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愿》卿浅影

7、与君初相见

　　原来，皇后一早便收到了萧家父子的死讯，惊了半晌，而后勃然大怒。

　　“你们这些蠢材，竟等人死了月余才来报我！”茶盏哐的一声砸在地上，这已经是第四件了。地面上满是瓷器碎片，暗探们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动也不敢动。

　　皇后的贴身侍女菅蕙小声相劝道，“娘娘，奴婢知您气愤，只是他们这些人毕竟不能暴露于人前，您若再摔杯子，只怕一会儿要把陛下引来了。”

　　皇后长叹一声，“罢了，你们都滚下去吧。崔元、傅吟你二人自今日起，放一放手上的任务，先想办法去探听陛下在书房与密见大臣的商谈，若三日内探不到内情，便提头来见吧！”

　　眨眼间，一屋子的人都没了踪影，只剩下皇后跟菅蕙二人。

　　“娘娘，您一早便劳神许多，奴婢扶您到榻上休憩片刻吧。”

　　皇后倚在贵妃榻上辗转几番，神情愈发焦灼。

　　“娘娘，您可是在为公主担忧？”

　　“本宫原以为那萧安家世显赫，才貌俱佳，姝儿又喜欢，是个尚公主的好人选，不成想居然就这么战死了。何况，本宫此前出钱出力，好不容易才笼络了萧家，如今竟成了枉费心机。”

　　“依奴婢看，此事固然烦扰，但娘娘也不必太过为此忧心。萧家倒了，虽让娘娘白费了许多功夫，但也并非无法转圜。失掉的木已成舟，可这京城中贵胄遍地都是，娘娘向来智计卓然，再挑选一个世家扶持便是了。”

　　皇后微微颔首，“本宫自然明白，可眼下更难办的是姝儿。姝儿是我独女，自小锦衣玉食，我金氏一族也对她寄予厚望。这几年做了嫡公主，谁知娇惯的脾气越发刁蛮，如今这死讯，让她如何能接受！”

　　菅蕙重新添了一碗茶，躬身递与皇后，“这几年奴婢瞧着，公主怕是早已对这萧家世子情根深种。公主纯真烂漫本是好事，却难免性子执拗些，只怕这次要狠狠闹上一闹了。”

　　皇后接过茶盏，一手扶起菅蕙，面露急色道，“阿菅，这件事万万不可告诉她，能瞒一阵是一阵。现在前因后果尚且不明，本宫总是觉得，萧平萧安二人死的实在蹊跷。”

　　“是，娘娘。奴婢会吩咐所有知情的人，不得向公主透露半分。不过娘娘，还有一事……”

　　皇后听她没了下文，笑道，“有事就说，你是本宫的陪嫁，这么多年跟在本宫身边尽心尽力，本宫还能怪罪你不成？”

　　“娘娘恕罪，奴婢只是觉得，让崔元和傅吟去探听陛下书房密谈一事，略有些不妥。”

　　皇后收回视线，垂首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后宫干政本是大罪，可现下本宫也没有旁的办法了。这件事被瞒得密不透风，必是皇帝的指令，旁人那里根本探不出消息。”

　　“奴婢明白娘娘本是无奈之举，奴婢是想说，把崔元和傅吟暂时调走，暮云岚和静夫人两边便无人监视，奴婢担心她们会在此时生出乱子。”

　　“暮云岚这些年被本宫打磨得唯唯诺诺、规规矩矩，应是翻不出什么风浪了。至于曦音那个贱人，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背地里总也不消停，如此说来，这几日还是辛苦阿菅你多去盯着点儿，好让本宫放心些。”

　　“娘娘说的哪里话，都是奴婢分内之事。”菅蕙应声，行了个福礼便退下了。

　　春日的午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暮云岚左右无事，携琴去到御花园中靠近月华台的一角假山后。那里素日僻静荒芜，无人打扰，于暮云岚正是闲暇时读书抚琴的好去处。

