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泮》Luminosity

1、 自相逢 今年 金

　　今年
　　金梧街上的光景仍然变换了许多

　　新进了新鲜物什儿
　　新开了各式各样的酒馆
　　新搭了大街小巷的摊铺

　　街景并不会为谁停留
　　光景也一样

　　驻足停留的人可能会有
　　但绝不会一直有

　　可余泮
　　就硬生生在原地留了五、六年

　　其实五、六年
　　大好光阴
　　大好青春
　　天下之大
　　何处去不得
　　何人见不到

　　可余泮就是在原地停留了五、六年

　　时日临近中秋
　　衙门的大小官员一贯按耐不住
　　小贩也开始紧张准备起来
　　小巷中的人家欢声笑语
　　小孩跑闹倚撞
　　惊吓着了趴在巷口小憩的狗
　　犬吠声回荡在热闹的小巷里
　　惹得好几户人家气红了脸

　　所有人好像都在中秋佳节炽息相生
　　单单留了余泮一人

　　月夜至
　　灯会开幕
　　人群便一簇簇的拥在一起
　　叫卖声
　　欢呼声
　　此起彼伏

　　余泮在人群中逆流向前走着
　　前方有风铃的声音一直在响
　　老人背上架着一担架的面具
　　余泮一眼就看见了那张黑白相间的面具

　　那张面具习昱带过一样的

　　习昱，习昱……

　　余泮这样想着
　　快步上前买下了那张面具

　　他记得习昱带着这张面具说过的每一句话
　　余泮记得
　　习昱是个性子冷的
　　平日里不愿跟他人过多接触或是交流

　　就像那天突然送来的诀别信一样
　　一声不吭
　　就把习昱从他的生活里划了出去

　　那天的余泮没了往常的沉稳与冷静
　　他在金梧街上找了很久
　　余泮甚至私自调动了官衙的人马去找
　　每一家酒馆
　　每一条小巷
　　每一方天地
　　余泮想
　　只要能把习昱找回来
　　他再恨自己
　　余泮都能忍
　　都能解释

　　可依然找不到

　　街上的老老少少渐渐围了上来
　　天边的日光渐渐消失
　　嘈杂的人声和余泮的思绪混在一起

　　那天余泮在街上呆了很久
　　待到人群散去
　　明月挂起

　　余泮府上的下人找到他的时候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一言不发
　　许久
　　余泮才开口

　　“泮，本即分离聚散之意，怪我。”

　　自这一日起
　　余泮卧病在床三月未起

　　时至今日
　　余泮再看见那张面具
　　只觉得自己太不合时宜了些
　　又许是上天眷顾
　　才让他在这地界又一次看见了光
　　让他又一次有了信念

　　“如是上天执意让我泮留此生，那便不再回头了。”

　　习昱不知道余泮在原地等了他这些年
　　也不知余泮竟为他做到了这种地步

　　习昱原以为
　　余泮这样的官宦人物
　　跟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关系

　　那一年少见得起了长风
　　这长风格外不得习昱的欢喜

　　刮来了满目疮痍的川垣
　　刮来了破镜难圆的悲凉

　　也刮来了余泮

　　习昱从小就在生死间打交道
　　见惯了血泪的人烟场面
　　可他并不知道那里面会有他的骨血至亲

　　他的母亲
　　靠着一身医术救济村民
　　带着他在这尘世间生活

　　习昱自小便精通一身医术
　　又对赌术有异常的天赋
　　所以每次母亲用来接济病人的钱
　　大部分都是习昱从赌馆里赢来的

　　懵懂无知的少年郎哪知道世间的人心叵测

　　那天
　　衙门带着人来搜了习昱的家
　　同时斩杀了他的母亲

　　习昱不明白
　　母亲明明救了人
　　明明只是在救人
　　为何会落得如此

　　她明明救了他们
　　下场却还不如野鸡烂鸟来的痛快
　　明明一腔真心都付之于其身
　　到头来心还是被别人挖了个空

　　习昱直到他离开的前一个晚上才明白
　　这世间的账
　　从来就不是公私分明的
　　并不是所有的好人善举
　　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那些村民闯进习昱家里
　　逼问他赢来的钱在哪里

