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飞熊落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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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注定难眠。
因自已累石头身陷不测，齐赋雪躺在炕上辗转反侧，忽悲忽恨，忽怒忽忧，只是睡不着。二更天早过了，只怕三更也难成眠，她在炕上滚得烦了，索性起来，趿了鞋，打算到院子里坐坐。待开房门之时，院中忽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落地。
哪来的这动静，赋雪心中疑惑，开门来看。就着斜月清辉，影绰绰见院中匍匐着一个黑影。那黑影听到门枢吱呀，起身想要离开，不想刚站起来，就是一个踉跄，再次匍地。
这一动，赋雪倒拿准了他是个人。这府里的，有谁敢夜里一个人到我这凶宅来，难道是外来的？赋雪仗着胆子轻声问道：“你，受伤了？”
那人听了她的声音，蠕动着的身躯便是一滞，抬眼望了望赋雪身形，犹豫了一下，道：“是，伤得不轻。”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呀，却一时想不起来，赋雪边靠近边道“我没有恶意，你别怕。”随着慢慢走近，赋雪发现那人服色黑暗，还蒙了面，传说中的夜行衣？看来真是外边的人了。待走到跟前，见到那人的眼睛，赋雪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即使在重伤之中，那眼神依然如春风拂面。
“展昭！是你么？”
地上之人，伸手将面巾除了，露出因重伤变得惨白的英俊面庞，可不正是展熊飞。
展昭也看清了她，道：“你是齐姑娘？”
赋雪点头，道：“你，怎么弄成这样。”
展昭道：“先别问了，有人追我，找个地方给我藏身。”
赋雪细听远处，确有喧嚣之声，忙将展昭搀扶到炕洞子那儿，把洞口的土坯挪开，示意展昭钻进去。展昭方要动身，却又被赋雪拽住，不明所以，正自纳闷，忽被赋雪欺上身来，伸嘴在他肩窝伤处嘬了一口血。他无意防范赋雪，又没料到她会如此，竟给她嘬了个正着。赋雪含了血，快步跑到墙根儿，吐在了墙角。展昭了然，不禁暗赞她心思细腻。也不多话，伏身钻进炕洞。待他进去，赋雪忙把洞口封好。又提了马桶过来，将洞口的血迹遮了。回头将院内细细看了一下，便整整衣服，回屋等着。
喧闹嘈杂之声渐近，不多时，有一拨搜捕展昭的人来到院门前，似是有所忌惮，略住了住，才把院门敲响。
赋雪披了件衣服，揉着眼睛来开门。
她一出来，门外众人先自后退了一步。赋雪眯着眼睛带着起床气问道：“半夜三更的什么事。”
她这一开口，众人方才松了口气。扣门的是个护院家丁，问赋雪：“有人进你的院子没有，或是，可听到什么动静？”
赋雪庸庸懒懒道：“人，就见着你们了，动静嘛，这院儿里倒是时常有，不过今天我睡得死，没听到。”
一听这话，众人头皮都有些发麻。还是领队的护院沉着些，道：“血迹到了这附近，总要进去看看，夏锋，你眼神儿好，你去吧。”
方才扣门的那个家丁脸色变了变，硬着头皮进了院。别说，他那眼神儿还真不错，到院中一看，便叫道：“这里有血迹。”
众人忙跟进了院，就着火把一看，展昭方才扑地之处果然血迹斑斑。众人便在院中巡视，还是那个夏护院看到了墙角的血迹，喊到“这儿也有。许是从这里翻墙跑了。”
护院一听，大叫有理，巴不得赶紧离了这凶宅，只是赋雪的房内还没探视，便道：“进屋瞧瞧。”
话说完了，随行众人没一个动的。赋雪盼着他们看完了早离开，便对那个夏护院道：“我陪你进去看，可别藏在我屋里。”
你陪？我还不如自己去呢。夏锋忙不迭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手中持着火把，将心一横，进了屋，那屋子两明一暗，明间一目了然，暗间……夏锋咽了口吐沫，壮了壮胆，打帘进去，只瞄了一眼，便喊道：“没在里边，”说完急急退出。
