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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 “法师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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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念安起了个大早,古钟的声音回荡在坤灵山中,像是个天然的大闹钟。
依旧费事地穿好衣物,她推门走了出去。晨时的风透着十足十的凉意,念安伸手将外衣又拢了拢,身上这件衣服和昨日那件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共同点只有一个——就是好穿。她昨夜翻遍了衣橱里的那些衣物,可却连里面的绳子是系哪儿的都不甚清楚,这让她很是为难,总不能,让她去问小和尚吧?
几天以来,她第一次能静心看看这皈缘寺。皈缘寺在北境享有盛名,寺内没有过多装饰,房屋排列整齐,屋檐末尾处悬一风铃,此刻正在微风吹拂下发出鸣鸣之音。
明明没有刻意修饰,可一眼望过去,就让人心旷神怡。
真真是悟道修行的好去处。
念安站在院外,看着僧人渐渐汇聚,伴着几声佛号,柔和迟缓的诵经声轻轻传了出来。
【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犹如莲花不着水,犹如日月不当空。】
清风穿梭在念安指尖,而后裹挟着殿内的梵香散开。
念安透过雾气层层,不知怎的,目光停在身处僧侣中央的梵叶。
他闭着那双眸子,神情自如,一手立在胸前,一手转动着那串褐色佛珠,口中佛语声声,宛若九天神佛。
原来世间真有如此风光霁月的存在。
她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他,看他的薄唇一张一合…
回过神来,念安第一次虔诚地双手合十。
——
抽了诵经的空当,念安去堂里解决了朝食。不得不说,寺里斋食的味道当真不错,加之她并不喜欢荤食,所以这素斋很对她的口味。
等她再回到殿前,僧侣们已经结束了早课,纷纷从殿内出来。
念安等了许久也不见梵叶的身影,眼见释空小和尚走出来,便问道,
“小师父,怎么不见梵叶法师?”
释空合十应道,
“阿弥陀佛。施主,梵叶师兄与释缘师兄去山下布施了,估摸迟些才会回寺,施主有什么事吗?”
念安得到答案,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等法师回来即可。”
其实她找梵叶,的确有事相求。之前头痛时还未察觉,如今适应过来才发现,这个公主真是虚的可以。因为孤儿的缘故,念安从小的自我保护意识便极强,甚至为此还主动学了几年的防身术,如今身处乱世,这样的体格无异于自绝生路。
不是她信不过梵叶,只是他也无法时刻庇护她周全。
所以,念安打算就近找他借些修习健体的经法,将体格调养恢复一番。
见梵叶下了山,念安也就回了屋。
茶水味道香醇,但念安总感觉还是少了什么。突然,一个片段在她脑中闪现出来,等她翻开柜子一通摸索,终于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木盒。
她细细摩挲着木盒上雕刻的龙纹,而后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满满当当的褐色小块。
酸梅糖!
念安一喜,看来记忆没有戏弄她,她的伪阿兄果然在这留了一盒。
虽然他的名字她好像忘记了,但不论如何,感谢这位兄台的馈赠。
拾了一颗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令她勾了嘴角。
这或许是她与那位公主少有的相似之处吧,她不爱吃酸的吃食,却偏偏对这酸梅糖情有独钟。
还未等她细细品尝味道,窗外就传来了走动的声响。
念安从窗外望去,只见是释空小小的身子拖着个大扫帚在清扫尘灰,过于悬殊的大小差距让这画面变得有些滑稽。
她心下一转,叫住了正在干活的小和尚。
释空老老实实地停下,“施主。”
念安从桌边取来酸梅糖,向他递了过去。
“尝尝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酸梅制成的糖,我小时候总爱吃。”
当然现在也不是不爱吃。
她又将盒子向前递了递,释空看着糖盒,终于伸出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腔中散开时,释空愣了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念安瞧见他这副小孩模样,不禁失笑。
还没等她笑完,释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木质的圆筒递给她。
“这是梵叶师兄托我给施主的驱虫香,说施主若是想去林子里,记得带上它。”
驱虫香……念安顿住。
原来自己害怕蚊虫的事,梵叶是看破了的。
不过她不是愿意受人恩惠的人,念安找来锦盒,将一半糖都分给了释空。
至于为什么是一半,她只能说…等她日后富裕了,再把另一半补给他。
释空连连摆手,“小僧只是将这香带来而已。”
言下之意,她该感谢的不是他。
“回去给你师兄尝尝,就当作是这香的回礼了。”
.
午后,梵叶一行终于赶了回来。
早些时候盛满粥的桶,此时已经干干净净。
待念安来时,梵叶已经提着桶去了后堂清洗,释缘小和尚也提着木碗正准备跟上。释空释缘是寺内最小的两个和尚,释缘虽是师兄,也不过比释空长了一岁的样子,见她来了,释缘向她施个佛礼,
“阿弥陀佛。”
念安看了看木碗,
“才回来吗?”
