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宴》古楌

2、折枝阁 契成无

　　H市

　　七月中旬

　　碧空如洗，耀眼的灼日带来一波又一波的热浪，今年的夏日出乎意料的炎热。暑气逼得人不敢迈出屋子一步，室外只有寥寥几个步履匆匆的行人。

　　玄木街

　　两栋拥挤的建筑之间空余着不到半米的距离，清风穿缝而过。黄叶飘落的一刹那，一座素雅而精巧的木砌小楼赫然现于二者之间。

　　那狭小的间距在无声中缓缓延伸开来，直到将这琼楼完美的融合进去，才停止这奇异的扩张。但奇怪的是，这街上的一切建筑似乎都没受到一点儿影响。

　　阳光下，一切都十分的祥和。过往之人皆未发觉异样，仿佛这里的空间从未有过一丝波动，这楼阁好似早已立此百年，而非凭空出现。

　　“叮呤~”

　　微风推开木门，唤起风铃的清吟。似乎触动了阁内的生机按钮一般，不一会儿，浓郁的茶香便四溢而起。

　　“唔，有客？”一道清冽如泉又略带点儿慵懒的嗓音从楼上倾泻而来。

　　“是的，阁主。约莫一刻钟后即到。”楼下很快有人答道，是女孩儿独有的温软之音。

　　“渔舟？”那人喊道，这声音似乎更近了些。还伴着有几声轻缓的脚步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从楼上缓步而下。

　　他一袭素衣，一头短发，全身简洁利落。唯一为其增添一分华贵的，便是那淡蓝色衬衫上栩栩如生的凤凰花纹。但他并不似衣着那般简单，反而整个人给人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我在百苑，阁主。”被叫渔舟的姑娘高声回答着，随后从堂后的小门内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来。样子不大，扎着丸子头明眸映彩，一副活泼干练的模样。

　　“嗯，呈茶罢。”他对女孩儿说道，随即踏入内堂。

　　堂后玄色檀木桌旁，桌上龙纹烛台上的红烛应声燃起，淡金色的烛光映在他硬朗的脸上，显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

　　“是，阁主。这次该放些什么入茶呢？”渔舟看向那个俊美万分的男子，草草回神后快速的问道。

　　呵，想必这次定是个有故事的苦主了。他百无聊赖的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弯了弯嘴角。好久没见着这样的花了，倒是有趣的很啊。

　　“茉莉...紫茉莉。” 休息够了，也该来会会新家伙了。他想着，半阖着双眸。

　　这次，会遇见些什么呢？期待啊。他微偏头，墨色的瞳孔中似有风云涌动，然转瞬即逝终归平静。又缓缓启唇“取至两片，足矣。”

　　“紫茉莉么？摘两瓣儿，知道啦！阁主。”渔舟轻快的应道，熟练的绕进群芳之间。哎，阁主好像又变帅了呢，她暗叹一口气。

　　不过这么好的阁主，怎么还没有阁主夫人呢？也不是没有美人上门扒拉阁主，但阁主都看不上啊。未来的阁主夫人会是何方神圣呢？想看欸，她心里乱想着。

　　等等！渔舟啊，你想些什么不该想的呢？她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脑袋，麻溜的摘下两瓣花来，朝茶房那边小跑而去。客人，客人要来啦！得快点了。

　　半晌

　　风动

　　“叮铃铃~”

　　客人，来了。男子羽睫轻颤，半阖着的双眼蓦的睁开。微仰首，朝黑色纱幔后的大门看去，眼底划过一道流光。瞧，猎物进场了。

　　淡淡的泥土翻滚过的清新气息卷入楼阁，瞬时冲淡了不少阁内飘荡的那股浓郁的茉莉茶香。“吱哑—！”院外传来木门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阵迟疑而慌乱的脚步声。

　　“远到至此，有失远迎。”他说着，温润的声音传了出去。并不大，却一字不落的流入来者耳内，顿时惊了来者一跳。

　　“谁！谁…谁在说话？！”那人说话磕磕巴巴的，但这声音不难听出是个稚气少年。似乎还有着一股乳臭未干的味道，此时正如惊弓之鸟一般胡乱叫嚷着“人呢？出…出来啊！”