听了他的话，院内众人如蒙大赦，领队一挥手，大家便鱼贯而出。夏锋因还要从屋里出来，被众人闪在了后面，最后一个出门，赋雪跟在他后边，等着关门，这位夏护院还挺有礼貌，回身对赋雪道：“打扰了。”
赋雪便咧嘴回赠他一个微笑。此时二人离的很近，就着火光，夏锋看赋雪看得真切，他神色忽然一变，问赋雪：“你这嘴角，怎么有血痕？”
亲娘，忘了擦嘴了！赋雪大惊，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脸当时就吓白了。谁知她这惊恐的反应，倒把夏锋骇得不轻，以为她给鬼上身，登时面现惊惧。
他这一惊，倒提醒了赋雪。许是呆神开小差玩去了，忘了照顾齐姑娘，居然给她灵光一闪，有了计较。
接下来夏护院就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只见齐赋雪神色淡然的抬起右手，用食指把嘴角的血抹下来，移到面前看了看，然后，然后竟把食指伸到嘴里嘬了起来！嘬完了，居然还意犹未尽的咂吧咂吧嘴。夏锋只觉得背心冷汗直流，头皮阵阵发紧。忽又见赋雪对着自己阴恻恻的笑起来，沾着血的嘴巴轻启，用梦幻般悠悠的声音缓缓说道：“居－然－给－你－发－现－了－。”
言罢忽得咧嘴露出两排森森白牙，箕张了十指，向自己的喉咙伸来……
狼牙月，沉沉夜，陈州安乐侯府后宅新建的园内，一声响彻天际的惊嚎传来，一个家丁装扮的青年男子，啊啊大叫着，从院东跑向院西，又从院西跑到东，又从院东跑向院西，又从院西跑到东，又从院东跑向院西……
赋雪心里再次纠结，俺只想把你吓跑的，可没想把你吓疯啊。你说你爹娘什么名字不好给你起，偏偏叫吓疯，宿命啊宿命。
从此这个小院又多了一个恶鬼吸魂的吓人传说。
见众人走远，赋雪便到炕洞口来看展昭，展昭一脸都是疑惑，看着她道：“他就这么疯了？”
赋雪小声道“咳，你不知道，我这院子本来就闹鬼，他们进来时先自胆寒了，再给我装神弄鬼一番，哪有不吓破胆的。”
展昭也轻声道“你胆子倒不小，闹鬼还敢住。”
赋雪垂了眼，似是神游物外，道：“我这辈子，只给人害过，没给鬼害过，为什么要怕鬼。”停了停，回神对展昭道：“你有力气出来吗？先到屋里去吧。这里说话不方便，伤口也要处理。”
展昭嗯了一声，很吃力的爬出来，被赋雪搀扶着进了屋。
赋雪找了个杌子给他坐，又帮忙把他上衣脱了，屋内比外边暗的多，却不敢点灯，凑近看时，展昭肩窝的伤口足有三寸多长，尤自有血水渗出。幸而这些侠客随身都带有医伤的灵药，赋雪按展昭的吩咐，给他细细的包扎起来，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伤口虽可怖，却也不至于伤到内脏，展昭怎么就虚弱成这样，看他身上的血，虽不少，也还算不上失血过多呀。
处理完伤口，展昭欲待离开，方站起身，嘴角就溢了血出来。赋雪惊道：“你受了内伤！”
展昭点了点头。赋雪忙一把扯住他道：“你这个样子，如何走的了。这里里外外，一定加强了戒备，他们还在四处盘查，你一出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展昭给她扯得摇摇晃晃，道：“我没想走啊，只是想回炕洞子里歇会儿。”
咳，误会了。
“不行！你本来就这么虚弱，再到那阴暗的地方受一宿地气，那可不是玩儿的。要歇就到里屋炕上歇。”
“那如何使得。有个地方歇歇就行，我没事。”说是没事，嘴角却又有血水溢出。
赋雪看他这样子，心里焦急，道：“你不用怕，我这院子，大白天都没人敢来，又给夏锋一闹，更没人来了，你不用躲着，安心在屋里养伤就行。”
展昭虽是江湖儿女，行事不似读书人迂腐，只是这般暗夜，与一个少女共处一室，总还是不妥，更别说还要他睡在人家的床上了。摇摇头道：“给你救了一命，展某已然感激不尽，我贱命一条，阎王不希罕要，外面如何将就不得，姑娘放宽心，不打紧的。”
赋雪知他是顾及姑娘家的名节，石头当初也是这样，暗骂一句迂腐。只是，这迂腐却不好对付。手里扯牢了他道：“你的命是贵是贱我管不着，只知道你的安危现在着落到我头上，我就要护个周全。你也不用跟我绕来绕去的，我知道你顾及的是什么。那炕洞子，我是不会让你去的，就算去了，你以为就不在这屋里了么？除非我不睡觉，否则，你我岂不是就隔了一层床板？”