释缘刚准备应答,咕噜一声闷响就从腹中传了出来。
“你们还未用过饭?”
她有些诧异,毕竟现在早已过了饭点。
释缘的耳尖有些泛红。其实每次施粥,堂里都会备下他们二人的吃食,只是师兄不吃,将自己那份施出去后,他也不好独食,于是干脆也将吃食分了出去。
念安不等他开口,就伸手将木碗接了过去,语气不容置喙,
“堂里还有些吃食,你快去用些。”
虽然寺内人不提,但释缘知道她是金枝玉叶,怎么好让她做这些,
“怎么能让…”
“快去。”
念安稍沉了脸。
“……”
释缘噤声,乖乖去了堂里。不得不承认,这位公主认真起来,属实有点劾人。
看着释缘灰溜溜的身影,念安扬了扬下巴。
多年的摸爬滚打,要想震慑一个小孩子,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梵叶舀了瓢水,细细清洗着粥桶,听见身后动静,便道,
“先把碗放下吧,去吃些东西,想必你也…”
转身见是念安,梵叶停了下来,
“原来是公主。”
念安放下碗,转而去接梵叶手上的物什,
“我来,你先去吃饭。”
梵叶避开她的手,
“无妨,梵叶还不饿。”
她再近前一步,
“我来。”
他也退后一步,
“无妨。”
“……”
念安在心底叹口气,看来面前这个佛子,性格里生了些固执。
她只好放弃,拿起布来洗碗。
梵叶见她动作,眼中几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转瞬即逝,不过他最终也并未阻止。二人静静清洗着,气氛倒是莫名和谐。
——
释空放下扫把,看见梵叶正凝视着糖盒。
“释空,这是何物?”
释空忙打开盒子,解释道,
“这是方才公主给的酸梅糖,师兄你也尝尝。”
梵叶拾了一颗,放进嘴里。
入口先是酸涩,而后香甜味道化散开来。
苦尽甘来,倒有几分哲理。
他摸了摸释空的头,远远的,看见念安朝殿前走来。
后者脸上带着些惭愧,方才只顾着洗碗,洗到自己都忘了来找梵叶的目的,真是越来越不济了。
念安冲他点点头,
“法师。”
梵叶合十回礼,抬手让她入座,他的目光移到糖盒上,
“谢过公主。”
“啊,”念安后知后觉,他指的是那些酸梅糖,“应该是我多谢法师的驱虫香。”
念安正对着他坐下,及腰长发被她用发带束起,脸上未施粉黛,整个人显得十分干净。
“法师,其实念安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求。”
“公主但说无妨。”
“我儿时的体格就有些亏虚,虽然常用补品,却始终不见改善。想来依靠外力,总归不比自己锻炼来得好,可否有劳法师指点一二?”
梵叶了然,抬手道了声失礼,二指覆上念安手腕。
知她所言不假,梵叶开口,
“梵叶一会去藏经阁借些修习健体的经法,公主依照经法修习,应是可以有些效用。”
听他应下,念安眉眼弯弯,笑着说道,
“那我改日做些吃食,法师也尝尝,就当感谢法师了。”
梵叶闻言略一挑眉,
“公主还会举炊?”
念安:“……”
她怎么总觉得,这话有点怪怪的。
佛子是在质疑她咯?
她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下:
“是啊,儿时馋嘴,去堂里待的久了,各种吃食自然也就会了些。”
看着梵叶平淡的表情,念安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她的确是会做饭的。
.
午后的时光闲暇且短暂,坤灵山林被覆盖上一层落日余晖,而后余辉渐褪,清冷的月光洒了下来。
僧人讲究过午不食,所以在这儿的每顿晚膳,都是念安自己一人吃。
今日听了寺中梵音,让她觉得头痛好了大半,身体安康,心境自然也放松下来,念安感觉胃口极佳,便吃了比平日多上许多的饭菜。
管不住嘴的后果就是,念安只能在寺里散步消食。
夜间的佛寺比白日更加寂静,只剩风儿自在逍遥,穿行在无人的夜里。
青灯古佛的意境,却让她心底的压抑着的愁云再次翻腾起来。
曾经就算独自一人,可总有影子与她聊以自慰,如今,连这具身子都不是她的了。
学着穿不熟悉的衣物、辨认着不熟悉的字体、接受着不熟悉的记忆。
在一个不知与自己相隔多远的世界里,与过去的自己永远告别。
这究竟是缘分,还是一场劫难?
