷声道:“纵是写了,又能怎样……什么也改变不了,痛斥之人仍旧立于朝廷之上,希望改变的朝局也毫无变化,纵然新君勤政仁爱,可这千百年来一切如旧。”
这世代积累而来的偏见和权威如参天大树,支根错综复杂,纵然她是当朝得宠的公主,也难以撼动分毫。
翰林院的徐大人将她的卷子悬挂于此,是何想法呢?
褚子熙笑了笑,如三月春风,温柔至极:“官场确实险恶,尸位素餐的人远远多于勤恳务实的人,这篇文章虽有不足,但其中蕴含的心志之高,却总能令旁人心生景仰,激发青年之志。
像是猜透了秦知渟内心的想法,他眼底闪过一抹惜意,“悬挂至此,或许是因为这篇文章也触动了主考官吧。”
秦知渟不解:“触动?”
“文字的力量或许浅薄,但有时候又强大得令人敬畏,举国学子在书院所学到的,所许下的,哪个不是济世治国之愿,他们最初也是带着理想和激情踏入官场。”
褚子熙顿了顿,微勾唇角,“即便现在权倾一时的朝臣,年轻时候亦是如此。从某种角度来说,姑娘这篇文章被悬挂至此,反而让这份心志被更多人看到了。也许考官大人心中也如姑娘所想,借此告诫即将步入朝廷的青年学子,能以此为鉴,不忘初心。”
若是如此……
秦知渟心中想着,正想询问他的名讳,后知后觉到不对劲:“你怎知是我写的?”
还未待褚子熙回答,后方突然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喊叫声:“霖安!”
霖安……不正是榜首褚子熙的字吗?
秦知渟的声音忽而冷淡了下来:“你是褚子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