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别离》舟不见洲

1、第 1 章

　　一.
　　我自小便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在我的记忆里，父皇喜欢别的孩子，他从未对我笑过，更未抱过我，甚至还觉得我哭闹聒噪。
　　可我的娘亲生前是被父皇独宠的岚妃，不过却在我六岁的时候，因为刺杀皇帝未遂，选择自尽了。
　　在皇宫，刺杀皇帝是死罪，再加上妃子自戕也是重罪。这两样罪名，估计都要诛九族了。可惜我的娘亲没有亲人了。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看娘亲的最后一面，就被连夜送到镇国寺戴罪祈福去了，我当时远远地看了一眼父皇，他坐在软榻上，周身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可是娘亲是要杀了他的，他不应该生气吗？
　　送我出宫的嬷嬷说，她是从我娘亲进宫的时候开始便伺候她了，她还说，娘亲太想不开了，放着大好的荣华富贵不要，偏偏害了自己。还说了一些父皇有多喜爱娘亲的话。
　　可是我觉得不是的，我经常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娘亲在哭，每次父皇来，娘亲也没有很开心的样子。而且还因为父皇的宠爱，娘亲总是会被那些坏娘娘欺负，皇祖母也不喜欢娘亲，经常罚娘亲抄佛经。
　　明明娘亲被欺负的时候没有哭，被责罚的时候也没有哭，可是却总是在晚上一个人坐在软榻上发呆，流泪。甚至在自尽的前夜，她把我喊醒，把一块玉佩和一封信放进了她提前给我收拾好的行李里，还跟我说，如果以后有人欺负我，就让我把这些交给父皇，他一定会帮我。
　　我没有把东西的事情告诉嬷嬷，因为嬷嬷在把我送到镇国寺的时候，跟着护送我们的御林军走了，我当时还在想，如果真的像嬷嬷说的那样，父皇如此喜爱我的娘亲，那为什么要把我送到深山老林里，而且平日里，父皇根本就没有抱过我，他会抱三皇兄，会抱皇姐，会抱七皇妹，就是不会抱我，也不会给我送礼物，就连名字也是娘亲给我起的。
　　不过我想起了娘亲犯的罪，想想在这个深山老林里待一辈子也挺好的，至少命保住了。
　　在寺庙里，住持大师给我安排了一个特别安静的勿念师傅，她念在我还是小孩子，只是让我每天练练字，念念经，也允许我跟着我的师兄们玩。
　　听住持说，我的那些师兄多是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前来投靠，但是也有一些特殊的，比如临安师兄，他是当朝丞相的小儿子，听说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被送到寺庙里。
　　记得我去的第二天，临安师兄就把他刚抓的蛐蛐扔到了我的头发上，他可能觉得我会害怕吧，因为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坏笑，坐在树上，悠闲的摇摇腿，哪有一点是因为身体不好的样子？可是我一点都不害怕，当天晚上问了他的住处，抓了只□□就扔了进去，至今还记得他的尖叫。
　　我最喜欢的是景明师兄，他是年纪最长的，偶尔我抄不完佛经被勿念师傅罚跪佛堂吃不上饭的时候，大师兄会偷偷地给我留包子，还会给我送药，一点都不像临安那个坏蛋，只会隔三差五地给我送各种各样的虫子，我听说丞相特别严格，还十分古板，丞相夫人也是非常注重礼仪的，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般调皮气人的孩子。
　　有一天夜里，我半夜睡不着，跑到小湖边放荷花灯，突然有个人开口
　　“喂，偷偷摸摸地在干什么”
　　临安这个讨厌鬼，吓得我脚一滑坐到了地上，于是不知道带着什么情绪，大哭了起来。
　　我突然哭了，把临安吓一跳，他怕被发现，连忙蹲下捂住我的嘴，我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擦了擦眼泪。小声地哭。
　　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下来，偷偷拿了一个糖递给我
　　“小鬼，别哭了，我不是故意吓你的”
　　我抢过糖，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继续哭。
　　已经很久没有人给我糖吃了，以前父皇会给七皇妹糖，还会哄皇姐，只有我，哭的时候他会说嬷嬷没有带好公主，从来不会安慰我，也只有父皇走了以后，娘亲才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糖，还给我唱歌，还轻声地哄我睡觉
　　“乐儿乖，快睡觉，乐儿真听话”
　　我把糖塞到嘴里，甜甜的，我哭得更凶了。
　　不知所以地临安，还以为是糖难吃
　　我说小鬼，不好吃就不吃，你怎么越哭越凶了，这要是被师兄听见又要罚我了
　　“临安，今天，今天是我娘亲的忌日”
　　我突然好想娘亲，想那些晚上娘亲抱着我哄我，还给我唱歌，她会教我写字，教我抓虫子，会给我糖吃，还会给我做糖糕。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恍惚间，临安那个讨厌鬼抱了抱我，还摸了摸我的脑袋
　　“小鬼，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陪你一起放荷花灯”