不知不觉,念安踏上昨日的林间小路。
抬眸望去,似乎在林间看到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
她有种直觉——那人是梵叶。
念安缓缓走近,试探般开口道,
“法师还没休息?”
梵叶转过身来,见到是她,唇角弯了弯,
“公主。”
他穿着身素衣,眉眼淡淡,月光靠在他身上,让他的整个轮廓都显得无比圣洁温和。
念安感觉自己莫名有些发颤。
泉水淙淙流动,念安靠着石头坐下。
梵叶看着她动作,开口问道,
“公主深夜来此,可有心事?”
念安咬了咬下唇。
她的确有心事,此生都难以提及的心事。
“只是日子太过清闲,夜里有些思乡罢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夜里的风。
梵叶抬眸看她,隐隐觉得她的思乡有一层别的味道。
遥远的,令人捉摸不透。
他默然,让水流代替他应答。
见梵叶没有提及陵川皇室的事情,念安感到有些宽慰,她继续说道,
“法师,人在迷惘的时候,该做些什么?”
这句话透露出了一丝她都察觉不出的脆弱。
从小培养的警惕性告诉她,要时刻都保有一份戒备,可面对着梵叶时,这份防备好像变得可有可无了起来。
“迷生寂乱,悟无好恶。尽力而行,迷境中也定会有公主想走的那条路。”
在他玉碎般的声线中,念安抬头。
尽力而行吗?
“那如果,我丢失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又该怎么做?”
梵叶手握佛珠,道一声佛号,
“苦非苦,乐非乐,执于一念,将受困于一念;一念放下,会自在于心间。失去或许并不是一道劫难,不必过于可惜。”
念安思索着他的话,脸上绽开释然之色。
“弟子受教了。”
他没有告诉自己如何找回,而是告诉自己放下执念,没有让她随波逐流,而是让她尽力而行。
佛家的入世与普渡,都融在这位佛子的字里行间。
无关过往,无关未来,尽力而行即可。
这几日的沉闷,似乎瞬间消散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过了片刻,她隐隐觉得,有心事的人好像不止她一个,
“那法师呢,又是因何而来?”
……
久久不见梵叶出声,念安不解抬头,只见梵叶那原本清澈的眸子里彷佛有一抹浓重的悲伤,让她不自觉的噤了声。
“法师…”
梵叶收敛了些情绪,轻声道,
“如今战乱四起,生灵涂炭,梵叶虽日夜宣讲佛法,却始终收效甚微。”
“梵叶行走世间,常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众生苦相,可却仍是无力回天。”
“佛祖如见人世如此境况,必会怜悯众生之苦难。梵叶身为佛子,实在愧疚难当。”
.
念安没有想到他在忧心这些。
她不曾生于乱世,未能亲眼目睹传闻中易子而食的惨象,可众生皆苦这一点,她却是深有体会。
根据脑中残缺不全的记忆,当今战乱的发起者应是西境,西境王开疆拓土、日夜练兵,与陵川皇帝的仁政观念简直是两个极端。只是,仁政的施行,最后必然会带来分裂的后果吗?
念安心底想着,嘴上已经将疑惑问了出来:
“西境的存在,是战争唯一的理由吗?”
梵叶的眉在不经意间蹙了蹙,思量了片刻,才道,
“其实…战乱的根源,或许并不在西境。”
?!
这个消息让她吃了一惊,难道这乱世,还存在着其他不为人知的隐情?
看到念安欲言又止的模样,梵叶垂眸,“这也只是猜测,公主不必多虑。”
此事也只有极少佛门弟子知晓,还未水落石出之前,他还是不希望与其他人有过多牵扯此事。
梵叶逐渐将她的注意力移开,“只是不论如何,众生所遭受的苦难是真实存在的。”
念安察觉到梵叶的隐瞒,便顺着他的话开口问道,
“法师相信信仰的力量吗?”
梵叶看向她。不等他回答,念安又道,
“我一直相信信仰的力量。世人皆因耳闻目睹去相信,而我认为法师,可以因相信而看见光明。”
从她见梵叶的第一眼,梵叶眼里的光就告诉她,他是一个多么坚定的信徒。
她苦于生计,没有信仰这样的观念存在,可她始终相信有些东西,是超越□□而存在的。梵叶这样坚定的信仰,心中必定有光明的所在吧。
念安与他对视,感到他眉间的苦涩化去些许。
“生在乱世之中,本就是在逆水行舟,所以法师不要气馁。”
梵叶凝视她一会,而后垂眸笑了笑,虽然,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那梵叶定不辜负公主的信任。”
二人又坐了半炷香的时间,便起身回寺,梵叶与念安并肩走在林间小道上,月光将前路照亮。
“法师明日还去施粥吗?”
梵叶点点头。
念安心下略一思量,也点了点头。
回房后,念安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