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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雨 这是丁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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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萌雕像似的立在窗边,从黄昏到午夜,再到窗外下起今年的第一场雨。
再过五分钟就是周六了,白文熙没有来,可能他打过电话,被家里阻拦了,但这不重要,因为即便他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零点整,丁萌到衣帽间拿出收拾好的行李箱,用床单绑着,从阳台吊了下去。
随后她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小心翼翼地下楼,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撑开伞转过墙角,一抬眼——碰上了三个高大的黑影。
丁萌吓了一跳,但理智很快就让她冷静下来,这小区想进贼还是不太容易的。于是她强自镇定地问:“谁?”
从左到右,第一人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壮汉,第二人瘫软地倚在壮汉身上,第三人单独站着,手里正拎着她的行李箱。
窒息般的沉默中,拎箱子的人向她鞠了一躬说:“阿姨好!”
……黑胶碟,池朔?
丁萌脑中几乎是瞬间就冒出这五个字。
“咳!”壮汉用力清清嗓子,又拍拍肩头那人的脸,“老白!白!醒醒!”
“老白”昂起脖子唱:“冷冷的冰雨在脸上——”
“白文熙?”丁萌听出了他的声音。
“嗯?”白文熙脚一歪险些滑倒,很快又被壮汉提起,激动道:“萌萌?!”
“原来是萌萌啊!”池朔哈哈一笑,“你好你好,我是你哥的朋友,我叫池好,不是、我叫好朋友……”
“他叫池朔!”壮汉看不下去打断了他,随后声音一弱,“我我我叫曹雨晨,你、你好。”
白文熙在跟他自己的脚作斗争。
“进屋吧。”丁萌冷静地说。
池朔和白文熙颠三倒四,一看就是喝醉了,曹雨晨看起来正常,实则是最不正常的一个——没醉谁会半夜溜进别人家后院?是以丁萌绝无留下来聊天的想法,打算让他们先进屋,她再伺机离开。
怎料池朔摇摇头说:“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我们是专程来……带你出去玩的!你放心!我……”
“你小点声!”曹雨晨嘘声说。
池朔捂嘴点了点头,半天没说话的白文熙忽然问:“谁是池好?”
“哈哈哈哈……”池朔大笑,“你是不是傻啊哈哈哈……”
丁萌满脑袋黑线,正不知如何是好,院中忽然亮光大盛,二楼窗口传来保姆的喝问:“什么人!”
灯亮起的那一刻,丁萌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全盘大乱,当下无暇多想,合起伞扭头就往外跑。
“怎怎怎办啊池哥?”曹雨晨问。
“……快跑啊!”池朔大喊一声,举起箱子追了出去。
丁萌一路飞奔,出了门也没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小区,只要不被困住,就还有机会。
未过多久,身后传来池朔呼哧带喘的声音:“萌萌!你等等我……不用跑那么快,我们是……开车来的!萌萌!萌萌萌萌……”
丁萌被他萌得头疼,奈何她只是擅长长跑,在爆发力上并无优势,非但甩不掉池朔,反而被他追了上来。
她转头一看——好家伙,这人脑门上顶着个女式丝巾系的蝴蝶结,被雨打湿的头发以中分的形式贴在脸上,怀里不知塞了什么,鼓鼓囊囊,现下还举着她的箱子,累得他挤眉弄眼龇牙咧嘴狼狈不堪。
“萌萌,咱能慢点吗?我想……吐。”池朔苦着脸说。
丁萌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停下脚步说:“箱子给我。”
池朔“呼通”一声放下旅行箱,这下有精神了:“凭什么?这是我捡的!”
丁萌无语,能上别人家捡东西,也不怪他为什么带着女士丝巾了。她一把将箱子拽过来:“是我的。”
“你说是你的就……”池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清她的样子,当即一愣:“你……爱谢不谢?”
“不爱谢。”丁萌拉起箱子,撑开伞快步疾行。
“你就是萌萌?!”池朔似乎仍然感觉很惊奇,跑到丁萌侧前方,弯着腰,以手遮额打量她,“嘿~咱们见过啊,萌萌你还记得我吗?……萌萌?”
“萌芽的萌。”丁萌冷声说。
“哦~”池朔点点头,“你不喜欢别人叫你萌萌吗?那我叫你什么?芽芽?”
丁萌:“……”
池朔:“你好芽芽,我是池朔,朔日的月,就是每月初一的意思,你可以叫我……一哥,怎么样?”