　　“你，进来。”他淡淡吩咐道。“推开石门，入堂方可见我真容。”

　　“进...进门？！”少年迟疑的朝眼前那通体幽蓝且雕砌着几行古体文字的沉重大门，畏畏缩缩的伸出手来。“不，不行！”

　　“我怎么知道你是人是鬼啊？！”少年脑子一激灵，手指刚碰到那冰凉的玄武石就像触电般缩了回来。“这要是有个万一，我竖着进来了，横着出去咋整？不！我不进来！”

　　少年心里暗自哀嚎，这几天自己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啊？整个人简直就是衰神本神！那些什么倒霉坏事见我就像撞了亲妈似的，一个接一个的粘上来。

　　这可不，刚出了修罗场就进了这鸿门宴似的的鬼门关了。主要是这破院，进来就找不着出去的道儿。估摸着这主人也不是个人，天要亡我也！少年丧着脸，在地上缩成鹌鹑。

　　“随意。”声音依旧的淡然，无一丝改变。

　　是个单纯的小孩儿么？他看着那少年，玩味的挑了下眉。但身上的魂力倒不错呢，会可惜吗？

　　他忽然抬手，指尖飞去一叶枯黄。那落叶似箭一般的撞到这人形鹌鹑身后，竟化作一道柴门来，这正是少年来时进的那扇。

　　“想离开，走便是。”

　　“哎！真的？”鹌鹑..不，少年立马爬了起来，伸腿就要朝那柴门迈去。“谢谢！谢谢哈！不管您是神是鬼，这放我走了的，就一定是好人！”

　　“好人？不算。”他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淡漠的说。“缘分罢了，就如这没皮的女鬼和那被剥了皮的男人。命数到矣。”

　　“你...你知道！”少年迈出的脚停了下来，整个人突然僵住，如木头一般立在原地。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我的梦？！”

　　“不重要。”他说道“你没时间了，不想改变它吗？”

　　我这折枝阁呐，亡灵们的聚集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若非想在这生死簿上划名，又怎会来这儿呢？他望着那看似瘦弱的少年，无声的低笑了一声。

　　“你！你怎么...我...我！”少年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蓦的转过身全身颤抖着。片刻后，径直向那幽蓝而静默的石门走来。

　　“我需...需要做什么？或者，你...为什么要帮我！？”少年在门前刹住了脚，紧握着双拳瞪着那神秘的大门。

　　不错，我是得了肝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但到底病的不是脑子啊，谁都知道的，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儿。而且，那门后之人还知道我的梦境，不知他是否知道...

　　“不帮忙。”他慢悠悠开的口道“做交易。你那护身符很是不错，舍我如何？”

　　一个小孩，身上会有这种东西，很是不寻常呐。他眸中流光微闪，漠然的看着少年。是小孩儿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呢？倒是有点意思了。

　　“这...这是，我祖传下来的东西。你...！”少年猛然一惊，眼底划过一道别样的情绪。半晌才说道“也好，我把它给你。再大的宝贝，到底抵不过一条命。”

　　“如此，我，你确定能使我活命吗？”少年抬起了头，定定的望着那石门。

　　“不光如此，你要经过一场炼狱。”他那温润而又及其冷漠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考虑清楚了？”这小孩到底是选择往生了是吗？希望不要让我失望呢。

　　“我...可以！”呵，我的这半生又何尝不是炼狱呢？反正来都来了，况且...随缘吧，时间的确不多了。少年暗想，拳头握得更紧了，关节处泛着青白色。

　　“如此，请进罢。”

　　少年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这玄武石门背后果真有另一番天地，精巧雅致不谈。且说这阁内各个地方虽然皆由木头修至，但一看这色泽纹理就知来历不凡。一个字，贵！

　　“这雕栏玉砌的，不像个缺钱的样儿啊。”少年砸着嘴，生怕再看下去口水淌下来都接不住，小声嘟囔着“我这破珠子顶天了就个几十万，不及这的千分之一啊！要它干啥？”

　　但那人说了这个不能轻易给人，所以，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呢？我，和我来到这的原因，是什么？他，都知道？少年心里秉着一口气，紧闷在胸口，使他的心越发沉重。

