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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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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具年轻男人的尸体。
三月的天气已经渐渐回暖,桥面上微不可见的冰层也消失殆尽了,不过今天的天气仍算不上好,就连呼出的空气好像打了个旋还没等飞出去就被冷风吹散了。
吸了吸鼻子,他的感冒还未完全好透,江边潮湿阴冷的环境更是让他觉得皮肤好像又开始瘙痒起来,而他又不愿掏出手,所以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忍受。
因着今天情况特殊又不得不出外勤的缘故,他并不敢吃见效快但副作用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感冒胶囊,中成药兑水化开又苦的要命难以下咽,还好昨夜吃的生滚鱼片粥未到6个小时估计还没消化完全。想到今晚还有软糯香滑的鱼片粥会温在锅里他才觉得此生还有些盼头,然后忍不住又哈了一口气使劲的用鼻子嗅了嗅……
很不好的味道,只有姜丝可乐混着漱口水的古怪气味压了过来。没有办法,比起药汤还是这个更容易忍受些,也不知道谁想出了这么个古怪法子,他猜,一定不是为了治病,不然它应该被装进药瓶子里而不是摆在早餐铺子上,还是上了蒸笼却没有包子可卖的早餐铺子。
天气越冷反而越让人犯困,他紧了紧身上的皮衣然后强打起精神继续胡思乱想。平日里还好,今天可不行,事情还要从凌晨某民警接到的一通电话讲起。
周边村子里一个叫王军的渔民又鬼鬼祟祟的从偏僻的河道划过来,据他同村的人说他爸死的早妈也不管他,在他四五岁还滴溜着鼻涕舔玩泥巴祸的脏兮兮的手的时候就去鹏城打工去了,只是时不时的寄些钱回来勉强供他读到了初中。
王军一天天不想着好好学习整天招猫逗狗上树掏鸟的还没能混个初中文凭就被学校劝退了,他妈更没有往家寄钱的理由了索性连信都断了干净。这下可好了更没人能管的住他了,自此他就开始游手好闲,时不时顺了这家的瓜偷了那家的枣,终于有一天因为盗窃电缆被送进了少管所留下他奶奶一个人在家哭天抹泪的。
“前些年被放出来后还是他奶豁出面子求着村长给他找份活计干,他家也没什么亲戚长辈,村长好心给他安排了跟船打渔的活计,他倒也跟转了性一样老实了几年,再加上年轻人嘛力气大他人又机灵真给他攒出一条船来。本以为王老太总算是有好日子过了到底还是狗改不了吃屎。警察同志您看,自从全面禁渔之后咱们村里人可都老实着呢就他一颗老鼠屎,我看那事儿啊八成也是他干的,你们可得把他再抓进去好好教育才行啊,可不敢再放出来了。”
“行了行了,大爷您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呢就是想等会让您看一眼,看看您或者村里的人认不认识河里漂着的那个人是谁,至于谁是凶手您不要瞎猜,这事有我们警察呢,您就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就行了。”
“我看啊,指不定就是哪的大学生过来看日头正好碰到王军偷偷过来捕鱼然后他就把人杀了。”
“大爷哎,您这又是哪一出,您是怎么知道人是大学生的,又是怎么就觉得王军杀人了,您亲眼瞧见案发过程了?”
“那可不敢瞎说,我跟你说昨天夜里我遇到了个可白的男娃和他同学,长的秀气的很背着个包搁江边上晃悠指不定就是晃悠出事了。我还好心过去问他半夜过来干嘛,他说他是和同学过来等日出的,拍了照片再走。你说这日头有啥好看的,还大半夜过来等。”
“哎,大爷,您描述一下那个男生的长相,还有你们具体聊了些什么,有没有看到他同学长什么样?”