“不要。”丁萌白了他一眼。
“为什么?”池朔推了推头上的蝴蝶结,“我不帅吗?不配当你哥吗?”
“……”丁萌不想再纠缠这些有的没的,可是靠腿又甩不掉他,于是只得岔开话题问:“他们人呢?车呢?”
池朔回头一看,身后街道空空如也,转回来理直气壮地说:“不知道!”
“去找。”丁萌说。
“……你爸不让我跟……不让你跟……你哥不让………………”池朔用力吸了口气,鼓起胸膛说,“我不认识路从没来过你家这还是第一次——为了你!”
丁萌简直要被气笑了:“我们走的是直线。”
“胡说!你那么大个眼睛是出气用的吗?”池朔大声咧咧。
丁萌:“?”
池朔挑眉一笑:“我们走的明明是统一战线。”
话音刚落,闪电撕扯开夜幕,随着一道惊雷骤降,池朔脸色一骇,猛然扯过丁萌的伞沿,扣住自己的脑袋,双目紧闭,两肩高耸,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伞被他扯了个骨肉分离,大雨劈头浇下,丁萌闭上眼叹气说:“打伞更容易被雷劈。”
“……切~雷先劈高处,你才多高。”池朔嫌弃地丢开伞。
丁萌哑口无言。
雨比先前来势更猛了,伴着阵阵寒风,如同刮骨。池朔把手伸进自己的领口,掏出只小白兔玩偶,举在了头上。
“……”丁萌扣紧那把残破的伞,一言不发地越过他向前走去。
池朔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芽芽,你想好去哪玩了吗?”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喜欢户外活动?还是室内游戏?”
“室内吧行吗?今天雨太大了!”
“芽芽……”
池朔的精神摧残没能持续多久,两人走到路口,正前方停着一辆车,车窗拉下,曹雨晨探出个脑袋:“上车!”
丁萌木着脸上前,池朔拿过行李塞进后备箱,白文熙在前座,丁萌没得选,只能跟池朔坐后排。
上车后,池朔摸出一条盖毯丢给她,兴冲冲地说:“芽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另一个哥哥,他叫曹雨晨,排行老三,你可以叫他三哥!”
丁萌瞥了眼他手上比划着的“二”,又把毯子丢了回去。
“介绍过了。”曹雨晨说。
“哦是吗?”池朔满不在乎地笑道,“那你想不想知道你哥是老几?”
曹雨晨啧了一声:“先别说这个了,去哪啊?”
“芽芽,你不是没想好去哪玩吗?”池朔披着毯子托腮问,“咱们先去你哥家,明天再去玩,行吗?”
“自投罗网。”丁萌评价道。
“对啊,监控肯定把咱们都拍下来了,万一他家人去找怎么办?”曹雨晨打方向出小区,想了想问:“开房?”
“你疯了吗?”池朔拿手戳戳白文熙的脑袋,“绵绵这个鬼样儿,让人撞见了,那帮营销号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绵绵……丁萌忽然感到有点欣慰,芽芽可比这个听起来像样多了。她从后视镜中看过去,见白文熙眼睛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么。
“那去我家吗?”曹雨晨犹豫片刻问,“……萌萌,我我家有、有几只小狗,你喜喜、喜欢狗吗?”
“站起来一米八那种。”池朔张开手比划,水滴甩了丁萌一头。
丁萌:“……”
“算了吧,别把孩子吓着了。”池朔踢踢驾驶座,“去我家。”
“你家住不下吧?”曹雨晨问。
“你可以回你自己家啊!是不是傻?”池朔反问。
“哦对啊。”曹雨晨恍然大悟,回过神又骂了一句,“你他妈才傻!”
池朔没理他,欠过身拍拍白文熙:“只此一回,下不为例,知道吗?”
“嗯?”白文熙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挣扎着要从座位上站起来,“……营销号会说什么……我不用看也知道!全都知道!”
“哈哈!”曹雨晨大笑,“行了你坐好吧!”
池朔沉默几秒,忽然打开天窗站起来,领金牌似的举起小白兔,无比自豪地在雨中大喊:“我是白文熙!我为营销号代言!”
——这是丁萌人生中第一次坐在车里淋雨。
一小时后,车停在一个年代久远的低层住宅区中,众人搬搬抬抬上到二楼,鱼贯进入池朔家中,随后曹雨晨安放好白文熙,拿了把伞走了。
池朔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指着周围一一介绍:“厨房、书房、主卫、客卧、主卧、拉片房、厨房……厨……书房、客卧、主卧、拉片房、书………………”
无论他怎么数都只有两个卧室,可是他们一共有三个人。
“……没事,还有张沙发床。”池朔松了口气笑笑继续说:“今天除了书房和主卧,别的地方你都可以自便!”