听了这话，展昭脸上尴尬立现，幸亏屋里黑，没给赋雪发现。赋雪见他不吱声，估计有些说动了，方才的话，不知怎的，倒勾起了她的玩心，笑了笑，忽将音调提高了八度，又放慢了语速，音色也温柔起来，十足当年鞠萍阿姨月亮姐姐的风范，道：“生病了就要听话，不能这么任性。你要是肯乖乖上炕睡觉，姐姐明天给你买糖吃。”
展昭正自尴尬，不想她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好大个南侠客，亏她竟拿来当小孩子哄，一时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这一笑，牵动脏腑，笑声方起，血就跟了出来，噗的吐了一大口出来。
笑笑都能吐出血来，鬼知道他刚才是怎么忍得。赋雪沉了心，暗下决定，说不得，今天怎么也得把他哄上床。（作者：哄上床……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展大侠，你来到这侯府，该不是玩耍的吧，赋雪在这里呆了半年，有些要紧话要说给大侠听，请到里屋一叙。”
展昭听她说的郑重，不敢怠慢，点了点头，由她扶着进了里间。里屋没杌子，赋雪便扶他坐在了炕沿上。回身到柜里翻出了颜柔的银锁，递给展昭，道：“这银锁的主人，是个我见犹怜的娴静女孩，她娘亲不知道有多宝贝她，巴巴的给她挂上这锁，希望她长命百岁。又给她选了佳婿，以为她终身有靠。可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么？”
“哪儿？”
“城外乱葬岗！”
“……”
赋雪又道：“这侯府里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女孩。这园子里的高楼你可见了，你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么？”
展昭：“那是软红堂，用来囚禁掳掠的女子。我就是在那里受的伤。不想这府里竟有这等高手。”
“还有那些修园子的工人，他们都是好人家的子弟，或许还是家里的独苗，有几个不是爹娘的心头肉、妻儿的擎天柱，他们被抓来这里做工也就罢了，做完了还要送去外边矿坑，在那里，没有人能活着出来，没人！”
说到这里，赋雪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展大侠，赋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我被拿了来原本只能认命，老天爷可怜，居然叫我遇见了你。你知道么，你在我眼里就是我们的希望所在，是这一院子劳工的命啊！只要能让你活，就能救众生脱离苦海，别说你我清者自清，退一万步，就算赔上了赋雪的清誉又算得了什么？你是行走江湖的侠客，事情的轻重缓急不用我多说，你的伤你自己清楚，赋雪言止于此，是去是留，您瞧着办。”
自已的伤自已怎么会不清楚，展昭早就恨不得躺下了。听了这些话，他对赋雪不由得心生敬意，真没想到这丫头如此深明大义。他原本是个快意恩仇的豪侠，如何分不出轻重。听她的话，分明将这一众人的生死托付给了自己，人家姑娘都能当仁不让，自已堂堂七尺男儿，还扭捏个什么，自然义不容辞。便是你的清誉，展某也不会坏了你的，哼，你既能舍得了名节，我如何舍不得婚姻，此番若死了也便罢了，如若逃出生天，大不了娶了你，有何不可。心中有了计较，也便不再推辞，道：“如此，展昭得罪了。”言罢大大方方的歪在了赋雪的枕头上，一面运功调息。
赋雪拉了床薄被给他盖了，回身将这边两个大柜对在一起，铺了层褥子，和衣卧在上边。柜床略短，刚刚容她侧身蜷卧。赋雪知道自己睡相不好，躺在那儿暗暗念叨：“灶王爷，秦二爷，敬德公，咱这儿就你们仨神仙，千万保佑，别让我翻身。”
闭了一会儿眼，忽听见门被轻轻拍响，赋雪郁闷，今天晚上我算是没得睡了。这谁呀，胆儿这么大。忽又想道，刚刚咱祷告来着，别又是秦二爷显圣吧。忙不迭爬起身，趿了鞋开门看。
亲娘，哪是神明啊，分明是妖精！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飞熊落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