　　我渐渐不哭了，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如果不是因为他，我的新裙子就不会脏了，这可是娘亲给我做的小裙子，我一直舍不得穿来着，我一把推开他，
　　“你为什么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吓我”
　　“我，我又不是故意吓你的！”
　　“那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
　　“我……我想我娘亲了不行”
　　哦，也是，他只比我大三岁，也是像我一样大的时候被送到这里的，我不想继续与他争辩，伸手拍了拍他的猪脑袋。
　　荷花灯飘远了，我又想起娘亲每年的这个时候也会做荷花灯，然后晚上偷偷出去，回来时眼睛红红的，那个时候，娘亲在想什么呢。
　　“小安子，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抓虫子吗”
　　他摇了摇头，看着我
　　“是我娘亲教我的，她还会跳舞，还会抓鱼，她会好多好多东西。”
　　那一刻，我想起的是鲜活的娘亲，是真实的娘亲，不是在她们面前那个不苟言笑，表情冷淡的岚妃，就算是父皇特意给娘亲弄了一个有院子的宫殿，每年都会带娘亲外出，可他还是困住了娘亲。
　　“可是，你娘亲怎么不让你温柔点”
　　？？？
　　“小安子，你在说什么”
　　“本来就是，哪有小姑娘天天抓虫子的”
　　我的悲伤一下子没有了，伸手就去打他，最后好像是他背我回去的，路上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在说
　　“你得赔我衣裳，这是娘亲最后给我做的新衣裳了……”
　　不过，临安没有兑现他每年陪我放荷花灯的承诺。
　　在娘亲忌日的前一天，我在殿内看见一个既好看又漂亮的哥哥，穿着好看的玄色外袍，站得很直，一点都不像临安站没站样，我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这个哥哥好看是好看，就是眼睛里面暗暗的，不像临安的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他们两个长的还挺像。
　　等我跑出去准备告诉临安这个消息的时候，却看见他在收拾东西，我跑过去问
　　“临安，你是不是要走了”
　　临安看见我的时候，神情很不自然，然后点了点头
　　“对不起，明天，不能陪你了”
　　我把手伸到后面，怕他发现我的手在抖，其实早知道他会走的。
　　“临安，殿里的那个好看哥哥就是你的兄长吗”
　　他还是点头，我觉得他这屋里好多人，应该是他的丫鬟们吧，我以及好久没有看见穿这种衣服的人了，我故意挑了一挑眉
　　“你没有你兄长好看哦”
　　说完我就转身跑掉了，不过我看见了临安的兄长，我犹豫了一下，跑上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抬着头对上他黑洞洞的眼睛
　　“漂亮哥哥，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临安哦”
　　说完我还在他手心里塞了一颗糖，那可是我偷偷藏着一直不舍得吃的。
　　临安走了，我一个人趁半夜起来放荷花灯，我知道他一定会走的，丞相只有两个孩子，每年都会有人给他送东西，冬天，他有暖和的棉衣，我只能穿丑丑的僧服，春天，他还有好看的衣服，我还是只能穿丑丑的衣裳，就连娘亲给我做的衣裳也已经小了。
　　所有人都会走的，我记得嬷嬷临走前说
　　“小公主，奴婢还有一家老小，是没有办法照顾你了。”
　　跟着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他们都很累吧。所以连从小照顾我的嬷嬷都走了。
　　何况是临安，被人爱着的临安。
　　只是我有些后悔，我应该去送他，或者和那个好看又漂亮的哥哥说，他还欠我一件衣裳。
　　又过了一年，我还是趁半夜溜了出去，只是正当我想哭的时候，突然发现小湖边有人，我连忙站了起来。可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寺庙里该有的香，我走近想瞧瞧，只看见一身黑色便服，有点眼熟。
　　“你是谁？”
　　我刻意把声音放大，结果那个人一转身，我又对上了那个黑洞洞的目光，
　　是临安的兄长。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临安让我来的。”
　　哦，原来那个没有良心的人还记得我。
　　我站着不动，看着临安的兄长慢慢走过来，还真得有点赏心悦目。
　　不知道临安那个小鬼怎么长的。
　　“在下临渊。”
　　？
　　“你可以叫我乐笙”
　　怎么有点尴尬的感觉，不过小小年纪的我好像有点被美色诱惑，只能先转移目光。
　　然后就，像两个木头一样，我们安静地看着荷花灯漂远。
　　临安说，他欠你一身衣裳，便让我来归还
　　我接过包裹，隐约闻到了糕点的香味，还是那个没有良心的鬼懂我。
　　回去的时候，漂亮哥哥一直跟在我的后面，他应该是想送我回去吧，好感度上升，不像临安只知道欺负我。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有些奇怪的想法浮现在脑海里。
　　我跑过去抱住他
　　“漂亮哥哥，你可不可以以后也来看看我，我在这里没有朋友了，或许你能不能告诉临安，他不能说话不算数，他答应每年都要陪我的。”
　　良久，还是没有回复，我渐渐松了手，眼泪不自觉地想往下流。
　　依旧是没有人会愿意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