丁萌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这已经是今晚的最后一站,白文熙处于昏迷状态,曹雨晨一走,就剩池朔这个稀里糊涂的醉汉,情况无疑非常利于她离开。只是这里地方小,任何动静都容易被察觉,要走的话最好是等到后半夜,至于离开之后去哪……
“看那个干嘛?”池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那都些老课本,有什么好看的?”
丁萌回过神,离开面前的柜子,四下打量起来。
房子显然有些年头,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几乎每面墙上都挂有画或照片,柜子里摆着各式藏品,靠近阳台的墙边有台老钢琴,就连钢琴上都堆得挤挤挨挨。
“芽芽!”池朔拿脚勾开一扇柜门,“这里都是哥亲手抓的娃娃,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送你当见面礼!”
“没。”丁萌皱眉踢上了柜门。
“切~不喜欢拉倒。”池朔热情受挫,没好气道,“你自己看吧,我换衣服了,有事憋着!”
丁萌乐得自在,扭头进了那个不知为何的“拉片房”。
房中布置通透,一整面墙上是特制的柜子,里边摆满密密麻麻的碟片,投影开着,暂停着一部黑白影片,门边右转是个大沙发,旁边立着一盏可以任意调节亮度和色温的落地灯。
丁萌从未见过这样的房间,仿佛是电影版的图书馆,吸引着人自然而然地坐下,按下了播放键。
是部意大利老电影,讲述几个小镇兄弟移民米兰的故事,二儿子是个成名后生活堕落的拳击手,小儿子为了糊口去顶替他,却做得比哥哥还好。
沙发很舒服,丁萌没开太亮的灯光,看了一会,渐渐有点迷糊。正在此时,池朔从外边走进来,提着些浴巾牙刷等物,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
丁萌本以为又要开始遭受精神折磨,不料池朔半天没说话。她余光一瞥,发现他正出神地观赏着电影,仿佛一进来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于是丁萌也没出声,把注意力放在了电影上。
不知不觉间,剧情进行到紧张的关键时刻,哥哥为报复弟弟,把他的女友抓到了建筑工地,丁萌正看得目不转睛,忽然眼前一黑,被浴巾蒙住了脑袋。
“干嘛?”丁萌抬手去掀。池朔又把浴巾按下去,在她头上胡撸。
“把你头发擦干。”他说。
“已经干了!”丁萌奋力反抗,心说这都过去多久了?
“没有干透!容易感冒!”池朔以最远的距离拽着浴巾,躲避着她的攻击。
丁萌说不过他,又打不着他,只能安静下来,仔细听了一会电影内容问:“她被强/暴了,是吗?”
池朔一愣:“你怎么知道?”
趁他发呆,丁萌一把掀掉毛巾,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听得懂。”
“那我问你,”池朔将信将疑,“……帅哥用意大利语怎么说?”
“Bello。”丁萌轻声吐出两个音节。
“真的?”池朔探出脖子看她,似乎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屏幕上荧光不停变换,照得他轮廓深邃,这一刻丁萌忽然发现,他那句“摘了帽子太帅”并非虚言。
撇开那个金毛寻回犬般的发型,池朔眉骨饱满,鼻梁高挺,有双细长而勾人的狐狸眼,下颌窄而不尖,嘴唇丰而不厚,长得一脸骚包样,却又不失刚硬。
是个金尊潋滟明晃晃的“尤物”。
丁萌点点头:“真的。”
“哦~”池朔总算老实下来。
丁萌松了口气转回头去。
就在此时,池朔忽然冷笑一声:“你肯定在骗我,这个词不是傻子就是白痴的意思,对吧?”
“没骗你。”丁萌说。
“哼!”池朔满脸不屑,站起身道:“都是哥玩剩下的。”
“……”好吧,她就不应该跟醉汉认真。
“我懒得跟你一般见识。”池朔抱着手臂踢踢沙发,“床铺好了,我要去睡觉了,有事——”
“憋着。”丁萌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有事梦里说。”池朔眨眨眼,高昂着脖子,优雅地行了个花礼,紧跟着,一个潇洒转身,踉跄了三步出去,大白鹅秒变小黄鸭。
丁萌:“……”
所以说,去他的剧组试镜这个念头靠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