　　习昱看到窗户外面站着赌馆的人
　　才知道
　　所谓的民不聊生
　　荒无人烟
　　只是人吃人罢了

　　那些村民一把火烧了屋子
　　连同习昱母亲的尸体一起
　　淹没在火光中

　　习昱只得连夜带着仅剩的一点家当往远方跑

　　去哪
　　习昱不知道
　　如今这样的局面
　　还要活着吗

　　可那些人不放过他
　　一股脑的抓住他去赌馆
　　逼着他赢钱

　　疯子
　　习昱只当他们是疯子
　　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噬财如贼鬼鸡鼠的疯子

　　后来上元佳节
　　习昱从赌馆里跑了出来
　　戴上了来时买来的面具

　　人群大股涌动着向街中心去
　　连带着习昱一起推了走
　　酒馆楼栏上挂着些许红色的绫罗绸缎
　　酒家赏酒
　　名士观月
　　街边悬挂的花灯溢出暖橘色的灯光
　　竟也衬得天上的月宫不似往日一般清冷
　　活生生的添了一丝烟火气

　　光月更迭
　　梧青灯起

　　人群中
　　习昱遇见了余泮

　　习昱看着余泮
　　又顺势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牌令

　　他
　　也是衙门的人

　　习昱本想转身借过
　　却被余泮一手拦住

　　“这位公子是刚从赌馆出来吧。”
　　“借过。”

　　“不说实情的犯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死便死了，让一让。”

　　后来
　　余泮日日夜夜梦到这句话
　　梦到当年花灯会上的场景

　　他在梦里试了无数次去抓住习昱
　　习昱总是对他冷着脸
　　一言不发
　　朝着州垣的尽头远去

　　习昱走过的地方
　　没有了光与之追随

　　余泮站在原地
　　看着习昱一次次在眼前消失
　　一次次离开

　　他却无能为力

　　习昱恨他
　　这便是他们二人之间最深的隔阂

　　习昱恨他
　　因为他是衙门的人
　　因为他是冷血无情的人

　　因为他是余泮
　　所以习昱恨他

　　当年习昱母亲死时
　　余泮还是个豆点儿大的少年郎
　　只会乖乖听从父亲的命令办事

　　可习昱又何尝不是少年郎
　　他又何尝不是需要母亲的孩子

　　那群村民来告官时
　　余泮忽略了他们毫无道理的措辞
　　忽略了他们给出的一穷二白的证据

　　他依然听了父亲的话
　　下令斩杀

　　少年郎也会有自己的心性

　　余泮在手下临出发之前
　　特意交代过他们
　　要留活口
　　放人一命

　　结局却还是没变

　　后来余泮的父亲知晓此事
　　一怒之下关了余泮十天

　　余泮以为自己的命令成功了
　　可十天后他才知道
　　那对母子早已被斩杀在了村庄里

　　也难怪多年后习昱见到自己腰上的牌令会如此表情

　　那是生生把习昱和母亲分开的东西
　　怎会不恨

　　是他亲手杀了习昱的母亲
　　是他亲手害了习昱
　　是他亲手建立了他与习昱之间的这道屏障

　　现如今
　　真正放不下的心结与情愁
　　成了斩断两人的最好利刃

　　习昱又何尝不想回去
　　可余泮
　　偏偏也是衙门的人
　　偏偏与母亲扯上了联系

　　习昱又猛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她又为何呢

　　明明最后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却仍含着一腔血泪与这世间做最好的道别

　　其实他们二人之间
　　时隔了这么多年
　　真正不愿和解的
　　一直都是习昱自己
　　心中固执不化的人
　　也一直是习昱自己

　　母亲常与自己说
　　远尽程明
　　岁岁安康

　　即使被人陷害至此
　　也只求在这世上的幸福与安康吗

　　心事常淡如水
　　时常又像浓烈的醇香好酒
　　总悄悄的出来探一下
　　刺痒了人的心
　　又悄无声息的走了

　　春节
　　冬夜寒冷
　　金梧街上鞭炮声四散
　　景象一片繁华热切

　　余泮难得的出了府
　　在金梧街上四处闲逛
　　月依旧明朗
　　夜依旧美好

　　只是人不复在

　　余泮起初只是往旁的小巷里瞅了一眼
　　久的
　　心尖一颤

　　那个背影
　　像极了习昱

　　会是吗
　　习昱
　　是他吗

　　余泮匆匆往巷子里跑
　　只一瞬
　　那人便从背后抱住了他

　　习昱身板没他高大
　　此刻把余泮半搂半抱的圈在怀里
　　像是小孩讨要糖果一样

　　许久
　　余泮才转身回抱住习昱
　　又迫不及待的封住那人的唇

　　直到鞭炮的声音渐渐消散
　　人们的欢声笑语不休不眠的的洋溢出来
　　余泮才放开习昱

　　影只成双
　　金梧生根

　　“回家吗？”
　　“回。”