　　柳枝微杨，泛着点点绿意，衬得荒芜之处似有了些许生机。

　　琴声泠泠，仿佛柔和如春水，却又夹杂着清冽之音。原是乍暖还寒时候，曲通人心。

　　一曲终了，暮云岚只觉不能尽意。收势再起，随之诵道，“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指锋一转，似有习习寒风凌冽而来，俨然散出肃杀之味。

　　“死生亦大矣。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暮云岚甫一奏罢，忽闻清朗之音自假山后传来，字句铿锵，悦耳之极。

　　“是谁？”如此传情的琴音被生人听去，暮云岚不免有些慌乱。

　　未几，假山后步出一道男子的身影，一袭白衣，姿仪俊美。

　　暮云岚抬眼，方才发觉来人虽身形挺拔，眉眼之间却未及弱冠，左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那少年俯首行一揖礼，“岚公主莫惊，恕臣唐突，在下柳氏慕玦。”

　　暮云岚低头瞥了眼自己素朴的衣裙，戒心乍起，“公子是如何认得我？”

　　“臣幼时曾有幸入宫，见过公主数面。”柳慕玦缓缓应答道。

　　暮云岚有些狐疑，幼时见过，她怎的对这少年毫无印象？能得以进宫，想来也应是世家子弟，只是这柳氏，难道……

　　“何况公主的风姿，岂是布裙荆钗所能遮掩？”暮云岚还未及回过神，柳慕玦又道，“臣从未见有女子，将这一曲《广陵散》弹得如此刚烈决绝。”

　　“刚烈决绝？”暮云岚顾不得再思索许多，只勾唇笑道，“这倒像是褒扬痴男怨女之词，柳郎君既识得此曲，怎得却又是个俗人？”

　　柳慕玦也轻轻一笑，未置可否，只接道，“《广陵止息》，缘起于聂政刺韩，本乃复仇之作。然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正是刚烈决绝？”

　　“柳公子见谅，原是我琴艺不精，会错了公子之意。”你来我往间，暮云岚只觉眼前之人城府颇深，不愿与之再做纠缠，便起身行礼，打算离开。

　　柳慕玦见状，躬身还礼，却仍自说道，“公主琴音甚好，此曲肃杀之意也足，只可惜仿佛掺杂了心灰意冷之感，是以少了些收放自如。”

　　暮云岚本已离开数步，闻言却又转身，面露冷色，“柳公子与我并不相熟，如此随意揣测女子心意，实非君子所为。公子既身为世家子弟，定当知晓我并不受圣宠，实在不需在我身上枉费心思。”

　　“还请公主恕罪，在下今日本是代萧家进宫领旨，路过此处为公主琴声所动，一时感怀而失言，绝无他意。”柳慕玦慌忙拱手谢罪，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语唐突，垂首再不敢直视暮云岚。

　　“罢了，若果真如你所说，公子又何罪之有？”暮云岚摆了摆手，让他起身。

　　暮云岚本也并非真的责怪于他，而是轻易被对方道破心绪，惊惧有之，气恼亦有之。可萧家，他与萧家又有何关系？

　　“你方才说代萧家进宫，可是萧丞相一家？”

　　“不瞒公主，在下正是萧丞相养子。陛下今日召我进宫，便是为着打理父亲和世子的后事。”

　　“后事！萧相与世子出事了？”暮云岚佯装惊异，暗里观察着柳慕玦的反应。

　　“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柳慕玦薄唇轻启，好似云淡风轻，紧锁的眉宇却满溢着难掩之哀伤。

　　“是我唐突，柳公子，还请节哀。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便先行告退。”

　　“臣无事，多谢公主关怀，臣柳氏慕玦恭送公主。不过……”

　　暮云岚微微停住，思忖着他又有何事，真真是个麻烦的人。

　　然而背后恍若传来一声轻笑，“不过，公主不必再称我什么柳公子，我还是更喜欢柳郎君这个称呼。”

　　“登徒子。”暮云岚心里唾骂着，脚步略张，抱琴急急离开了。

　　柳慕玦立在原地，注视着暮云岚有些仓惶的身影，竟不自觉弯了嘴角。“原来，这便是让他心心念念许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