　　转入后堂，少年看见重重黑色帘幔后有一点火红的烛光，正映照着一个坐着的清瘦身影，看着是个年轻的高个男子。想必这就是这的主人了，少年穿过纱幔走了过去。

　　“天..！”少年眼睛‘噔’的一下看直了。眼前之人简直宛若天神！这五官深邃挺拔，寒眉冷目的，脸庞也棱角分明，就是当红明星也比不上啊！帅爆了！少年心脏砰砰跳。

　　少年脸上霎时浮起一抹嫣红。此时，男子抬起了原本低垂的双眸。而下一秒，少年便又是一个激灵，眼睛就像见了鬼似的，满是恐惧的慌乱移开了，脸上也顿失血色惨白一片。

　　那是双怎么样的眼睛啊，犀利而冰冷异常。好似刚刚望了那一眼，他整个人已被他彻底看穿，半生作为与善恶袒露无遗，说是极寒地狱也不足为过。

　　“坐”他对少年的反应很是平静，随意将古铜镜放到靠近少年的桌面上，启唇道“听我安排，无害于你。”

　　“好，好。”少年很是老实的坐到了男子的对面，缩着身子，有些顾忌他。

　　“你叫什么？”他问，并不将少年刚刚发生的一切变化放在眼里。

　　“我？我叫江树。十七了今年。”少年小心翼翼的答道，又小声的问“那，我怎么称呼您呢？是店长，阁主，还是楼主？”

　　“凉笛” 他放下手上的纸和笔，并将一张枯黄的稿纸递给江树“检阅内容，如若同意便印下指印。”

　　随后他好像才听见江树的后半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对少年说“你唤我阁主也行。”店长是什么玩意？他这像客栈吗？谁住得起呐。

　　“哦，哦哦！好的，阁主！阁主！”江树连忙应道，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后脑勺，将本来就乱的头发抓的更乱了。

　　此时，灵契二字也赫然闯入江树眼帘，紧接着便是那及其简洁的内容。

　　一·求愿者必当完全信任折愿人，折愿人必须护求愿者周全。

　　二·求愿者所遇梦境与折愿人所问的必要问题，应全然告知折愿人不得隐瞒。若不遵循，后果自负。

　　三·契成无悔，中途无返。

　　无悔么？听起来不错。但，不得隐瞒，后果自负，后果，是什么呢？江树笑了笑，无所谓的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凉笛？这名字...些不搭呀。”好似想起什么，江树嘀咕道。心想，这名字怎么听也有些不男不女的，搁他这身上，挺女气的倒。谁给起的？奇奇怪怪。

　　“是么？”凉笛淡淡的问，他听见了少年的嘀咕。似乎知道少年在想些什么，但并不在意。

　　“我自己取的。”他将契约抽回面前，扫了一眼后，在少年指印后按下了自己的指印。印落契成，无悔此生。

　　“哈？不是..哦！那一定有深意咯？”少年一个踉跄。听..听见啦？我说的还是他自己！？玩完！这次算是太岁头上动土咯。

　　心里猛地一颤，立刻讨好的说“象征意！象征意！笛，乐器嘛。一定是取其高雅之意，这符合您的浩然正气啊！天才！”

　　“否。”凉笛向他慢慢摆了摆手，淡淡的说道“无他意，我偶于书中见此二字，只因觉之如意，便定此为名。”

　　额？！江树被他的直言不讳惊到。名字这东西还带这么随意的？看来这美人阁主倒是个豪爽之辈。好在这书的作者有点涵养在，这要但凡遇着个没德没品的。按他这性子，只怕...

　　江树不敢再想下去，他没法接受这样的高贵人物顶着二狗、铁蛋这样的名字站在他面前，心里狠狠的打了个颤儿。不，不行！辣眼啊喂！

　　“告诉我，你的梦境。”凉笛说。

　　“嗯？啊！什么什么？”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牵回了魂，从呆愣中惊醒。“噢！对对对，梦啊。哎？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仅窥见了其中的几处片段罢了。”凉笛简单解释到。

　　“这样啊”少年大悟，似乎心里松了半口气。接着，他缓缓说道“我先是梦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