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测》道随鱼

1、国殇

　　往日繁华的街道，如今也只剩了一片荒凉。

　　真的无力回天了吗？君昭徐徐地走过市集，竟不见一个人影！

　　也是了，自半年前狄尤国突然兴兵来犯，南国便是节节败退，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一月前，狄尤国的大军更是在弼川北岸驻扎，只待攻入弼州城，便是一马平川，只有无边的原野，到时候狄尤大军直取南国京都上雍想来也不是难事。

　　怎么会这样？君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曾想不知不觉间便行至雍京十四道来。坊间传言，狄尤国领兵大将军原是相府的小书童，因做了错事被罚出相府，一气之下便投靠了狄尤国。

　　君昭走进巷子，又想起当初救下弧俊的一幕：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二三岁，正是少年意气风发之时，行至巷外，却见着三两个泼皮无赖正肆意欺辱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登时便想起爹教他的，做人定要有一颗正直的心，见着世上不平之事，能管的就管，少让一个百姓受苦，都是一件无上功德。

　　君昭一向崇拜做相国的爹，爹说的话，他又怎会不听？于是他便差遣几个小厮救下那个可怜兮兮的孩子。

　　君昭本想救下他就走，没成想那小子却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那孩子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吃过饭，连面黄肌瘦都无法形容他。他身上裹着一件破袄子，到处都漏风，漏风的地方还都是被打出来的伤痕——完全可以称得上“惨不忍睹”四字了。

　　几乎转遍了整个上雍的君昭见着那个不远不近一直跟着的小小的一只，便动了恻隐之心，竟一时脑子发热，将那小子带进了相府。

　　等到那小孩吃饱喝足，君昭将自己仍有九成新的几件衣服送给他，还准备给他谋个去处。可那小子自来熟的很，脸皮也厚，跟君昭介绍说他叫弧俊，已经九岁了，求着君昭留下他做个小厮。

　　君昭惯常不喜用比自己年纪小的侍从，可那小子一直软磨硬泡，他被缠得烦了，又觉得不过一个九岁大的孩子，多张嘴吃饭罢了，也就顺了他的意，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弧俊看上去很是瘦弱，力气却不小，吃了几天饱饭后，干起活来比及君昭的那些小厮也不遑多让，加之他又常常缠着君昭，很快便得到君昭的青睐，顺理成章地成了君昭的贴身侍从。

　　后来君昭时常带他进书房，他便跟在一旁研墨侍读，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但偏偏天理纲常这一块怎么都不肯好好学，君昭几次训他，他反而不肯再读书，跑去练武了。

　　对此君昭也不在意，孩子心性么，你越逼他他反而越跟你对着干。至于弧俊练武练得如何，君昭却没理会过。如今想来，是大有成就吧。

　　思及此处，君昭自嘲地笑了一下，或许是他这一生过得太顺遂了，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敲打敲打他，若不然为何偏偏就是弧俊呢？

　　上雍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君昭从未有一刻这样无力。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能……

　　太空旷了，城中的豪贵都迁往了南方，就连襄王，也顾不上这许多，将王位传给才十一岁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穆王，便携一众女眷逃往岭南一带。

　　王跑了，王公贵族也跑光了，南国的军心早也不稳，将军们若不是碍于职责，怕也想着逃跑——纵使如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早就准备好了后路。

　　军队且战且退，士兵们见了长官的神情，心中也早慌了神，每天都有人逃走，还在坚守的，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能顺利逃走。

　　幸而大部分百姓在军队的掩护下已经逃亡南方，留下的不足半年前的一成。只不过都是些行动不便的妇孺老幼。

　　南国，气数将尽……君昭看着这座空城，愧疚与耻辱两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相爷。”一声轻呼唤醒了君昭，他抬眼一看，原来是年轻的守将迟轩。

　　“战况如何？”此时君昭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心思。大概仍抱着一丝希望吧。

　　“相爷，南国，怕是……”迟轩曾在相府待过一段时间，他自认为是清楚君昭的性情的，一想到君昭竭力维持南国，却还是变成这副模样，他心里就一阵难受，更遑论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异样的愧疚，他剩下那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会如此？”君昭双手握成拳头，因用力过猛，全身都不由得颤抖。

　　“相爷，您，您也逃吧，带着王上一起。”迟轩见着君昭恍若失神的样子，不由劝道，只是眼中的愧疚更甚，也不敢直视君昭，“南国是保不住了，您可别妄自丟了性命。”

　　“混账东西！这等话也说得出口！你要逃就自己滚，别牵扯上我！”君昭不出所料地大怒，对着迟轩破口大骂。

　　南国是他的祖国，他可以不为软弱无能的君主着想，却无论如何做不出弃国而逃之事。

　　“相爷，王上才十一岁啊！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王上想想！”见君昭这般，迟轩心中更不是滋味，南国将亡，襄王尚且只顾自己，可相爷，他却是存了死志的。

　　“国破，何有君？纵使临危受命，他也是南国的王，谁都可以逃，唯有他不能！”君昭一想到那个尚能称得上是个孩子的王上，便是愧疚不已，可若非如此，对南国扔抱有幻想的前线士兵会作何想？

　　所以，他不能退，王上，也不能。

　　“相爷……”迟轩的声音弱了下去，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眼睛湿润了，心中的愧疚恶毒地腐蚀着他。

　　他……只希望到时候相爷不要怪他……

　　“去城楼上吧。”今晚是睡不着了的，君昭走过迟轩身侧，开口道。

　　迟轩见君昭那坚定的步伐，没再说什么，也跟了上去。

　　“只剩下若水城了。”迟轩内心有些复杂。

　　“明天他们就要发起总攻了。”是陈述语气。

　　“是的，明天……”迟轩说得有些迟疑，“照这样的形势，若水城也坚持不了多久，估计最多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