“他戴了个帽子还有口罩,天又黑那我咋能看清他长什么样嘛。”
“您不是说长的可秀气。”
“那城里人长的都秀气嘛,又是大学生。”
“那他同学呢。”
“他同学离的老远就在河边坐着,那我哪能看得清。”
“您没过去看看。”
“我过去看什么,闲得慌啊。”
“那大爷您这大半夜不睡觉往江边溜达是干什么呀,也学那城里大学生看日头啊。”
“你看你这小警官尽瞎说,我半夜睡不着觉出来转转不行啊,那我也是怕有哪个年轻后生掉钱眼里半夜出来瞎摸嘛,政府都讲了不能打渔,那我们肯定要遵纪守法的嘛。”
“行行行,大爷您说的真对,咱们还是继续说那看日头的大学生吧,您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这个王军,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运气好还是不好,路没走错网没下空就是运气不太好或者说人缘不太好,在河上漂着的时候就被接到举报带着队员巡逻的民警盯上了。
本来民警是准备在岸边蹲守,结果出了点意外这小子卡在一处死活不动弹了,就只好直接驾船进行抓捕,没想到他卡在那边是因为渔网勾着了另一张网,网里还裹着一具尸体。由于涉及到命案此事就被移交给了市刑警队处理,这也是凌晨重感冒的他被一通电话叫醒,连牙都没刷漱了两口就在这吹冷风的原因。
今年的天气真是冷的出奇,江城这几年的天气是一年比一年要命了,冷一年暖一年的,去年热了今年就冷的要命,三月初,温度竟然还有降到零下的时候,甚至比前年冷的更长些。那时候他刚毕业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满脑子想着进了队里就能处理恶性凶杀案,抓住连环杀人魔。
实际上呢,大部分时间都是处理些繁琐的案件,再兴奋的劲头一年多下来也给磨没了,这种问询的烦人差事也只有新来的小实习生才愿意硬跟人磨到底。小许也是挺倒霉的,头一起命案就遇到这种不好沟通的证人,这位大爷呢满嘴跑火车,大半夜不睡觉不知道是出来瞎晃还是看戏的,也不怕得老寒腿。
盯着盯着刚升起的太阳又被乌云压到了底,早上出门的时候纠结了三秒钟还是把伞丢了回去,眼下又能怪谁。江城的天气什么时候又讲过道理呢,还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下雨就狂风暴雨,说出太阳雨滴还没落完云就散开了。
今天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雨势又会有多大,也不知道樱花的花期会不会受到影响,去年因为公务繁忙加之天气的影响,虽然江大2月份就提前开放了预约,花期也比往年延续的更长,但在最后一批樱花被雨打落前他也没能去观赏,希望今年能有些好事发生才好呀,如果樱花看不成,能吃些樱桃也是好的。
他总是这样,雨落的时候滴答滴答的,落下一滴便有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产生,然后他的思想也不受控制的开始乱飘,一会儿飘到这一会儿飘到那儿。
就像现在,一阵风吹过,几滴细雨挂在他的睫毛上落进他的眼睛里钻到他的鼻孔去,痒痒的让他又忍不住产生了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虽然不知道死的是个什么样的人,高不高、矮不矮、胖不胖、瘦不瘦、什么年龄、是美是丑,但是他死在这个开满樱花的季节,可真是浪漫啊,不知道他在随着江水起伏时有没有哪一树的樱花飘落在他的脸庞、手心、身体上替他遮挡呢……
“耿队,捞上来了,江法医也过来了。”
“好,我们这就过去。”
“青子,别躲了,还有小许,你们俩小子也先快点过来。”
一阵叫喊声好像江面冲打礁石一样层层叠叠的荡了过来,很轻易的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本来想到了些什么,然而念头就像断了线的珠链,滑落就很难拾捡串联起来,只余下几声叮咚的脆响。
远远的看着江边围着的一群人只伶仃的撑着几把伞,他突的又想起来了。
就算今天带了伞这雨下的不大不小的也懒得打,就是勤快点撑开了老耿也会嫌他麻烦又矫情,然后不耐烦的说这么丁点雨打什么伞啊,年轻人身板子硬实,我们年轻那会警校下雨天也得照常训练,还不是都挺过来了,毛孩子就是欠练,生病了算我的我给你批病假……
为了不被练,他抬起手抹了把鼻子缓解了脸上的瘙痒顺便也拂去了粘腻的水珠,只瑟缩了一下就从廊下探出头去朝江边挥着手边跑边喊道。
“就来了……”
“我也来了,队长。”
小许是个很活泼的年轻人,不但体现在他的行为动作上,连他的嘴皮子都比常人更活泼些。
“陆哥,你说那大爷胡搅蛮缠的,他不闲谁闲,他不闲大半夜跑来看夜景啊?”
“行了,别叨叨了,他不闲你哪来的线索,话多总比没话好,我可提前给你打预防针哈,你要是没问清楚仔细耿阎王要了你的小命。”
“那…那也不能怪我啊,那大爷比我都能说还句句不沾重点……”
“赶紧的,快跑了……”
从檐下到江边不到1000米,正常成年男性不过4分钟就能跑完,他最好跑进过2分半,不过今天用不着那么努力,哪怕跑个5分钟老耿也不会怪他,顶多说他磨叽。
风没有停,雨更急了,但是他的呼吸声却渐渐平缓下来,细密的薄汗混着雨水说不上是热还是冷,就跟蛋黄酥一样说不上是甜还是咸,混在一起让人难堪。
随着呼吸的减弱周围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但是,为什么还是只有他的喘息混着风声落进雨水里,这让他有些尴尬,腿还有些打颤,只能手掌用力的撑着膝盖借着下肢的力量才站直了,然后抬头看向耿介。
“老耿,我今天真是身体状态不好,我真跑不动了,我还是个病人呢。”
“不是,老方,你们怎么了,围在这里干嘛,现场有什么问题吗?”
“江哥,你怎么也这么严肃,到底怎么了啊,你们别堵着路啊,让我也进去啊……”
“耿队,耿队你让我进去,让我进去看看……”
就像突如其来的一阵白光,又像耳边繁杂却无法辨认的声音,重重叠叠模糊不清却晃得眼睛生疼耳朵发塞。
“陆哥……”
“青子,你是警察,你要坚强……”
“小陆,别看了,咱们先回局里……”
“方圆,许诺,拦着他……”
“陆清川,陆清川,听到我说话了吗,你撑住……”
恍惚中他认识到,总有一些事是无法琢磨不可避免的,人唯一能确定的事情就是死亡,却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到来。
就像现在,他认识的、熟知的、谈论过的某个人正以这种方式呈现在他的面前,赤裸又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